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深夜，守军虽觉诧异，但查验令牌无误后，并未过多阻拦。
车队一路畅通，直奔督军办公署。
当车队粗暴地撞开督军府外围最后一道警戒线，冲入内院广场时，刺耳的警报才凄厉地响彻夜空。
第一旅的卫队从四面八方涌出。
“龙旅长，你要造反吗？！”第一旅旅长厉声喝问。
龙戬推开车门，独自走下。
他身后，那百余名士兵也迅速下车，在他身后列队，但并未举枪，只是沉默地站着。
“我要见督军，”龙戬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平静，“有要事禀报。”
“深夜带兵擅闯督军府，这就是你禀报的方式？龙戬，立刻让你的人放下武器，否则格杀勿论！”第一旅旅长怒道。
就在这时，督军办公署顶层的灯光大亮。
书房阳台的门打开，霭墨轩一跃而下，出现在龙戬面前。
“龙戬，你这是何意？”
龙戬抬头，深深一躬：“督军，卑职龙戬，携旧部兄弟，冒死前来，只为……兵谏！”
“兵谏？”霭墨嘴角扯动了一下，“你要谏什么？用枪指着我的卫队，冲进我的府邸来谏？”
“督军！”龙戬提高了声音，“请您收回将老山城划为租界的成命，请您……回头吧！外面三十四省联军已至，滇省已到生死存亡关头，不能再错下去了！”
霭墨轩的眼神骤然冰冷：“龙戬，你是在教训我？凭你？凭你们这百来号人？”
“卑职不敢教训督军！”龙戬昂首，腰杆挺得笔直，“卑职只是记得，当年在滇南起兵时，督军对我说过的话！”
霭墨轩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
但下一刻，霭墨轩的声音更加冰冷，带着一股被触犯权威的暴怒：“龙戬，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老山城之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也无法向你解释。”
他猛地向前一步，说道：“就算你兵谏杀了我，然后呢？凭你们这些人，能杀得了我吗？！”
霭墨轩身上，一股属于化星巅峰强者的磅礴气势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山岳，压向整个广场。
第一旅的士兵们精神一振，枪口握得更紧。
而龙戬身后的士兵，则感到呼吸一窒，脸色发白。
面对这滔天威压和诛心之问，龙戬却忽然笑了。
笑容里，无尽的悲凉和释然。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自己带来的那百余名士兵，尤其是那十几个老兄弟。
他重新看向面前的霭墨轩，声音平静得可怕：“督军待我如师如父，当年救命之恩，栽培之德，龙戬永世不忘。我龙戬，绝不会对督军动手。”
“不动手？”霭墨轩皱眉，“不动手，你这兵谏，如何见血？！”
第二百七十章 藏地传来消息
龙戬不再回答。
他猛地转身，面对着自己的士兵和老兄弟们，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弟兄们，督军忘了誓言，我们没忘！滇省不能亡在洋人和内斗手里！今日我们兵谏，不为杀督军，只为唤醒督军，只为告诉天下人，滇军之中，尚有血性男儿，记得当年为何而战！”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戴了二十多年的灵能配枪，枪口不是指向任何人，而是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旅长！不可！”他身后的老兄弟们瞬间明白他要做什么，发出惊骇欲绝的呼喊，想要扑上来。
“龙戬——”
霭墨轩大叫一声，正要阻止。
可，来不及了！
“砰！”
一声清脆却震耳欲聋的枪响，撕裂了春城的夜空。
炽热的灵能光束穿透了龙戬的头颅，鲜血和脑浆迸溅。
龙戬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脸上凝固着那悲凉而释然的神情，重重向后倒去。
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哥！”
“旅长！”
那十几个老兄弟目眦欲裂，发出悲号。
“追随旅长！”
“以死明志！”
“砰！砰！砰——”
决绝的枪声响起。
一个接一个，这些跟随龙戬的老兵，这些滇军的中坚军官，这些灵能巅峰修者，如同殉道者般，举起佩枪，对准了自己的头颅，心脏，咽喉，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鲜血，在他们脚下汇聚成溪。
一具具鲜活的身体，沉重地倒下。
与他们的旅长倒在了一起。
广场上，一片死寂。
第一旅的士兵们惊呆了，持枪的手在颤抖。
有些人下意识地垂下了枪口。
霭墨轩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他那张永远镇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言喻的茫然。
龙戬最后那番话，那决绝的自戕，还有那十几个老兄弟紧随其后的集体殉死……
这一幕，太过惨烈，太过震撼。
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二十八宿……誓言……再造乾坤……”
他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目光死死盯着广场上那鲜血浸染的尸体。
吴宇民战在督军身后，说不出一个字。
霭墨轩走了两步，来到龙戬的尸体旁，俯下身。
龙戬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漆黑的夜空，眼神空洞，却仿佛又蕴含着千言万语。
鲜血从他的太阳穴汩汩流出，染红了他半边黝黑粗糙的脸颊，也染红了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装。
霭墨轩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想替他合上眼睛，但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落在龙戬那张熟悉的脸上，那些共同征战的岁月，那些生死与共的画面，那些酒后真言的夜晚……
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击着他坚硬了数十年的心防。
他想起了龙戬还是个棚长时，为了掩护他撤退，独自断后，身中数箭，被找到时几乎成了血人。
想起了自己将他背回来，亲手给他上药时，这个硬汉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想起了提拔他时，他只会憨厚地笑，说：“督军让我打哪，我就打哪。”
最后，定格在龙戬刚才那悲凉的眼神和决绝的枪声。
“为什么……傻啊……龙二狗子……”
一声嘶哑的的呼唤，从他喉咙深处挤出，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
龙二狗子是龙戬刚入伍时，因为又黑又愣，同袍们给他起的外号。
后来他当了官，没人敢叫了，只有霭墨轩在极少数私下场合，会这么唤他。
霭墨轩猛地伸出手，不再是犹豫，而是有些粗暴地，将龙戬渐渐冰冷的的身躯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浓烈的血腥味冲入鼻腔。
他抱着龙戬，缓缓站起身，环视着周围那一具具追随龙戬而去的尸体，那些许多他都叫得出名字的老兄弟。
他的身影在空旷的广场上，在四周无数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显得异常孤独。
甚至，有些佝偻。
“厚葬。”良久，霭墨轩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按阵亡最高规格，他们的家人，督军府……养一辈子。”
说完，他抱着龙戬的尸体，转身，一步一步，沉重地向着督军府大楼内走去。
每一步，都在血泊中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灯光将他拖长的影子投射在染血的地面上，扭曲而孤独。
没有人敢阻拦，甚至没有人敢出声。
这一夜，春城无眠。
第九旅旅长龙戬及其十余名部属，于督军府前集体自戕兵谏的消息，虽然被严密封锁，但还是在极小范围内不胫而走。
春城，督军府深处。
霭墨轩独坐于空旷幽暗的书房，桌上摊开的是最新的军情急报。
三十四省联军已初步集结京都，日夜操练，杀气盈野。
来自京都、申城等地的报纸，依旧连篇累牍地声讨，将他钉在“国贼”的耻辱柱上。
武备学堂的惨案和龙戬的兵谏使得春城内部，暗流汹涌。
吴宇民无声地走进来，将一份密报放在桌上，低声道：“督军，藏地……有消息了。”
霭墨轩一阵震动：“说，什么消息？”
“萨满祖巫座下的大护法传讯，言道若真到了山穷水尽时，可来至高峰下跪着，看看圣山还认不认得你这身骨血。”
“圣山……”
萨满祖巫，藏地至高无上的精神与世俗领袖，神秘莫测，传说中已存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其威能深不可测。
当年霭墨轩初掌滇省，为稳固西南，曾亲赴藏地，以极大诚意和利益交换，与萨满祖巫建立了父子盟约，获得了藏地在关键时刻的支持许诺。
这层关系，非到万不得已，绝不愿动用，更不愿以如此卑微的方式去动用。
但如今，外有数十万联军虎视眈眈，内有离心离德，滇省如同暴风雨中即将倾覆的孤舟。
无论是战是和，似乎都已看不到生机。
“山穷水尽……”霭墨轩苦笑一声，“是啊，我霭墨轩，如今可不就是山穷水尽，神州虽大，却已无我立锥之地。”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那隐约可见的雪山轮廓。
那里是世界的屋脊，是藏地至高峰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