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当这么一番大义凛然的话语说出来的时候,无论是国王陛下乌维,还是在场的其他人,都恍惚间觉得这些人是真正的国王忠臣。
哪怕他们的做法有些极端,他们的行为过于酷烈,但是他们忠诚于自己封君的美德还是值得肯定和赞赏的。
“咳咳咳,好,国王不愧是我们王国的栋梁,各位的忠诚我感受到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乌维不能继续阴阳怪气不表态了。
作为国王,他必须要旗帜鲜明的站出来表示对自己忠诚的追随者予以支持。
否则,将来还有谁会选择效忠于他呢?
当然,这种表态是相互,在这样的背景和这样的情形下,乌维陛下自然被人道德绑架,但是这些贵族们也同样被“忠君”的人设所绑架。
作为明确表态为了维护国王陛下的荣耀和尊严,不惜与权臣和叛贼刀兵相向的国家忠臣,如果将来有一天他们做出不符合这个人设的事情,那其他人饶不了他们。
毕竟,要是让他们这些脏了的人继续活下去,那其他人还怎么吃忠君这一碗饭?
“可是,作为拜尔登的国王,我不得不在今天告诉各位一个道理。”
国王陛下深知,绝对不能把今天这一场政变后政治表态的主动权交出去,否则王室就被动了。
因为,在中央系的两股骨干力量彻底撕破脸皮的今天,作为拜尔登贵族的领头羊,乌维必须旗帜鲜明的表明他的态度。
今天的政变,到底是谁错了?谁来为这场王都的流血冲突负责?
从今以后,王都到底是国王陛下独断专行,还是继续保持疯王之乱以后遗留下来的国王与议会二元权力结构?
如果这些不能有一个明确的说法,类似于今天的流血冲突,在今后的时光中恐怕是在所难免的。
“王国的很多事情,不是谁忠诚谁不忠诚就可以说的清楚办的明白的。”
“大家都知道,在之前的几年中,因为我的叔父——疯王路易十六的暴行,我们的国家陷入了危难之中。”
“甚至让法兰克人打进了我们的王国,围困了我们的都城黑龙城,这是莫大的耻辱,必须要用法兰克人的鲜血来清洗的耻辱。”
乌维陛下的演技同样不可小觑,他奋臂高呼,慷慨激昂,一时之间竟然引起了在场很多人的情绪共鸣。
毕竟,发生在不久之前的那场黑龙城围攻战,他们大多数人都是亲身经历者。
第724章 ,辉格和托利
“当我的导师,金穗城的公爵,王国的大元帅安迪·哈灵顿先生带着他的军队,帮我收回属于我的黑龙城的时候,我曾经问了他一个问题。”
国王陛下的声音低沉,似在倾诉,又似在回忆,听在他人耳中,似乎又像是一名历史的讲述者在陈诉一桩历史公案。
“我问公爵阁下,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成为一位伟大的国王,带领王国的子民重返辉煌。”
“安迪先生说他也不知道,因为在他的观念中,作为一名王国的掌控者,与其盼着成为伟大者,还不如想一下怎么担负起自己的责任。”
“他说一个国家的担负者,必须要负责为这个国度中的每一个人扛起重担,背负污垢,所以过度的追求伟大,反而可能会陷入一些品德荣誉之类的拖累无法自拔,最终成为像路易十六那样的暴君。”
作为大陆近十年来最为传奇的人物,安迪老爷的故事本来就充满了吸引力。
用一个不合时宜的话来讲,安迪·哈灵顿这个名字本来就是一个大IP,天然充满了故事性。
大家都很好奇,这位传奇的将军和领主,会怎么告诉国王陛下他的治理国家的理念。
所以,乌维陛下成功了,他成功的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让大家听他说话。
而让人听他说话,本来就是权力的一种体现形式。
“安迪·哈灵顿告诉我说,怎么成为一名伟大的国王,他不知道;但是怎么样弥合濒临分裂的王国,想办法让他恢复强盛,他可以告诉我。”
“金穗领主的办法,最终归结起来就是一个字,忍!他要我忍受各种过去王室无法忍受事情,要我忍受贵族除叛国弑君和触犯底线之外的一切违法行为。”
“因为只有通过这样分享国家权力的形式,才能够激发出贵族们的集体智慧,用大家的力量来建设拜尔登王国。”
“也只有这样的协商方式,才能最大限度的减少贵族之间的内耗,以最大程度团结起来对抗外敌。”
当国王陛下说到这里的时候,因为第一近卫军团已经稳定了王都的局势,那些躲在家里的贵族也开始出门,自发前往王都保护国王陛下。
这个时候,国王陛下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也就有人敢于接话了。
“所以,我们才有了议会!”
“没错!”
乌维陛下唱了半天的独角戏早就有点无聊,虽然看着一帮人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听他训话很爽,但是毕竟也难免有点尴尬。
“我们就有了议会,很多事情就有了说理的地方。”
“当初安迪公爵说服我的时候说过,让贵族们通过开会吵架和协商的方式解决争议,总归要比让他们耽误农时拉上一群农夫去打群架要好得多。”
似乎是因为国王陛下的赞同,鼓励了这些前来“护驾”的贵族,这次终于有更多的人敢于说话了。
这个时候,另外一个贵族开口问出了自己的质疑,他的立场属于同情保守派,所以说出来的话比较难听。
“可是我尊贵的陛下,您和大元帅的努力,似乎被这群辉格(强盗的意思),哦对,他们自称保王党人,这些人毁了你们的努力。”
“贵族之间信任的建立,要比打赢十场黑龙城保卫战还要艰难,如今却被一次可耻的政变摧毁了。”
言下之意,自然是要严厉处置这些政变发起者。
这种要人性命的主张,自然无法让那些挺而走险的政变者信服,他们当然要予以反击。
当然,这毕竟是在国王陛下的眼皮子底下,是在拜尔登的黑龙宫之外,最高统治者的地盘,他们当然不敢继续用刀枪阐明自己的道理。
不过,作为一帮从战场上厮杀下来的糙汉子,他们或许玩弄诡辩的手段不是对手,但是骂大街谁还不会?
反正是对方先搞人身攻击的,军功贵族们丝毫不在乎是不是不讲武德。
他们果断的采取了反击:
“是啊,我们当然是一群强盗,用刀枪和入侵王国的法兰克骑士拼命的强盗,不像各位,只敢躲在后方的堡垒中,躲在侍女的裙子底下哭嚎。”
史密斯子爵首先就受不了这个委屈,他当即就开始反击。
而且子爵阁下的反击还极为致命,毕竟这种情景是战阵期间曾经真实发生的事情。
当时黑龙城守卫战刚开始局势还没有彻底崩坏的时候,一位古老贵族家族的子弟被安排前往城头指挥一支军队守卫王都。
据说是一位神通广大的贵妇人,打通了王都守备指挥部,想要给她的宝贝儿子镀一层金皮。
令他的部下感到诧异的是,这位大爷竟然带着三个侍女上了城墙,每天都躲在城墙上和侍女调情。
后来法兰克人攻城的时候,这位血统尊贵的少爷,竟然真的被吓到缩进了侍女的裙子底下。
别问史密斯子爵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当时他就是那位贵族少爷的部下,要不是他和底下的兄弟玩命,差点被这位爷坑死。
所以,当安迪老爷解了黑龙城之围,论功行赏要奖励史密斯等一批在守城战中表现突出的将士之时,这个二愣子竟然拼出赏赐不要,也要大元帅处理了那个害群之马。
这个愣头青,甚至当着一大群受奖励的守城英雄的面,喊出了那句“要是那个神通广大的贵妇人和二世祖没有受到处罚,史密斯绝不接受奖励”的名言。
众所周知,安迪老爷向来不是个怕事的人,对于这种在战争中做出匪夷所思的表现影响了战事的人,他从来不吝处罚。
所以,本来那位贵公子的事情都要过去了,毕竟安迪老爷没有翻旧账的习惯,只要不是光明正大的耽误他的事情,他也懒得管中央系贵族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但是谁让安迪老爷对于敢于作战的勇士向来大方,他自然也不会让史密斯失望,那位贵妇人和二世祖当天就被绞死,吊在了城头上。
当然,史密斯子爵另外一个不愿意接受奖赏的请求也被允许,安迪老爷特批的。
这个世界上,实话最伤人,当史密斯将真实发生的事情以一种极端嘲讽的语气讲出来的时候,剩余没被搅和到政变里面的保守派贵族们破防了。
“放肆!”
“胡说八道!”
……
“就是,史密斯你个不学无术的蠢货,竟然胆敢如此亵渎贵族的尊严和荣誉,直叫我耻于和你认识。”
就在漏网之鱼们群情激奋的时候,安纳达作为史密斯的共犯说话了,一开口就是指责史密斯的话语。
要是不明真相的人看了,还会因为安纳达这个家伙是不是怕了,所以倒戈相向想要求个宽大处理。
但是真正了解安纳达的就知道,这家伙从来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别看他一直在政变党人中间扮演的是智囊团的角色,但是这只不过是矮子里面拔大个,显出来的罢了。
你要是论起军事谋划和排兵布阵,或许安纳达还可以勉强算是个文化人;但是要论起贵族礼仪和道德修养,他要比其他的粗坯更加粗鄙。
毕竟,有文化的流氓,战斗力最强。
只见安纳达刚刚指责完史密斯子爵,就摘掉了一个头盔,嘲讽的看着气势汹汹的贵族们,一开口就是朝着他们最薄弱的地方发动攻击。
“哼,我们这群辉格,怎么又敢和各位敢于借着国王陛下的宽宏就偷窃王权的托利党人相比?当然,对于敢于做出这种事情的诸位来说,战场上和侍女亲热一下不过是再小不过的事情罢了。”
如果说史密斯只是在指责这些保守派贵族胆小怕死,毫无贵族荣耀可言的话,托利可就是在朝着下三路攻击了。
托利在法兰克文明里面的意思是盗贼,他就差指着保守派贵族的鼻子,骂他们只是一群只敢偷偷摸摸的老鼠。
这几乎等同于质疑他们的贵族身份。
当然,更加致命的是,安纳达的控诉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保守派贵族的确有着借助议会的制度设计,侵蚀国王权力的阴暗心思。
但是这种事情基本上是擦边行为,绝对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更不要说众目睽睽之下,当着国王陛下的面说出来。
“你……放肆……”
“胡言乱语……”
两名军功派贵族的控诉,几乎同时都打在了保守派贵族的软肋上。
他们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应该怎么辩解,毕竟他们是封建贵族,而不是那些自由主义资本家。
他们说不出赚钱是我的能力,社会应该给我营造赚钱的良好环境;但是我个人是自由的,逐利是应该的,不应该强迫我承担社会责任,否则就是道德绑架。
而此时,歇了一口气的国王陛下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当即接口。
“史密斯卿和安纳达卿所说的情况,当然是客观存在的。”
“王都的老牌贵族为王国效命多年,有一部分贪生怕死的子弟是再也正常不过了;同样也因为他们辅佐国王多年,所以不自觉的想要掌握更多的权力,这也是在所难免的。”
乌维陛下一开口,就几乎等于承认了保守派贵族欺压王权的行为,给这件事情定了性。
他很清楚,自己如此大费周章,付出如此大的损失,搞出这么大的场面,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削弱双方力量,加强对王都的掌控权。
至于其他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捎带手罢了。
从这一刻开始,无论是政变的发起者军功贵族,还是作为受害者的保守贵族,都成为了戴罪之身,怎么处置需要国王陛下裁决。
当然,这种微妙的大义,对于安迪老爷和北境那样手握重兵的强藩是作用不大的。
万一他们来一句“没错,我们就是想感受一下掌握王权的感觉”,国王陛下大概率是要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甚至还要反过头来说他喝醉了。
但是在如今,国王陛下已经通过一系列操作简单的小阴招,让双方都已经元气大伤的情况下,这样的大义名分自然就起到了压倒骆驼的作用。
“但是这又怎么样呢?各位,又能怎么样了?就像金穗公爵说的那样,国家已经成了这个样子,我们除了为了国家互相忍让,没有其他的办法。”
“大敌还在外面虎视眈眈,难道我们还能不顾一切的大开杀戒,把今天参加暴力政变和曾经侵夺我之王权的贵族们一网打尽,再来一次血淋淋的大清洗吗?”
“够了,拜尔登人的血已经流的够多的了,所有的罪孽都由我这个国王来承受吧!等今天事情结束,我就去教堂向伟大的太阳神忏悔,反思我的过错。”
乌维越说越顺畅,就像是早有准备一样。
他模仿着自己想象中那位安迪老爷嘴中的贤王一样,阐述着属于自己的“罪己诏”。
“今天的事情就到此为止,所有人的死罪都由我来承担忏悔,所有活下来的人都要向前看,不得因为今天的事情互相仇视!”
乌维陛下说了一句废话,他当然很清楚,今天的政变中双方已经结下了死仇,这样的仇恨只有通过血才能洗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