“老朱你别急,我们即刻出发。”
确定了朱山道的伤势不严重后,胡白沙率先朝着坡下一处裸岩碎石构成的山体小道追去。
“老朱你先处理伤口,我们会沿途留下记号,记得跟上来。”齐成天吩咐了一句,“走,林老弟。”
林诺深深地看了一眼忙着在给腹部包扎的朱山道,而后紧随齐成天的后步,消失在了松林中。
待三人离开,朱山道象征性的又在腰腹缠了几道裹布后,便一屁股坐了起来。
从其随身的肩头褡裢中取出一个囊袋,掀开盖子就大口嘬了起来。
“哈,爽快。”
嘬了一口酒,感到满意的朱山道,顺手摘了几棵根缠在石缝里冒出来的金樱子。
虽然酸涩又剌嘴,但配上这一口好酒,一出好戏,朱山道没办法不笑。
站起身,瞧着远处山丘冲天的白柱狼烟,朱山道嘴角一弯,右手不自觉地扶了扶腰挎的新刃。
......
林间最后一点夕红正急速褪去,墨色从树根与岩石的缝隙里漫上来。
胡白沙踩过厚厚的腐殖层,脚下感觉不到重量,只有猎手本能的轻。
血腥味混在松脂与布满秋果飘香的冷空气里,一丝丝,一缕缕,牵着他的鼻子往前去。
劈开一丛挂着蔷薇科红果的灌木,旁边灰白石面上尚且留有刮蹭留下的血迹,比先前任何一处的都多,形状像是它曾在这里剧烈踉跄。
胡白沙蹲下,指尖擦过血迹,捻了捻。黏而凉,尚且有一丝温热。
刚离开不久。
但这血迹怎么......
胡白沙的出身告诉他,这只虎妖的血很特别,要比平常虎妖的腥味淡了很多,甚至有一丝......
人味儿?
或许已经不少的人族都丧命在了这只虎妖的爪下。
就凭它以受伤之躯以一敌四尚有余力逃离现场,也足以正面干掉任何一名落单的武者了。
胡白沙抬头,前方扭曲的老橡树树干上,离地一人高的位置,树皮被刮掉一大片,露出惨白的木质,断口处还挂着几缕深黄色的、硬如钢丝的毛。
是四耳的鬃毛。
它就在这附近了。
风突然停了。整个秋林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惯常的、窸窣作响的夜行生物都噤了声。
虎到之处,百兽禁忌。
只有他呼出的白气,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短暂浮现,又迅速消散。
胡白沙解下背上的宽刃剑,紧握在右手,剑刃在最后的天色中流着一层冰冷的青光。
再次移动,速度更快,像一道贴地流淌的影子。
地势开始陡峭,乱石嶙峋。
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胡白沙清楚的知道,齐成天和林诺也跟了上来。
眼前血迹断断续续,有时在翻覆的落叶上,有时在剐蹭的树皮上,有时毫无踪影,胡白沙只能靠自己那灵敏胜狗的鼻子辨别方向。
始终指向山顶。
它要去哪里?这片山林的尽头是名为“鹰回”的断崖,它无路可走。
念头刚过,一声低吼便从上方传来。
不像是威胁,更像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从脏腑深处挤出的痛苦呻吟。
胡白沙没有立即上去,而是掏出了自己藏在褡裢里的皮袋,打开口子,胡白沙将皮袋里流出的液体,泼洒在了断崖入口处的扇形区域内。
做完这些,胡白沙蹲坐在断崖入口处的一棵攀岩松的树根上,闭上眼,吹着山风,静静地等了起来。
不到十息的功夫。
“老胡,四耳呢?”
胡白沙开了眼,嘴巴朝断崖的方向努了努。
“就等你俩了,老朱呢,还没跟上来么?”
“没,兴许是我们一路留的记号不够明显,还没找上来。”林诺摆了摆头道。
“不妨事,有我们仨,一只频死的一阶妖兽而已,不足为惧。”齐成天打起精神道。
对此,另外两人也只是微微点头以作回应。
朱山道,商人出身的武者,平日里就十分惜身,这次如若不是其本身的商业需要,在三人的强烈要求下,多半不会进山。
第26章 邪修
之前的战斗,兴许根本就是装作受伤的模样,刻意留在最后,好坐等三人完工。
但即便知道真相,三人也不好怨怼什么。
毕竟这次进山狩虎,朱山道已经许以重利了。
狩虎原本就是三人的主要任务。
“老齐,我和林老弟进去狩虎,你堵住断崖的出口,并从旁携箭辅助我俩。”
“好,”齐成天回望了一眼山下,重重点头道。
此刻,月明星稀,山气清阔。
太阴月下,一切都异常清晰可见,正是狩虎的好时机。
林诺和胡白沙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从两侧进入断崖不算太大的空间内。
就在两人身前不远,断崖上仅有的一小块草根密布的斜坡上,那四耳侧卧在地,背靠凸起的山岩,粗重地喘息着。
它的轮廓几乎与岩石阴影融为一体,只能凭借想象去勾勒那庞大的身躯,以及它身上那数道仍在渗血的伤口。
它的一条后腿不自然地扭曲着,但即便重伤如此,那偶尔抽动的肌肉线条依旧蕴含着令人心悸的爆发力。
它似乎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胡白沙屏住呼吸,握紧了剑柄,挥剑朝前。
就是现在……
突然,四耳大虫猛地转过头,那双在昏暗中燃烧着赤朱光芒的巨眼,直直地“钉”在了他藏身的方向。
它根本没有昏聩,它一直知道猎手的存在。之前的逃亡,或许只是将它引向某个选择的路径。
它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嗥叫,不再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嘲弄的决绝。
随即,它用三条尚能发力的腿猛地撑起身体,不再看胡白沙,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站起身来咆哮。
吼——
虎啸洞彻断崖山巅,久久不散。
噗通,四耳虎妖最终还是血尽力竭而亡。
“林老弟,老朱的毒药还是不够猛啊,这四耳居然撑了这么久才......”
胡白沙话音未落,身后也是两声冬瓜落水声。
“林老弟,林老弟,”胡白沙再给四耳虎妖补了一刀后,慌忙凑到倒在一侧的林诺身前,蹲下身子,给林诺切了切鼻唇沟,“林老弟你这是怎么了,快醒醒啊。”
胡白沙口中焦急声不断,嘴角却微微弧了起来。
他放下林诺,又去检查起了倒在断崖入口处的老松根上的齐成天。
“老齐,老齐快醒醒,大虫已经被解决掉了,我们该离开了。”
一样的声色,动作却稍有不同。
胡白沙的右手别在身后,紧紧攥着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
左手去探齐成天的鼻息。
就在胡白沙左手四指就要抵达齐成天鼻尖之时,齐成天的双眼猛地睁开。
电光火石之间,齐成天右手炸起,手中的断刃直扑胡白沙的面门。
这一看似出其不意的袭击,却在胡白沙的预料之中。
白刃对白刃,猛地在月光下叮然相撞。
又一触即分,显然二人对彼此都颇为忌惮。
齐成天一个翻身,从老松根上跃起,与胡白沙拉开了些许距离,目光警惕地盯着对方,“胡白沙,你果然没安好心!”
胡白沙冷笑一声,手中匕首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老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虎妖身上的宝贝可不少,没必要都便宜了旁人。”
“旁人?”齐成天眉头一皱,“你是说朱山道和林诺?”
“不然呢?”胡白沙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朱山道那商人出身的家伙,平日里就精于算计,这次进山,谁知道他心里打着什么算盘。至于林诺,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也配和我们分一杯羹?”
齐成天闻言,心中暗自警惕,他深知胡白沙的为人。
平日里插科打诨,背地里阴险狡诈,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胡白沙,你别忘了,我们四人是一起来的,就应该一起回去。这虎妖身上的东西,都是老朱的。”
“老朱?”胡白沙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老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这世上的东西,从来都是能者居之。只要咱们联手,下山顺道把老朱也宰了,神不知鬼不觉,岂不美哉?”
“胡白沙,你骗不了我,你撒在断崖附近的异香,出自于香神教!你是香神教的人!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让我们活着离开此地。”
“你知道的太多了!”胡白沙看向齐成天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一般冷冽。
说着,胡白沙身形一动,如同鬼魅一般朝着齐成天扑去,手中匕首短刀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寒光。
齐成天早有防备,他背靠老松,转圜侧身一闪,躲过了胡白沙的攻击,松针簌簌落下的同时,其手中的断刃也朝着胡白沙刺去。
两人在断崖之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搏斗,短刃交锋,凶险非常。
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就在两人斗得难解难分之时,躺在地上的林诺突然动了动,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激烈的战斗,心中暗自思索。
林诺虽然初出茅庐,但并不傻,他早就察觉到了胡白沙的不对劲,只是一直没有声张而已。
此刻看到胡白沙和齐成天打了起来,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但林诺却没有轻举妄动。
香神教?
这个教派林诺还是头一次听说。
但看齐成天的反应,八成也是一个邪修教派,和饲妖坊估计同属恶流。
再不清楚两人的手段前,林诺预备先观望一会儿。
这个胡白沙撒的药水几近无色无味,若不是自己天生药人的体质和新修习得的灵敏蛊虫,今晚八成就得交代在这了。
这么一想,林诺不由得更加深了江湖险恶这一词汇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