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得力克靠不住,自己更不行,金穗镇外的冲突后,他对自己的定位愈发清楚,经商搞钱天赋异禀,带兵打仗丢人现眼。
所以,当战斗的结果清点出来以后,他就借着报告情况的机会,拉着弗雷得力克一大清早过来看看情况。
“哦”子爵大人的声音中丝毫不带感情,勉强回过了头,开口问道:
“我们的伤亡如何?军中士气怎么样?”
二人对视一眼,坐了下来。弗雷得力克已经愈发的适应自己的定位了,他很自觉的开口说道。
“我们损失很小,昨晚惠山雀和斑羚羊家族的私兵战死了三十多人,伤了有二十多个,影响不大。现在士气完全鼓舞起来了,大家对胜利充满了信心。”
“嗯,那很好啊,辛苦两位了。”
虽然安迪的应对似乎是没有任何问题,但是,那空洞的眼神和毫无情绪的语气在明确的告诉每一个人,他不正常。
两人再次对视了一眼,更加担心了。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难道是杀人后的刺激反应?
可是这也不对啊,眼前这位上任的路上就是一路打打杀杀过来的,吐乐河剿匪更是杀得人头滚滚,人马俱红,传出了十二血骑士的赫赫威名,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杀人的样子啊!
难不成这玩意儿还有延迟,他的反应这个时候上来了。
布莱克心中不断腹诽,但是他知道不能放任指挥官这么继续下去,要不然大家都得完蛋。
“郡守大人,您的状态似乎不太对,是不是哪里有什么不舒服的?”
安迪顿了顿,又想了想,突然问出了一个他们从没有想过的问题。
“布莱克,你说他们为什么要造反呢?”
第39章 ,贱人的矫情
这些叛军为什么要造反?
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很明确,又似乎云里雾里说不清楚,也很少有人去认真的考虑过这个事情。
也是,都已经明刀明枪的厮杀了,再去想什么他们为什么造反似乎根本就没有一点意义,想明白了也不妨碍贵族们把他们赶尽杀绝,以儆效尤。
对于掌握着统治权和话语权的贵族来说,这就叫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这不过是向来如此的惯例罢了。
可是向来如此的事情,便对吗?
当布莱克和弗雷得力克被突然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的脑子宕机了一瞬。
就想要说出这个一直以来的答案,可是很明显这么浅显的道理安迪不可能不懂。
当他们去认真思考的时候,似乎也对一直以来的答案陷入了怀疑。
紫金花领的农夫们造反的理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归根结底就是因为收税。
“安迪,你的意思是,他们造反是因为收税过重?他们只是为了活下去?”
如果这么想的话,他们造反的理由似乎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反正布莱克扪心自问,如果是他也是要反抗的。
但是这个结果弗雷德肯定不能接受,他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可是,贵族们保护领民的安全不受侵犯,领民们向贵族进献财物,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啊!我要养兵,要修城堡,要维持贵族的体面,总不能不收税吧?只享受贵族的庇佑而不承担义务,这肯定是不对的吧。”
“额……”布莱克的话语一滞,这似乎也有道理。
“对吧!”安迪的眼神中透露着探索的光芒,“似乎大家都没有做错,都有自己的道理,但是合到一起,就似乎出了一个大差错,那么,错误到底出在了哪里?”
毫无疑问,三人探讨的这个问题,肯定是有点出格的。
这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开始探究贵族统治的合法性是不是与生俱来天经地义的根源问题了。
但是这也符合拜尔登贵族之间的氛围,严酷的生存环境养成了拜尔登人从不回避任何问题的习惯,只是不要大庭广众之下到处宣扬就行。
在王都贵族之间的探讨和辩论可要比这个出格的多,听说已经有人在质疑圣阳教会的合法性了。
当然,仅仅是听说,哪怕是他们是当面听说的,别人问起来肯定就是统一答复。
听说过,但不清楚。
弗雷德被安迪这么一挑动,似乎是也对这个让他倾家荡产有性命之危的问题起了极大的兴致,但是他想了半天,还是想不明白。
而安迪心中的迷茫甚至更深一层。
他毕竟除了这个贵族的身份之外,还有另外一层身份,那就是穿越者。
在他原来的国度里面,穷人并不天生就应该是穷命,王侯将相本有种只是大家费尽心思努力却失败之后无奈的时候的调侃,但是努力就能成功本就是一个小概率事件。
所以那个世界他的同胞们抱怨命不好的时候,更多的是在说运气不好,在内心中是并不信这个的,所以他们可以堂而皇之的骂那些肉食者是王八蛋,而不像这个世界的农夫,抬起头看一眼贵族都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就算是如今,他成了杀人如麻的金穗子爵,前前后后因他的命令而死的盗匪已经好几百人,威名已经传遍了北境的绿林道,甚至于维京人和鞑靼人也都听说了这个双手沾满了血腥的“英雄”。
但是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中,就算是有了三六九等的人,也有追求生存的权力。
当他们最后一条活路都被堵上了的时候,他们为了生存的任何努力,都是可以理解的,而这,就是最大的正义。
所以,当他昨天晚上端着点金矛,腰间挎着唐刀朝着那些衣衫褴褛的农夫们发起冲锋的时候,他的思绪在那一刻前所未有的矛盾。
对盗匪,对异族,他铁石心肠,但是对农夫,他着实心软了,忍见其生不忍见其死。
或许会有人说,
这是贱人的矫情,也是鳄鱼的眼泪。
既然你当了这个贵族,那就应该站在贵族的立场上说话,而不是区区贱民。
你只不过是个偷渡过来不到一年的穿越客,这些人又不是你的同胞,哪来的什么同情。
但是原本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的安迪,就是陷入了这样的牛角尖中。
说他是贱人,他也认,他也觉得自己矫情,但是就是走不出来。
对于盗匪,对于异族,这些人在他的心中本来就是敌人,那自然是秋风扫落叶般的残酷,让他们见识见识封建贵族的铁拳;
对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只求一餐温饱的农夫,他们本就是被迫成为自己的敌人的。
他在心中不断地犹豫,这场仗怎么打下去。
因为他知道,一旦击败了眼前的反抗军,下一步,他就必须要对那些迫于无奈被成为叛军的老弱妇孺们举起屠刀。
“要不,我们把那两个叛军的首领带过来问问吧?”
在这个事情上最为洒脱的布莱克突然想了个办法。
他既没有安迪的思想包袱,又没有弗雷克那样现实的利益相关,所以,自然而然的首先跳了出来。
安迪眼前一亮,同意了这个办法。
很快,满身血污蓬头垢面,伤口只是被简单包扎了一下的三号和蛮汉被带了进来。
三号看了一眼营帐中就坐的三个贵族,条件反射的转头看了看,似乎也没有他的座位。不由得心中暗暗嘲讽,自己还是过于执着贵族的认可了。
他早就是贵族的叛徒,而与邪教叛军为伍了。
只是,他还是忍着疼痛,尽量站的笔直。
而蛮汉则更加光棍,直接双腿一盘坐了下去,似乎对面坐着的就是三块石头,根本就不值一提。
“两位,是我失礼了,来人,搬两把椅子过来。”不在意二人的失礼,安迪嘴角扯出了一个生硬的笑容。“我把两位请来,是有一个问题想不清楚,要和你们请教,你们是为了什么造反的?”
而对于这个问题,坐下的两人表现出了完全不同的神情。
第40章 ,一个小小的不妥
蛮汉本就是山村里面的泥猴子出身,被家中大人从小打到大的,后来突然之间就没人打他了,只能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混着。
而只有斯巴达克斯从来没有把他当作异类,所以,当斯巴达克斯告诉他要和贵族干到底的时候,他第一个站了出来表示支持。
对于他来说,让人欺负了干回去就是。
如果自己的朋友被人欺负了,也是一样的选择。
所以,他很自然的告诉面前的贵族们,你们欺负人,我们自然是要反的。
而三号面对着这个问题的时候,则多少显得有点不知从何说起。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最开始我是没打算深度参与这场暴动的。”
三号认真的盯着面前的三位贵族,用手捂了捂伤口,疼的龇了龇牙,内心里却在思考着这个自己好久都没有考虑清楚的问题。
他也很奇怪,最开始是想要借着抗税风波给红月会创造条件,不知道怎么着自己就成了反抗军的三位头领之一了。
“我们红月会最初的想法,是借着斯巴达克斯他们的反抗,吸引你们的注意力,然后我们集中力量在你们的薄弱区域发起暴动的。”
“只是很多事情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只能说是命运的捉弄。”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他苦笑了一下。
“当我在柳树村看着你们的税务官像是豺狼一样,敲门砸户,横冲直撞的时候,我的内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大逆不道的想法,那就是我苦苦追寻了这么多年的贵族荣耀,难道就是这样吗?”
“他们都是和我们一样,活生生的人,一样的有血有肉,前一刻他们还在认真的听我讲故事,下一刻就被税务官逼得没有活路,这样对吗?”
也许是那一刹那的感动,本来应该在秋收节暴动结束后就撤离到其他地方组织力量的三号,一直留在了这里,直到如今被俘。
安迪点了点头,似乎又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样,生生的止住。
而这个动作则被一直在盯着他们的三号看在眼里,在他眼中,这位金穗子爵似乎是与众不同的。
“你们这完全是暴民的想法,自古以来就是贵族保护领民而领民供养贵族,如果不交税,贵族用什么养活军队,用什么反击盗匪和蛮族的进攻?”
弗雷得力克忍不住反击,只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也很难说自己没有任何责任了。
“我的税务官们的行为的确存在很大的不妥,但是这不是你们不交税乃至于造反的缘由!”
“呵呵呵!”如果说对于安迪和布莱克只是立场的不同的话,对于这个残暴的紫金花男爵,三号完全嗤之以鼻。“阁下好轻巧的一句不妥。”
“就因为权力一个小小的不妥,你知道多少人就得饿死山野吗?他们都要饿死了,斯巴达的母亲已经死于税务官之手,在这个时候你告诉我小小的不妥不应该反抗?”
“你来告诉我,我们应该怎么做?像是窝囊废一样去找你告状?然后被你们打回来吗?”他歇斯底里,他怒发冲冠,他对贵族的做法知之甚深,因此义愤填膺。“可是,如果不是我们反抗到今天的地步,你们又如何能够听我们说话?”
“哈哈哈,说的好。”旁边一直插不进去话的蛮汉哈哈一笑,他只觉得三号说的正是他想说的。
“你……”弗雷德一怒,但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反击。
在之前,作为贵族,他们是从来不会站在贱民们的角度去思考问题的。
甚至说,愚昧的贱民是没有思考权力的。
但是,今天的这个场合,当他们面对面把问题摆在了面前的时候,他突然发觉,或许之前他们思考的角度过于偏颇了。
贵族的精英们,他们或许因为思维定式而很难转变角度去思考问题,但是绝对不缺乏思考的能力,这一刻,弗雷得力克陷入了沉思。
“那,你们下一步的计划呢?”安迪的心中对于反抗军的暴动并没有感觉到多么的大逆不道,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作为个人,他可以同情他们的遭遇,无关紧要的情况下还会手下留情。
但是作为一个贵族,一个边地郡的郡守,他首先要考虑的,是必须把暴动压制下去,然后才有资格去考虑手下留情的问题。
“我想,你们之中,铁了心要反抗到底的终究是少数吧?大部分人还是因为恐惧我们的报复和屠杀,不敢投降。但是你们必须要清楚,你们不可能是我们的对手,我们背后站着的,是拥有两千万人口,常备兵力几十万的王国。”
安迪斟酌着自己的措辞,思考着应该怎么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解决这场暴动。
硬拼肯定不是办法,金穗郡的武力还是要保存着防范异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