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一个专门为工坊工人及其家属提供日用百货的小型市集,如同春雨后的蘑菇,在工坊东南侧一片空地上自发形成了。
每逢三、六、九日,便热闹非凡,人称“灵染圩”。
人流、物流、资金流开始在这里汇聚。
原本荒僻、只长野草灌木的江边滩涂和丘陵缓坡,因为这座日夜不息的工坊,焕发出惊人的活力。
道路被自发踩踏得结实平整,夜里也有了灯火。
居住的需求也随之产生,一些在工坊或周边做活的家庭,开始在附近寻找合适的地方,搭建简易但坚固的房屋安家落户。
就在这个时候,灵能机械厂这边出事了。
传来十万里大山深处的消息,春城《滇省新报》、申城《申报》、京都《神州日报》等各大报纸纷纷报道。
“兽潮,核心之地爆发百年罕见兽潮!”
“地脉紊乱,灵气暴动,化星大妖现身!”
“灵能机械厂铺设的试运行铁路线及三列新型灵能火车,在北疆玄冰原边缘遭遇毁灭性冲击,损毁殆尽!”
一则则号外快报,如同雪片般飞来。
质疑声、抨击声甚嚣尘上。
“碰撞测试造假?神话破灭背后的灵能机械厂。”
舆论一片哗然。
原本因为灵能机械厂建立而提振的滇省声望,瞬间遭到重创。
此前因法兰国支持而对滇省高看一眼的各方势力,态度开始微妙转变。
老山城储蓄银行顶楼,周一山放下手中的一叠报纸,面色凝重。
水伯站在一旁,忧心忡忡:“东家,这下可捅破天了,外面都在传,原来炙手可热的灵能机械厂的股票,已经一落千丈。”
周一山走到窗边,俯瞰着下方依旧忙碌的漓江灵染工坊。
织女星低沉的轰鸣声隐隐传来,但与此刻他心中的惊涛骇浪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周一山手中握有灵能机械厂0.46%的股份。
其中0.26%是当初真金白银入股所得,0.2%是作为合伙人分配所得。
这些股份,在股价巅峰时,价值近千万铜洋。
如今,恐怕只剩不足两百万。
“股份缩水还在其次,”周一山目光锐利,“关键是,灵能机械厂这次损失惨重。损毁的火车、铁轨,价值恐怕要在数千万铜洋,更重要的是,核心之地地脉紊乱不知何时平复,化星大妖出没,重建铁路遥遥无期,后续还需要投入多少资金?”
水伯脸色更苦:“正要向东家禀报,从昨天消息传开开始,来取钱的人就多了起来,尤其是那些购买了灵能机械厂股份,或者与之有生意往来的商户,都在大量提取现金,今日上午,支取额已经超过存入额百万铜洋,照这个趋势……”
挤兑。
这个金融业最可怕的噩梦,已经开始显现征兆。
老山城储蓄银行最大的存款来源,就是灵能机械厂那350万法兰币。
其中200万是两年定期,150万是活期。
一旦灵能机械厂为了应对危机,决定抽调资金,或者仅仅是市场恐慌导致其他储户大规模挤兑,而银行流动资金不足以支付,那么银行信誉将瞬间崩塌,连锁反应会摧毁一切。
“灵能机械厂那边……有动静吗?”周一山问。
“暂时还没有大规模提款指令传来。”水伯道,“但杜邦主管派人递了个口信,说总理事正在召开紧急会议,评估损失和后续资金需求,让我们……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
简简单单四个字,背后可能意味着上千万铜洋的资金抽离。
周一山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盘算。
银行目前的流动资金,满打满算不超过两千万铜洋。
这包括了近期吸纳的散户存款和一部分贷款回收资金。
如果灵能机械厂抽走那150万法兰币的活期,再加上愈演愈烈的挤兑……
“我们的地皮,现在估值多少?”周一山忽然问道。
水伯愣了一下,忙回答:“按照最近洋行私下透露的收购意向价,大概在每亩2500块铜洋左右,东家您手头有四千三百亩,总价值大约……一千零七十五万铜洋。”
比起周一山收购时的均价约5000铜洋/亩,已经腰斩。
“洋行最近有没有接触我们,提出收购?”周一山问。
“有,而且很频繁。”水伯点头,“法兰国的拉法耶先生,还有另外两家洋行的买办,都派人递过话,愿意以每亩3000铜洋的价格,整体收购我们手中全部地皮。”
“3000铜洋……”周一山冷笑,“他们倒是会挑时候,知道我们银行可能面临挤兑,资金紧张,趁机压价收购地皮。一旦地皮被他们收走,老山城外围将彻底被洋行垄断,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那东家,我们……卖不卖?”水伯小心翼翼地问。
“卖?”周一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现在卖了,就是把自己脖子伸进洋人的绞索里,不仅地皮没了,银行也可能因为失去资产抵押和未来地皮升值预期而彻底垮掉。”
“可不卖,资金链一旦断裂,银行倒闭,地皮同样保不住,还会欠下巨额债务!”水伯急道。
“先压一压吧,我再想办法。”
……
杜邦主管的来访,比周一山预想的还要快。
就在兽潮消息传开后的第二天傍晚,伊莎贝拉·杜邦独自一人,来到了老山城储蓄银行。
她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
“周,”她的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我需要和你谈谈,关于灵能机械厂存在这里的钱。”
“杜邦主管,我猜,你是为了那笔活期存款?”
伊莎贝拉碧蓝的眼眸直视周一山:“情况比你想象的更糟,不仅仅是股价暴跌和外界质疑,原本已经谈妥的几笔后续配件订单,采购方全部以技术可靠性存疑为由取消了,预付款被要求退回。”
她深吸一口气:“灵能机械厂的现金流,已经接近枯竭。为了维持最基本的运转,包括支付员工薪酬、购买维护材料,偿还部分紧急债务,董事会决定,提取存在你这里的第一笔活期存款,150万法兰币。”
周一山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问道:“这是总理事的决定?”
“是紧急董事会的共同决议,”伊莎贝拉点头,“拉法耶那边的人跳得最欢,但即便是支持继续项目的董事,也同意必须保证工厂不立刻停摆。周,第一批150万法兰币,三天内必须到位。之后……如果情况没有好转,恐怕那200万定期存款,我们也不得不提前支取,尽管这会损失大部分利息,但……灵能机械厂现在走投无路了。”
窗外,漓江灵染工坊的机器声隐约传来,更衬得室内的寂静沉重。
周一山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杜邦主管,我记得很清楚,灵能机械厂下线测试时展示的碰撞实验。那列火车,能够硬抗化星妖兽的全力一击而不毁。我们造的轨道,也采用了强化结构兵纹,理论上足以承受地脉常规震荡。为什么这次在十万里大山核心之地,会损毁得如此彻底?仅仅是因为兽潮规模太大?还是……有别的原因?”
伊莎贝拉没想到周一山会突然问这个技术细节,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问到点子上了,周。”她靠在椅背上,“碰撞测试没有造假,火车和轨道的单体防御强度,确实达到了设计标准。但问题不在于单体强度,而在于系统。”
“系统?”
“对,灵能火车的驱动、防护、稳定系统,以及铁轨的强化、导向、能量传输系统,它们的兵纹网络是一个整体,其能量供应和稳定运行,高度依赖相对平稳的地脉灵能环境。”伊莎贝拉解释道,“设计时,我们考虑了十万里大山普通区域的地脉波动,并做了相应冗余。但是……这次核心之地爆发的,不仅仅是兽潮。”
她拿起茶杯,却没有喝:“根据幸存工程师发回支离破碎的报告,以及我们事后的紧急分析,那里发生了极其罕见的地脉灵能潮汐紊乱。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导致地脉灵能的流向强度和频率在短时间内发生剧烈而无序的突变。”
“当地脉灵能供应变得紊乱,兵纹网络无法稳定抽取地脉能量,反而会受到反噬。一部分回路过载烧毁,另一部分因为能量不足而失效,导致整体结构强度骤降。这时,再遭遇大规模兽潮冲击和化星级别妖兽的针对性破坏……”
她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结果就是你看到的,近乎毁灭性的损毁。这不是材料或单体兵纹的失败,是系统在极端异常环境下的崩溃。”
第二百五十章 换取缓冲的机会
周一山静静地听着。
忽然,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绪!
“杜邦主管,”他的声音急促道,“如果……如果我们能解决这个能量供应紊乱的问题呢?我是说……如果能让火车和轨道的兵纹网络,在这种地脉潮汐紊乱的环境中,依然能够稳定或者至少是相对稳定地获取能量呢?”
伊莎贝拉愕然地看着他:“解决?怎么解决?那是天地之威,是地脉本身的狂暴,不是机器设计缺陷!”
“不一定是完全解决地脉紊乱,那或许不是我们现在能做到的。”周一山语速飞快,“但我们可以改变接受端,让火车在紊乱地脉当中如同小舟一样踏浪前行。”
“什么意思?”
“我是指,重新设计或者至少是优化火车和轨道兵纹网络的能量接口和缓冲结构,让它们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分流引导甚至利用紊乱能量。”
伊莎贝拉彻底愣住了。
这个想法完全超出了她所学的标准灵能工程学范畴。
秩序神纹的应用,追求的是精确稳定和可控。
“适应紊乱?这……这怎么可能?兵纹需要稳定的能量流才能正确激发和维持……”她下意识地反驳。
“不一定,”周一山打断她,“我们可以设计在关键节点,加入可以快速切换的灵能回路,甚至借鉴一些高阶妖兽体内能量循环的方式,它们生存在灵能环境中,不也需要应对各种波动吗?”
他越说越兴奋,随手扯过一张纸,拿起笔就开始画起草图。
“你看,比如在这里,加入一个多向灵能导引和分流模块,当地脉能量流向突变时,它可以将突变的能量引导至临时储能单元或者泄放通道,避免冲击主回路……”
“还有这里,核心驱动兵纹可以设计成双回路甚至三回路冗余,配合快速灵能切换阀,一个回路受到干扰,立刻切换到备用回路,虽然功率可能暂时下降,但不会崩溃……”
潦草的线条和符号在纸上飞快呈现。
伊莎贝拉不知不觉站了起来,走到桌前,紧紧盯着那张草图。
她是顶尖的灵兵工程师,立刻看出其中一些设想的大胆和潜在的可行性!
这完全不同于法兰国那套追求绝对稳定和标准化的思路,更像是一种带有东方哲学顺势而为的意味。
“这……这需要极其精妙的兵纹设计,对能量本质的深刻理解,还有……”她抬起头,看向周一山,“需要对紊乱地脉环境足够了解,并进行实地测试和调整。”
“那就去实地,”周一山毫不犹豫,“给我机会,让我去十万里大山核心之地,靠近出事地点考察,研究那里的地脉紊乱实际模式,测试我的想法!杜邦主管,你是了解我的,在灵能理解和兵纹应用上,我有些……不同的思路。也许,这正是打破僵局的机会!”
伊莎贝拉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如果他真的能成功,哪怕只是部分成功,找到一种让灵能铁路在轻度紊乱环境中维持运行的方法,那也将是扭转局面的关键!
足以重新争取客户订单,争取时间!
更重要的是,这能为她,为支持继续项目的董事们,提供一个强有力的回击拉法耶那些放弃派的说辞!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周,如果你真的愿意冒险尝试,并且能提出具体可行的初步方案……”她的声音变得郑重,“我可以尽全力说服总理事和其他董事,以特殊技术攻关的名义,为你争取资源和时间。同时……”
她直视周一山:“作为交换,我可以承诺,至少在未来三个月内,尽全力阻止董事会动用那200万法兰币的定期存款!”
周一山心中那块最沉重的石头,轰然落地!
他赌对了!
用自己脑海中迸发的技术灵感和敢于冒险的承诺,终于换来了宝贵的缓冲期!
后面150万法兰币活期存款的提取无法避免,老山城商户的挤兑也在持续,他的流动资金极度紧张。
但只要那200万定期存款暂时不动,他就有了喘息之机,有了运作腾挪的空间。
不必立刻变卖地皮、工坊、船队等核心资产,不必被彻底踢出局!
“一言为定!”周一山伸出手,目光坚定如铁,“我会尽快整理出更详细的思路,并且做好进入十万里大山的准备。请杜邦主管务必争取到董事会的支持。”
伊莎贝拉也伸出手,与他重重一握:“我会的,周,这次……灵能机械厂的命运,也许真的系于你手了。”
“我明白。”周一山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