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落的防御悄然加强，所有成年精灵都武装起来，隐藏在树屋和阴影中。
莉拉握着母亲留下的短杖，站在能望见村口的高处，淡紫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和战士们离去的方向。
森林在暗红月光下沉默着，但那沉默中，仿佛压抑着风暴。
终于，在她感觉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两道狼狈不堪的身影，踉跄着冲破了村口的阴影屏障。
是队伍里的月光射手晨叶和自然祭司青藤，她们脸色惨白，身上带着擦伤和能量灼烧的痕迹，眼中充满了未散的惊骇与悲痛。
紧接着，村口的阴影一阵剧烈扭曲，一个高大却步履蹒跚的身影几乎是跌了进来。
是副统领银棘，这次带队巡逻的二级战士。
他此刻的模样惨不忍睹，月白色的皮甲布满焦痕与破裂，裸露的皮肤上有多处灼伤和腐蚀痕迹，最可怕的是他的气息。
原本沉稳雄浑的月光斗气此刻紊乱不堪，如同风中之烛般明灭不定，嘴角不断溢出带着银光的鲜血，脸色是失血过多的惨白。
他手中空空如也，那柄伴随他多年的战矛不知所踪。
更让莉拉心悸的是他眼中的神色，那并非单纯的战败后的愤怒或痛苦，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悸与茫然。
银棘甚至没有力气走到村落中央，他倚靠着一棵古树滑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
晨叶和青藤跪倒在他身旁，却不知该如何施救，只能无助地看着。
村落被惊动了。
精灵们从隐藏处现身，围拢过来，空气中弥漫开不安的寂静。
连孩童都止住了哭闹，躲在母亲身后，睁大眼睛看着他们心中强大的战士如此模样。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如山的身影分开人群，无声地走到银棘面前。
是首领夜风，他没有穿戴甲胄，只着一身简单的墨绿色猎装，但站在那里，就像影纱古树最粗壮的主干，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凝重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银棘身上，锐利如鹰隼，仔细审视着他的伤势和状态，眉头缓缓锁紧。
“银棘。”夜风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细微的嘈杂，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呢？”
银棘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首领，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羞愧与后怕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鲜血又涌出一些，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首……领……我们……袭击了……那些外来者……一支小队，本想趁着莎尔之月下手，只是对手实力比我们想象的厉害……”
第670章 联合
银棘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的喘息，描述了一个令所有倾听的精灵都感到脊背发凉的场景：诡异的、能吸收月光法术的金属沙砾，凭空出现、坚硬无比、沉默推进的金属巨人，以及那个被重重保护、看似年轻却手段莫测的人类巫师……
“月刃…破不了防御，法术像被吃掉了一样……”银棘的眼神有些涣散，仿佛又回到了那绝望的战斗中，“岩甲魔像还有那种黏稠的东西，我…不得不燃烧本源才挣脱。露珠和荆棘……她们没能回来，轻语和影梭……被抓住了……”
每一个名字的吐出，都像一块冰砸在在场精灵的心上。
六名族中最优秀的猎手与施法者，一队精锐，竟然两死两俘，只有三人逃回，连副统领都重伤至此。
夜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风暴在凝聚。
当银棘说到最后，提及自己动用禁术才侥幸逃脱时，夜风缓缓闭上了眼睛，片刻后重新睁开，里面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他伸出手，按在银棘的肩膀上，一股精纯而温和的月光能量缓缓注入，稳住了银棘濒临崩溃的斗气循环和伤势。
“你做得够好了，银棘，先休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周围每一张或惊恐、或悲愤、或茫然的脸庞。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女儿莉拉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似乎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托付。
“都听到了。”夜风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村落上空，压过了莎尔之月的低沉嗡鸣，“入侵者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也更危险，他们拥有我们不了解的力量。”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稳，却也更加沉重：
“我们雾歌氏族，依靠一口一级泪井，在此繁衍数百年。但我们的力量，就像井水的涟漪，有它的边界。独自面对这些准备充分、手段诡异的外来者，我们会像秋天的落叶一样，被逐个扫清。”
他的目光投向村落外围，仿佛能穿透密林，看到更远处的其他精灵聚落。
“影歌峡谷外围，像我们这样依靠一级井生存的小氏族，还有几个——石根、夜露、暮叶。我们彼此狩猎区或有重叠，祭祀的月亮侧重或有不同，但我们都流淌着暗夜精灵的血，都依赖月光的恩赐，都面临着同样的威胁。”
夜风转向几位族中最年长的猎手和祭司。
“单凭我们雾歌，甚至联合附近几个同样依靠一级井的石根、夜露、暮叶氏族，或许能暂时抵挡，但绝难长久。”夜风的目光变得深远，“银棘用鲜血换来的情报，不能只留在我们这里。必须让更强大的氏族，让王庭知晓——入侵者的威胁，已经迫近到了何种地步，他们拥有着何种诡异的能力。”
他快速下达命令，展现出身为首领的果决：
“第一，派出信使，以最快的速度，携带我的月光印记和银棘口述的详细情报，前往距离我们最近的灰烬之刃氏族。他们拥有二级月亮井，实力远超我们，且一直负责这片区域的巡防警戒。他们有责任，也有能力，将此消息更快地传递向峡谷深处，直至王庭。”
“第二，同时派出使者，联络石根、夜露、暮叶三个氏族。邀请他们的首领或代表，在下次伊莉丝翠之月升起时，于三木交汇之地会面。我们需要商讨，在得到上层回应之前，如何像交织的荆棘一样，共同防御我们的猎场与圣地。”
“第三，莉拉，协助老祭司，立刻加强雾歌之泪周边的所有防护与隐匿符文，清点所有战备物资。从此刻起，村落进入最隐蔽的防御状态，非必要不外出。我们要像蛰伏在苔藓下的影蛇，先隐藏起来，等待时机，或者……等待可能的援助。”
命令清晰而连贯，让有些慌乱的精灵们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向上求援，横向联合，向内固守，这是面临强敌时最稳妥的策略。
夜风最后望向暗月镇的方向，那里不详的幽蓝光芒在暗红天幕下格外刺眼。
“风暴正在聚集，孩子们。但我们并非孤叶，月光照耀之处，皆有同胞。即使是最微弱的光，汇聚起来，也能照亮黑暗，指引王庭之剑降临的方向。”
月亮井雾歌之泪的水面，剧烈地荡漾了一下，仿佛在回应首领的话语，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可能席卷整个影歌峡谷的波澜而悸动。
莉拉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短杖。
她不仅要学习守护，还要理解氏族之间的纽带与那遥远而强大的月光秩序。
父亲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广阔的森林与更深邃的黑暗，而她，也必须让自己的视线超越井口的方寸之地。
……
暗月镇，探索者营区中央最大的石屋内。
这里原本是镇守军官的议事厅，如今被临时征用，改造成了一个简陋但功能齐全的作战指挥室。
粗糙的石墙上挂着数张巨大的、由魔法鞣制的兽皮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发光颜料密密麻麻标注着地形、能量节点、已知的暗夜精灵氏族活动范围，以及最新的侦察情报。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汗味、劣质魔晶燃烧的淡淡硫磺味，以及一种紧绷的、属于战前的躁动。
屋内聚集了超过一百名巫师，泾渭分明地分成几个区域。
人数最多的是自由探索者和中小型商会雇佣的巫师，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装备，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中充满对功勋和战利品的渴望。
另一边，则是几个明显属于较大势力的团体，穿着统一的服饰或佩戴着醒目的徽记，纪律性更强，安静地听着各自领头者的低声交代。
星穹商会这次集结的队伍也在其中，泰德大师站在前方，杜克、乌娜、哈尔、艾文、影鸦等人站在他身后。
第671章 出动
主持会议的，并非军方人员，而是一位身着深紫色法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刀的老者。
他是星穹商会在此区域的前线总指挥，一位资深的三级巫师，同时也是这次联合清剿行动的发起者和主要协调人之一，名叫维卡。
维卡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压过了底下的嘈杂。
“……根据多方情报交叉验证，以及最新一次侦察行动的确认，”他的手指向地图上被重点圈出的几个区域，那里靠近暗月镇东侧，呈弧形分布，“在距离我们前沿阵地不到五十里的这片扇形区域内，确认存在四个暗夜精灵氏族聚居点。
他们分别自称雾歌、石根、夜露、暮叶，每个氏族都围绕一口一级月亮井建立，规模不大，预估战斗人员各自在三百到五百之间，拥有二级生命作为首领或高端战力，普遍擅长森林潜行、月光及自然系法术。”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四个点之间的连线区域。
“关键在于，这四个氏族虽然平日或许有狩猎区域的摩擦，但根据古老的精灵传统和月亮井的能量共鸣，他们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程度的联系与守望互助。如果我们集中力量攻击其中一个，另外三个很可能会迅速来援，或者在我们后方制造麻烦，甚至向更深处更强大的氏族求援。”
维卡的目光扫过全场：“所以，我们这次行动的核心战术是，同步打击，分割围歼！”
他身后一名助手立刻上前，用一根细长的发光棒在地图上划出清晰的箭头和包围圈。
“我们将投入总计一百二十名以上的正式巫师战力，以及四个奴隶生物先锋军团，总计超过十万炮灰单位。所有力量将分为四个主攻集群，代号分别为铁砧、重锤、利刃、荆棘。每个主攻集群由一名经验丰富的二级巫师担任临时指挥，配备二十五到三十名一级巫师，以及一个奴隶军团。”
……
随后便是更加详细的具体作战计划，维卡全都事无巨细地布置了下来。
尽管表面看起来双方实力差距很大，兵力优势完全足以碾压这些暗夜精灵部族。
但是巫师这边依然十分谨慎，丝毫没有轻视暗夜精灵的那几个部族。
他们的目的是以最小代价拿下这几个部族，夺取那几口月亮井。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各种细节被反复敲定。
离开喧闹的石屋，暗月镇的天空依旧是永恒的暗夜，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一队队形态各异、散发着腥臊与狂躁气息的奴隶生物，在皮鞭和法术的驱赶下，开始朝着各自指定的集结点汇聚，发出不安的咆哮与嘶鸣。
巫师们行色匆匆，检查装备，补充药剂，脸上混杂着紧张、兴奋与对未知的些许畏惧。
泰德大师将他这边小队的成员召集到他们在营区的临时驻地。
除了原本的小队六人，又补充了十几名来自星穹商会和其他小团体的巫师，大多是一级，也有两三位气息沉稳的二级。
总共二十七名巫师，他们将指挥一个两万人规模的鼠人、地精、少量沼泽蜥蜴人混合的奴隶军团。
……
七个小时的备战时间转瞬即逝。
当莎尔之月那令人压抑的暗红光芒沉入西方最浓重的树海阴影，而东方天际线开始透出一缕清冷、锐利、仿佛能切开黑暗的银白辉光时，暗月镇庞大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
沉闷而整齐的踏步声、铁器碰撞声、奴隶生物粗重浑浊的喘息与偶尔失控的嘶吼，混杂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从暗月镇各个闸门涌出，然后如同四股浑浊的、由血肉与钢铁构成的洪流，朝着预定的四个方向蔓延开去。
杜克所在的荆棘集群，由泰德大师指挥，跟随着分配给他们的那支两万人规模的混合奴隶军团，缓缓涌出镇东偏南的闸门。
眼前的景象堪称壮观，也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混乱。
月光下，黑压压的鼠人头攒动，它们大多身材矮小佝偻，皮毛肮脏，手中握着粗糙的铁片或骨棒，眼睛在微光中闪烁着贪婪与恐惧的红光，发出吱吱的嘈杂声。
地精们更显瘦小狡猾，穿着破烂的皮甲，背着箩筐或简易的弩机，在鼠人群中窜来窜去。
体格相对健壮、身披粗糙鳞甲、手持沉重石斧或骨矛的沼泽蜥蜴人则充当着监工和小头目的角色，用嘶哑的吼叫和鞭子维持着队伍的基本秩序。
杜克一看这些奴隶生物部队，就知道这是标准的炮灰军团，成本极为低廉，完全是为了用来消耗敌方有生力量的。
奴隶生物军团之间亦有差距，也有质量高低的。
两万奴隶，铺展开来，几乎填满了镇外清理出的宽阔防御带，一直蔓延到森林边缘。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体臭、粪便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巫师们大多分散在队伍侧翼或中后部，被各自的护卫或追随者簇拥着，与这些炮灰保持着明显的距离。
泰德大师这边的队伍没有选择随大军深入。
在进入森林边缘后不久，他便带领着杜克、乌娜、哈尔、艾文、影鸦等核心小队成员，以及另外五名商会雇佣巫师，悄然脱离了主队伍。
他们的任务并非参与对暮叶氏族的正面强攻，而是执行更为关键的拦截任务。
在暮叶氏族通向其他三个氏族最有可能的几条林间通道上，设下致命的伏击圈，拦截可能逃出或前来求援或支援的暗夜精灵。
根据情报和地图分析，他们选择了一处名为风蚀隘口的地方。
这里并非真正的峡谷隘口，而是两片巨大、布满孔洞的、仿佛被风沙侵蚀了千万年的奇异岩壁之间，形成的一条相对狭窄、植被稍显稀疏的通道。
通道一侧是布满发光苔藓和扭曲小树的岩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弥漫着淡紫色雾气的裂缝。
这里是暮叶氏族猎手前往夜露氏族方向的必经之路之一，地势相对险要，便于设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