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上武馆青衣,推开房门,院中已经有弟子在晨练,见他出来,纷纷停下动作,抱拳行礼:“梁师兄。”
梁成颔首回礼,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前院,所过之处,学徒们皆是恭敬让路,眼神里混杂着敬畏与羡慕。
刚到前院,便见周虎负手站在演武场边。他脸色仍然有些苍白,气息也弱了许多,但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根不肯弯折的枪。
“梁师弟。”周虎转身见到他,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师父让你去正堂一趟。”
“是。”梁成应道,略一迟疑,“师兄的伤……”
“无碍。”周虎摆摆手,语气平静,“冲关失败,静养到如今已经好了大半,赶得上春猎。”
梁成点头,没有再多言,有些事,说多了反而矫情。
正堂里,杨威见梁成进来,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坐。”
梁成依言坐下。
“春猎三日后出发,”杨威开门见山,“临武城会派特使观礼,武院也有执事前来挑选苗子,这是机遇,也是险关。”
他看向梁成,目光如炬:“你的悟性心性,皆属上乘,虽然根骨一般,但是若能在春猎中脱颖而出,被武院看中,前途不可限量。”
接着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不过镇南武馆吴天雄与我宿怨已深,春猎虽然明令禁止伤残致死,但是深山老林,意外频发,你一定要万分小心。”
“弟子明白。”梁成道。
“这三日,你和周虎赵元都以七宝汤辅佐练功,势必要让自身状态达到巅峰。”
“谢师父。”他双手接过玉盒。
“不必谢我,”杨威摆摆手,“你们越强,武馆越稳,这三日好生调息,将状态养至巅峰,去吧。”
梁成躬身退出正堂,刚走出几步,便见赵元从廊柱后转出,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没了以往的骄躁。
两人互相点头示意,错身离去。
……
午后,梁成告假回家,春猎地点在烈山谷,路途挺远,要离开蛮长一段时间。
街上依旧平静,海蛇帮的内斗并没有波及这片街巷,几个在井边洗衣的妇人见他走过,连忙笑意盈盈。
推开家门,宁三娘正在灶前揉面,见到他回来,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成儿回来了?饿不饿?娘给你下碗面。”
“不饿,娘。”梁成在桌边坐下,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忽然道,“三日后,我要跟着武馆出趟远门。”
宁三娘揉面的手顿了顿,又继续用力:“去哪?去多久?”
“临武城辖下的烈山谷,参加春猎,短则半月,长则一月。”梁成尽量让语气轻松些,“是好事,如果表现好,有机会进郡城的武院。”
宁三娘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梁成面前,她仰头看着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娘不懂什么武院春猎,娘只知道,我儿长大了,有本事了,出门在外,凡事多留个心眼,别逞强,平平安安回来就好。”
说着,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青布包袱,推到梁成面前:“娘给你做了两身新内衬,鞋垫也纳了好几双,还有这个——”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平安符,红绳系着,布料已有些旧了:“这是当年你爹出海前,娘去庙里求的,他没能戴上,你戴着,保个平安。”
梁成接过平安符,触手温润,不知被母亲摩挲过多少遍,他喉头有些发哽,重重点头:“嗯,我戴着。”
母子俩没有再多说,宁三娘去煮面,梁成将包袱收好。
临走时,用油纸包了五十两碎银,塞进母亲床头的陶罐里。
走出巷口时,夕阳正好。
三丫站在巷子对面的槐树下,双手绞着衣角,见他出来,连忙低下头,却又忍不住抬眼偷看。
梁成走过去:“三丫,有事?”
三丫脸一红,从身后拿出一个蓝布小包,塞到他手里:“梁成哥,这个,你带着。”
梁成打开一看,是一双崭新的布鞋,针脚细密扎实,鞋底纳得厚实。
“我娘说,出门走路多,鞋要穿好的。”三丫声音细若蚊蚋,说完转身就跑,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梁成看着手里的布鞋,又看看少女跑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
三日后,寅时末。
扬威武馆门前,三辆马车已经准备停当,杨威独乘一辆,周虎梁成、赵元同乘一辆,还有一辆装载行李物资。
除了他们三人,武馆还带了四名杂役弟子,负责沿途杂务。
海蛇帮的人竟然也来了,新任的代帮主笑面虎带着十几号人,等在街口。
见杨威下车,连忙迎上,拱手笑道:“杨馆主,今日武馆俊杰远行,我等特来送行,讨杯酒水,沾沾喜气。”
话说得漂亮,眼神却不停往梁成身上瞟。
杨威面色平淡,接过酒碗饮了一口:“有心了。”
笑面虎又亲自给梁成三人各敬了一碗,言辞恭敬,姿态放得极低,梁成接过酒,一饮而尽。
车队启程,缓缓驶出临海镇,梁成坐在车内,撩开窗帘,回望渐行渐远的镇子轮廓。
出发,烈山谷!
第27章 烈山谷
从临海镇到烈山谷,需要横穿近三百里,中途需要在老鸦驿歇脚休整一晚。
车厢内,周虎开口提醒,“明日晌午前能到老鸦驿,驿站在两山夹道处,地势险要,晚间需要警醒些。”
梁成赵元闻言,落在地图上那处标红的驿站符号上,微微点头。
周虎继续说道:“吴天雄的人,可能会在那儿等我们。”
“师兄的意思是?”
“春猎明面上是比试,实则是各镇资源再分配的由头,镇南武馆年前吃了亏,这次必定会想方设法找回场子。
老鸦驿是咱们必经之路,在那儿敲打我们,既能挫我们锐气,又不算违反春猎规矩。”
“小心无大错。”
……
老鸦驿比预想中更拥挤。
三镇六馆的车马几乎挤满了老鸦驿的前院,几十号武者聚在这山坳驿站里,人喊马嘶,空气里都绷着一股燥劲。
扬威武馆的车队驶入院门时,东侧栓马桩旁正围着一群人,镇南武馆的旗帜下,郑彪抱臂而立,正与铁掌武馆的领队说着什么,见杨威下车,他目光扫来,在梁成身上顿了顿,嘴角微翘。
吴啸站在郑彪身后半步。
三个多月不见,吴啸变化很大,那股张扬外放的锐气收敛了许多,沉静,却更危险。
梁成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周身气血凝练如一,暗劲的运转圆融无滞,已然稳稳站在了暗劲巅峰,距离化劲只有一线之隔。
比之前强了不止一筹,看来吴天雄给他用了不少天材地宝,不然伤都好不了,哪有资格进步?
“杨馆主,一路辛苦。”郑彪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
杨威微微颔首:“郑师侄倒是恢复得快。”
“托贵馆梁师弟的福,躺了几个月,总算把骨头接好了。”郑彪笑呵呵的,“就是不知周师弟伤势如何?听说此前冲关化劲,唉,可惜了。”
周虎脸色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这时杨威被驿站人员请到上房,其他馆主也在那边,只剩下武馆弟子们在院中。
赵元站在周虎侧后方,垂着眼,右手无意识地握拳,指节捏得发白,他能感觉到,吴啸的目光正盯在他身上。
果然,吴啸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圈人都听清:
“赵师兄,大比一别,甚是想念,看你脸色,伤还没好利索?春猎可不是过家家,带伤上阵,小心旧伤复发,那就真的可惜了。”
这话恶毒得很。
四周安静了一瞬,其他武馆的人纷纷侧目,目光在赵元和吴啸之间来回扫视,有玩味,也有几分同情。
若是三个多月前,赵元此刻早已经冲了上去,但此刻,他只是缓缓抬起头,迎上吴啸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劳吴师弟挂心,一点小伤,不妨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倒是吴师弟,精进神速,看来那日一败,反而成了吴师弟的磨刀石,可喜可贺。”
吴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赵元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捅在了他最在意的地方,他吴啸,曾败在梁成手下,且败得相当难看。
吴啸眼底戾气一闪而逝,但很快又冷静下来,他不再看赵元,转向梁成,笑容相对:“梁兄,别来无恙。”
梁成点头:“劳烦吴师兄挂念,一切安好。”
两人目光相触,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年前大比,在场不少人亲眼目睹,如今两位正主再度碰面,自然引人关注。
但预想中的剑拔弩张并没有发生,吴啸深深看了梁成一眼,忽然一笑:“烈山谷再见分晓。”
说完,他竟然转身走向镇南武馆落脚的东厢,没有回头,郑彪瞥了周虎一眼,也带人跟上。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平静。
……
西厢通铺里,油灯摇曳下,赵元坐在炕沿,旁边是周虎和梁成,驿站住房紧张,多是多人共住。
“你做得对。”周虎缓缓道,“吴啸是故意激你出手,你若应战,无论输赢,都会在春猎前进一步消耗气血,甚至可能牵动旧伤,他如今气息沉凝,离化劲只差临门一脚,你伤势未愈,硬拼不智。”
“我知道。”赵元声音听不出情绪,“忍一时而已。”
梁成靠在窗边,望着院子里其他武馆的人来来往往,流云武馆的弟子身法轻盈,青锋武馆的人背负重剑,海潮武馆的则大多皮肤黝黑,带着海腥气……
三镇精英,尽汇于此。
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五六道不弱于吴啸的气息,隐藏在人群中,比年前大比强了不少。
“看来这次春猎,没那么简单。”他低声道。
短时间内他们进步这么大,看来六大武馆花费不小,不然不可能是现在这种状况。
周虎点头:“三镇大比,终究是自家门前比划,春猎面向的是整个临武城辖下十二镇,甚至有机会被武院看中,能在这种场合崭露头角的,才是真正的鲤鱼跃龙门。”
三人沉默下来,一夜无话,却无人真正安睡。
……
第二天清晨,车队再次启程。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更加微妙,六大武馆的车队虽然同行,却泾渭分明,彼此间隔着十余丈,互相提防。
偶尔有相遇,也只是领队之间冷淡地点头致意,弟子们则大多是沉默以对。
梁成能察觉到,至少有不下三拨人在暗中观察扬威武馆的队伍,目光大多都会注意到他。
三镇大比魁首,自然惹人注意,他恍若未觉,大部分时间都在车内闭目调息,保持最佳状态。
两天后,正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