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铭心思如电,思索间,目光突然落在路大平那条残跛了十多年的右腿上,心中顿时有了主意,当即不再沉默,迈步进了堂屋。
“嘿呀!你可总算是回来了!俺和你二伯正等你呢!你娘不懂事,把你爹的积蓄糟蹋了,你听二婶的,明天去把银子要回来,别再去那什么武馆瞎鬼混……”
瞧见路铭进屋的身影,二婶王秀第一个扭头,大步凑了过来。
“小铭……”周氏这才抬起头来,两眼已经哭红,她气得嘴唇颤抖,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铭面色沉稳,没有说话,而是径直走向了瘸腿的二伯。
路大平回头,目光落在路铭身上的练功服上,脸色越发难看,当即摆出一副父辈家长的姿态,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沉声道:
“小铭!明天二伯我亲自跟你去一趟武馆,把银子全部要回来,听我的!不要跟着你娘瞎胡闹!这武不是咱们这种人该练的!”
“若是想出人头地,二伯担保,明日要回银子后就带你进我黄袖帮!我亲自向帮主举荐你!进了帮派就能立马找到赚钱的门路,哪里像混武馆?大把银子送进去,都不一定能学到什么名堂!”
“二伯你站累了,先请坐着说。”路铭略微颔首稳住对方情绪,随即语气平静地说着,搀扶着路大平坐在了八仙桌旁。
因为自己瘸腿的缘故,影响了生育,膝下无儿无女,路铭自幼就和自己极亲近,路大平此刻也没什么戒备,只当是这侄儿在关心自己。
果不其然,自己刚一坐下,这侄儿就蹲下身,贴心地给自己按摩起了大腿。
路大平只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掌控了这嘴上没长毛,无甚城府的小侄,开始稍微放松态度,以一副过来人的长辈姿态说教起来:
“小铭啊,你听二伯说,二伯不会害你,那武功不是我们这种出身的人去练的,你娘没见识,她才……”
咔嚓!
他话还未说完,却只见蹲在膝前的路铭双手十指在自己残疾的膝盖上一通灵活抓推后,突然猛地一拧、一拍,随着一阵脆响,他原本扭曲变形的膝盖竟恢复到了和左腿膝相似的对称模样!
霎时间,一阵无比舒适的酥麻感贯穿他整条大腿,直通后臀,胯下淤堵了多年的滞涩瞬间消退,血液通畅后带来的一股生机开始蠢蠢欲动。
“啊!小铭你这是……”
路大平惊呼一声,低头看着自己不再扭曲的膝盖,双手一通惊喜地揉捏检查,满脸都是惊诧。
旁边的二婶王秀也是被吸引去了注意,瞪大眼睛,大张着嘴,弯腰看着自家男人突然恢复的右腿,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周氏则是皱眉看着自家儿子,一脸不解。
小铭的手艺怎么比他爹还厉害了?
竟三两下就恢复了那十几年的老瘸腿?
可他又为什么要帮这图谋不轨的白眼狼把瘸腿治好?
“二伯你起来,走两步,试一试。”路铭面带微笑,透着几分晚辈的孝气,体贴地将路大平从八仙桌旁搀扶了起来。
……
第6章 麻烦(下)
“哎呀!哎呀呀!我的腿!我的腿恢复了!恢复了啊!老天开眼了啊!我这腿终于是好了啊!”
路大平尝试抬腿,缓慢走了几步,竟不再像过去一样高一脚、矮一脚,整个人顿时激动得两眼放光,喜笑颜开,旁边的二婶也是高兴得合不拢嘴,一脸笑。
“是不是感觉大腿外侧还有一缕刺痛?”路铭开口体贴询问。
“对对对!”路大平连连点头。
“那是膝盖骨头还没完全调整好,再稍微挪一下就可完全消除。”
路铭话还未说完,路大平就赶紧重新坐回到八仙桌旁,主动伸出膝盖:
“来来来!赶紧给二伯治好!你小子,这正骨手艺现在怎么比你爹还厉害?!我这膝盖找遍了黑石城的正骨郎中,都说再也治不好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你竟然……”
咔嚓!
正说着,突然又是一声脆响。
膝盖重新恢复到了之前的扭曲状。
经络再次淤堵,半边腰臀的酸胀感如潮水般重新席卷而来。
圆满级别的正骨推拿,只需反向施展,便是分筋错骨!
“不是?……你……你……”路大平再次大张嘴,瞪眼看着自己重新扭曲的膝盖,脸色凝固。
怎么又给自己拆了!?
人生的起起落落着实难以预料。
他感觉自己刚刚好像做了个无比美妙的梦,一个重新体验正常人生的美梦。
没想到这个美梦会破碎得如此之快……
“你挖矿落下的腿疾,淤堵了你右腿经络,导致你这些年不仅走路扭曲,也丧失了作为男人的基本能力。”
“而现在,整个黑石城,只有我一人能治好。”
这时,面前的路铭缓缓起身,之前一直沉稳平静的脸上透着一抹冷笑,终于露出了属于自己的獠牙:
“我没记错的话,二伯你今年才三十六岁,你刚刚也算是重新体验过了双腿利落,做回正常人的感觉,也不想接下来的几十年重新做回别人瞧不上眼的跛子吧?”
“你十六岁就落下残疾,这辈子恐怕连男人的基本能力也没用过几回,难道就不想下半辈子重新体验做男人的感觉么?”
“……你……你好毒的心呐!”
“你赶紧说!你究竟想怎么样?才肯给我把腿治好!”
路大平幡然醒悟,自己这是中计了!
他瞪眼看着面前的侄儿,顿时仿佛看着一条阴狠的毒蛇。
路铭的确没说错,他这些年在帮中混迹,每次听兄弟们讨论女人时,都不敢开口搭话,生怕露怯被人看出些什么,夜里回到家,面对自家哼哼唧唧的婆娘,就宛如太监上了青楼,有心无力!
这是他这辈子作为男人最为痛苦的难言之隐……
刚刚他还以为自己完全掌控了这嘴上没毛的小子呢!
谁曾想此刻局势突然扭转,自己竟被他给彻底拿捏住了软肋!
“很简单,以后别再来找我家麻烦,若是我家能太平半年时间,我便给你把腿治好,否则,你这辈子再也别想做回正常人。”路铭沉声,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把腿治好是不可能的,这不过是他的缓兵之计。
他现在有水滴石穿的命格,最多只需坚持三个月便可到达明劲。
半年之后早已物是人非,他又岂能被这一个区区跛子给难住?
但是路大平却不知道他现如今的底牌,一个跛了这么多年的人,突然看见了能恢复正常的希望,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牢牢抓住。
半年时间对于他过去这么多年的残疾生活来说,可以说是非常短暂的等待了。
“你这死娃儿!在说什么鬼话?!现在赶紧给俺男人把腿治好!不然老娘要你今晚好看!”
这时,旁边并不如何聪明的二婶王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男人被要挟了,立刻勃然大怒,尖咧叫着,张牙舞爪朝路铭耳朵揪了过去。
路铭眼神一冷,正要动手,却见凳子上的二伯突然瘸腿暴起,反手一巴掌重重抡在了王秀脸上。
啪!
一声大响,王秀被路大平一巴掌抡得跌坐在了地上,半边脸顿时蒸馒头般红肿起来。
“死婆娘!没点眼力劲!还想不想要老子腿好了?!二十年都挨过去了,老子还差这半年?!”
路大平突然被侄儿路铭摆了一道,心里正憋屈窝火无处发泄。
“呜……”王秀被这充满火气的一巴掌打得披头散发,跌坐在地上一边仰头捂鼻血一边嚎哭。
八仙桌一侧,一直沉默不语的周氏瞥一眼地上的妇人,憋屈了一整晚的脸色渐渐舒展开来,心中惊叹自家儿子竟还会这一招!
路大平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但又不得不努力摆出一副往常的和善面孔,开始和路铭解释起来:
“小铭啊,你听二伯说,二伯今晚这一出也属实是被逼无奈啊!”
“你不清楚,这全因为咱们黄帮主他也知道我大哥他失踪了许久的消息!再加上近来帮里发生了些大事,帮主需要用银子,就给我安排了任务,非要逼着我来想办法从你家敲出二十两银子来,如果不是我来,他就要亲自登门啊!”
“他的狠辣手段我可是清楚得很!杀人从来不眨眼的!你二伯我也不忍心看着你和大嫂孤儿寡母被黄帮主给逼上绝路啊……我这些年经常招待帮内兄弟,手里着实没甚余钱,不然肯定私下替你家补上这笔银子敷衍过去了!所以今晚只能心一横,来做了这个恶人!”
“你二伯我其实也是出于好心,想保护侄儿你和大嫂啊!”
路铭眉头一皱,突然想起来岳云轩所说的信息,黄海袖被仇家追杀,正在四处搜刮银子,准备跑路。
“哦?黄帮主什么时候会上门来?”路铭追问。
路大平愁眉道:
“黄帮主说他近来在忙大事,需要四处应酬,等他忙完就会来收银子,这白土坊他不仅是给我一人安排了任务,附近另外好几个帮里的兄弟都有任务,距离他给我们的期限,还有八天,如果到时候我们没有完成任务凑够银子,他就会亲自前来登门……”
说完,路大平立刻又慌忙信誓旦旦地补充道:
“不过你放心!这几天我来想办法,就是去偷,去抢,去借,我也得凑够二十两银子,帮你把这个窟窿垫上!绝不会让你和大嫂有丝毫危险!”
八天……
路铭眼神一沉。
这路大平为了自己能治好腿,做回正常男人,自然会拼命去想办法攒二十两银子。
但想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二十两银子可不是一笔小钱,谁会轻易将这么大笔银子借给一个跛子?
自己决不能把希望压在路大平这白眼狼的空口保证上。
万一他没凑够银子呢?
黄海袖虽然没到达明劲,还受了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旦找上门来,对自己来说绝对是个大麻烦!
记忆中,他曾在白土坊见过那人好几次,每一次他出现,身边都围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打手,白土坊也会新出现几具尸体。
失去律法管控的黑石城现如今就是这样混乱无序。
如果到时候他真的登门,自己正面绝对无法应对,那种刀口舔血的人不是路大平这样好拿捏打发的。
自己的命运,必须得攥紧在自己手上!
得想办法提前解决掉这个麻烦才行,路铭心中暗暗下定主意。
“嗯好,那就麻烦二伯了,如果你能帮我度过这个难关,或许我可以考虑三四个月后就帮你治好腿。”路铭一脸真诚地假意敷衍道。
“哎呀!那可真是太好了!”路大平顿时激动得两眼放光。
又简单说了几句,这一夜算是暂且打发走了这对白眼狼夫妻。
……
第7章 金汁
三日后,深夜。
一轮血月高悬于空。
黄土坡被染成一片赤红,这里已经离开了黑石城外城区,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在血色月光下从远处旖旎流过,比外城区更加破败杂乱的渔村就坐落在河畔。
一条半丈宽,数百米长的曲折谷道贯穿黄土坡,是连通河畔渔村和黑石城的唯一通道。
夜风送来阵阵渔村的腥臭味,寂静的土坡上尚有未熄尽的零星火堆在噼啪燃烧。
黄海袖葛布蒙面,腰间挂刀,左手拎着一堆油纸包裹和两罐烈酒,右肩因为夹着固定断骨的板子,导致整个右臂只能僵硬地护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