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完大部分货栈，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最后，他走向停泊着那支小型船队的泊位。
五艘三十多米长的长春木货船静静地停靠着，船身上被涂抹掉的张家族徽痕迹还依稀可辨。
几十个皮肤黝黑的船员聚集在“云帆号”甲板上下，修补缆绳，擦拭船板，脸上带着忧虑。
老把头赵栓柱带着人迎了上来，谨慎地问道：“这位公子，可是新东家？”
“不错。”周一山点头，扬了扬转让文书，“我姓周，周一山。从今日起，这支船队，以及各位与船队绑定的契约，都由我接手。”
第一百九十四章 张家的钱到底去哪里了
船员们神色复杂，担忧着未来生计。
赵栓柱抱拳问道：“周东家，不知您对我们这些老伙计，有何安排？”
周一山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赵把头，各位兄弟，我周一山说话算话。既然接手了契约，在船队无法正常营运期间，各位的基础薪酬，我会照常支付。”
这话让船员们神情松弛了不少。
赵栓柱松了口气，又问：“多谢东家仁义！只是……如今水路不通，我们光拿钱不干活，心里不踏实啊。”
周一山微微一笑，早已胸有成竹：“赵把头，各位兄弟的难处我明白，让大家闲着确实不是办法，我给大家找了个新活计，虽然不在水上，但同样需要各位出力，而且也有分成。”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疑惑的眼神，继续说道：“现在断魂山归我云雾镇所有，需要人手进去采集山货，寻找各种有价值的灵植、灵矿。山里情况复杂，有妖兽，也可能遇到其他麻烦。
“各位常年在江上搏击风浪，胆识和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都是一流的，正是我需要的人选。”
“愿意去的，薪酬照发，另外，采集到的山货，按价值给大家额外提成！不愿意进山的，也可以留下来负责船只的日常维护，但只给基础薪酬。”
这个安排出乎所有船员的意料。
进山虽然辛苦，但有额外收入，总比干等着强，而且这位新东家还给予了他们相当的尊重。
赵栓柱和船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意动。
他再次抱拳，这次腰弯得更深了些：“东家考虑周全，我们这帮兄弟，水里来浪里去都不怕，进山也算换个环境，只要东家信得过，我们愿意去！”
“好！”周一山点头，“具体进山的事宜，我会安排人和赵把头对接，断魂山里我也收服了一些人，他们会带路，大家合作，注意安全。船只的维护也不能落下，轮流安排人手。”
安排好船员，周一山在赵栓柱的陪同下，登船大致查看了船队状况。
夕阳的余晖下，周一山离开了水域上的这支船队。
老山城办公署。
张家所有的财产都处置完毕，老山城督办这才发现，这些处置完的资产竟然还无法还清张家所欠的债。
“怎么可能这样？”大为不解。
张家在老山城经营了数百年，有着数百年的积累和底蕴。
这一次把整个张家给抄了，张家的大小资产全部封存拍卖，所得钱款竟然资不抵债。
张家在老山城这边，光是发行的钱票都达到了上千万铜洋。
除了这笔欠债之外，张家在老山城四行十三帮那边做生意，也有诸多赊欠。
毕竟原来的张家可是张半城，能够跟张家做生意，那都是傍上了一条大船，而且张家的信誉也好，哪怕有商款拖欠，四行十三帮还有其他的商户亦不着急。
可是现在张家倒了，这些被张家拖欠了欠款的商户可都着急了，一个个也都找到了老山城督办的办公署，拿着张家签订的契约欠条，想要要回欠款。
厘军局那边一算，发现把张家抄没的财产，以及拍卖出去的钱铺、货栈、码头等等，加起来，还还不了一半的债，尚有一千多万铜洋的亏空补不上。
“数百年的积蓄，肯定被张家藏匿起来了。”老山城督办心中暗道。
他立马把监狱当中张家老太爷给提出来。
“知不知道为什么把你提出来？”老山城督办问道。
张家老太爷摇摇头说道：“不知道。”
“张家的钱款到底去了哪里？”
“督办大人不已经把我张家所有的钱款给查封没收了吗？”
“我把张家所有的钱款，还有其他资产都进行了拍卖，最后所筹集到的资金还不够弥补张家一半的亏空，张家的钱到底去哪里了？”
“张家的钱一直都在老山城，从来没有跑过。”
“藏在老山城什么地方？”
“张家的钱都是明面上的，没有资金藏匿。”
“那你告诉我，这张家数百年的积累，数百年的底蕴去哪里了？现在怎么只剩下那填不满的无底洞？”
“张家哪有什么积累和底蕴，不过是一直在苦苦硬撑而已。”
“可不要哄骗于我，谁不知道张家在老山城可是被称为张半城，半个老山城的财富都是张家的，现在你告诉我，张家只剩下一身的债务。”
“张家没有赚到什么钱。”
“没有赚到什么钱？那张家以前一船一船的货物通过大漓江运输到大江，进而散运到其他各个省份，你告诉我没有赚到钱？”
“没有。”张老太爷摇摇头说道。
“看来你觉得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拿捏你的地方了，张家这次被抓的人一共1000余人，你也不想让这1000多号人在监狱里面过得太辛苦吧？而且，这还是直接与张家相关的人员，与张家间接相关的人何止万人，这些人我也可以把他们抓进牢狱当中。”
“你想要怎么样？”张老太爷突然起身，一双浑浊的眼睛射出两道精芒。
“我只想知道张家的钱到底去哪儿了。”
“我刚才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张家的钱都是明面上的，而且张家的每一笔进账入账都做得很详细，相信你也看到了张家的账本。”
“我要的不是那些账本，我就想知道张家的钱到底跑哪里去了。”
此时，张老太爷深吸一口气，眼睛微微闭上，苍老的声音说道：“近百年来，自从西洋崛起，各种洋货充斥神州各大口岸。刚开始，我张家尚可依靠几百年来积累的贸易线实现收支平衡。可是这洋货价格便宜，质量却与我神州这边货品相当。更加上龙朝贪腐无能，对我神州商贾征收各种苛捐杂税。近几十年来，我张家虽然在老山城经营商贾买卖，从这里运走大量的货品，不过每年都在承受着巨额亏损。”
“每年都在承受巨额亏损，那你们张家为何还要做这货品的买卖？”
“这就是一条不归路，如果我张家放弃老山城所有的买卖，那我张家上千口人，恐怕连口饭都吃不下，所以也只能打肿脸充胖子，一直撑到了现在，就算没有这一次入狱之灾，我张家也撑不了太长时间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与法兰国领事的谈判
“你张家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岂止我张家，你去打听打听，现在在神州各省做生意的大商贾，洋货冲击之下，有几个是真正赚到钱的。”
“你们张家真是老山城最大的一条蛀虫，现在这个泡沫破掉，老山城必然要一蹶不振呐。”老山城督办说的痛心疾首。
他还想再跟张老太爷说些什么，可此时张老太爷却是微微闭上眼睛说道：“督办大人，我今天有点累了，请容许我先回去。”
老山城督办只是无力的点了点头。
不过他仍然怀有一丝希望，说不定张老太爷说的是假话，张家的财富被隐匿起来了。
张家的生意绝对不可能是一直亏损。
后面，老山城督办让厘金局严查张家近百年的账目清单。
让他感到失望的是，经过账目核对，果然如张家老太爷所说，自洋货涌入神州，张家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
尤其是近数十年来亏空越来越大，不得不延长老山对老山城各大商号的应付款拖欠时间，更是前前后后发行了将近上千万铜洋的钱票！
可以说，张家倒了之后，留给老山城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烂摊子。
老山城督办的心都在滴血！
如果他知道这种情况，说什么也要向滇省师长进言，不能动这张家。
如果这一次不动张家的话，起码再撑个几十年没问题。
大不了自己转到其他城做督办，或者回到春城老首长的帐下。
总之，这老山城的泡沫不能破在自己手里。
现在倒好，张家一倒，整个老山城只剩下一地鸡毛。
“我该怎么向师长交代呀！”沈焕章叹息一声。
法兰国的军舰上。
吴宇民此时正与法兰国驻滇省领事相对而坐。
“领事先生，为了给法兰国一个交代，张家已经有1000多人被抓进大狱，不知你是否还满意？”
“我法兰国的军舰数万里之遥从申城开到这大漓江畔，你就给我一个这样的交代，说不过去吧？”
“那你还想怎样？难道让我把这1000个人头都送到你这军舰上，你才满意吗？”
法兰国领事却是不屑一笑，说道：“我要那么多人头干什么？这么多人头送到我法兰军舰上，你让万国公会那边如何看待我法兰国？而且这样会激起神州这边更大的民愤，你这是祸水东引。”
“难道1000多个人头还不能平息法兰国的愤怒吗？”
“1000多个人，说杀就杀，好大的手笔，可惜杀的都是一些平头百姓。”
“那你还想怎样？难道你还想把我整个滇省的督军、师长、督办抓起来全杀了？”
“为什么不呢？”法兰国领事轻飘飘地说上一句。
“领事先生，我劝你不要欺人太甚。”
“什么叫欺人太甚？杀1000多个平头百姓，你连眼睛都不眨，我不过是要求你们杀几个督军、师长、督办，你就说这欺人太甚，我实在搞不清楚你的逻辑。”
吴宇民都快被对方气笑了，心想对方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当下反问道：“那你觉得，如果法兰国得罪了神州这边，神州这边是否可以要求把法兰国的国王、伯爵、王后全部杀掉？”
“当然可以，你知道在法兰国大革命当中，你说的这些贵族都被杀了好几茬了，一场大革命下来，光是上层贵族法兰国就砍下了18万颗脑袋，先后6任国王被押上了断头台。”
吴宇民实在没有心思与对方胡搅蛮缠，当下问道：“那领事先生的意思是法兰国之所以有现在的国力是因为杀了好几茬贵族？”
“可以这么说吧，神州龙朝的时候，吏治腐败，不过神州讲究的是刑不上大夫，以至于神州龙朝日益腐朽，这么大一个国家，有着如此多资源，竟然沦为末流！你有没有想过原因？”
此时，吴宇民却是陷入了沉思。
对方虽然有点胡搅蛮缠，不过说的也确实有道理。
试想，如果龙朝能够革新吏治，砍一批上层贵勋的脑袋，说不定就能乘风破浪，迎头赶上，国运再续上百年没问题。
可惜整个龙朝一团腐朽，倒是杀了不少反叛的平头老百姓，上层绅士贵族的脑袋一个没动。
法兰国领事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他进一步说道：“远的不说，就说现在的局势，如果有一个强人出世，把神州三十六省的督军全部杀一遍，对于统一神州所起的作用比死个上千万的平头老百姓都管用，可是你们敢吗？”
吴宇民听了，此时却是背后发寒，没想到对方竟然提出如此耸人听闻的建议。
把36省的督军都杀一遍，这怎么可能？
哪怕督军战败下台，也基本上都会给下台的督军留个薄面，允许对方出国留洋，或者剃度出家，亦或者直接去津门做个寓公。
吴宇民转而说道：“领事先生，我们还是不要谈这些有的没的了，我们还是谈一下怎么去解决当下的问题。现在我们已经把山匪相关人员全部押解到大狱当中，整个老山城变得一地鸡毛，你还想要什么？”
“整个老山城变得一地鸡毛，可不是我们法兰国做的，至于你说的1000多个人头，我们更不感兴趣。”
“请直接说出你的要求。”
“我的要求很简单，把老山城划为法兰国的租界。”
“不可能，领事先生还是换一个要求吧。”
“那就赔偿千万铜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