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户户把能吃的都拿出来,在街上支起锅灶,烧水煮饭。
有的炖肉,有的熬汤,有的蒸馒头,有的烙饼。
香气在整座城市上空飘荡,和硝烟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方辰被请到了主桌,和徐清和、韩越、宁雨薇坐在一起。
主桌设在城主府前面的广场上,菜是各家各户端来的,有的精致,有的粗糙,但都是心意。
徐清和端起酒杯,站起来。
气色比两天前好了很多。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第一杯酒,敬宁大人。敬方大人。敬所有为青阳城流过血、拼过命的人。”
他一饮而尽,酒杯倒扣,一滴不剩。
宁雨薇也站起来,端起酒杯,说了一句“应该的”,也一饮而尽。方辰跟着站起来,端起酒杯,没有说话,也一饮而尽。
周围的人鼓起掌来,掌声从主桌扩散到整个广场,从广场扩散到街上,从街上扩散到每一个角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徐清和从怀里掏出一个红本子,递给方辰。
方辰接过,翻开,里面写着“青阳武道学院终身荣誉校长”几个字,下面盖着学院的钢印和徐清和的私章。
方辰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徐清和。
徐清和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歉意:
“方先生,这个职位平时不负责管理,不用来上课,不用开会,什么都不用做。但只要是你介绍的人,直接免试入学,学院会尽可能给与帮助。算是……一点小小的补偿。”
他说“小小的”的时候,语气有些虚。
青阳城现在穷,一场战争把城内的灵能储备打得几乎见底,城墙要修,房屋要建,伤员要治,死去的战士要抚恤。
每一笔都是钱,每一笔都少不了。
现在城里拿不出像样的灵资给方辰,而方辰其他的也不缺,现在就缺灵蕴,可灵蕴更是可遇不可求,只能作出一些口头承诺。
以后用得上,尽管叫。
徐清和说这话的时候,脸有些红,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不好意思。
方辰没有推辞,把红本子收进储物戒里。
他知道,这是徐清和的心意,也是青阳城的心意。
他收下,他们安心。
徐清和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十道灵气、十道灵水、三道灵晶。以后你推荐的武者,需要什么灵资,只要青阳城有的,优先供给。”
方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多谢”。
算是给以后身边人谋点福利。
宴会持续到深夜。
方辰和宁雨薇提前离席,沿着城墙慢慢走。
城墙上没有灯,只有月光和远处街上的火光。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城砖上,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宁雨薇走在他左边,方辰走在她右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脚步很齐,像排练过一样。
方辰忽然开口:“你真确定要去幽州了?”
宁雨薇沉默了片刻,说:“恩,就像青阳城保卫战一样,别看我现在好像认识一堆天阶高手,可是如果未来真面对圣阶敌人时,这些安全感都是虚假的,我必须抓紧一些机缘突破到圣阶。”
方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知道,宁雨薇决定的事,他不会改变。
就像他决定的事,她也不会改变。
两人继续走,月光照在城墙上,照在城砖上,照在两人的脸上。
远处,街上的火光还在跳动,歌声还在飘荡,笑声还在继续。
青阳城还活着。
而当晚的青阳城外上空,也响起了经久不衰的干雷声……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方辰和宁雨薇就离开了青阳城。
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从城墙上飞出去,朝金川城的方向飞去。
晨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初冬的寒意,下方的田野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这是宁雨薇第二次回金川城。
这次她还是紧张,但程度轻了一些。
她只是安静地飞在方辰旁边,偶尔低头看一眼下面的村庄,偶尔侧头看一眼方辰的侧脸。
方辰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但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又松开。
金川城,李家村。
村子比上次回来时又热闹了一些。
村口多了几间新盖的砖瓦房,路边停着几辆灵能货车,有人在卸货,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
村口的牌坊也换了新的,原来的木牌坊被拆了,换成了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李家村”三个字,字是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牌坊两侧还刻着一副对联,上联是“青山绿水育英才”,下联是“紫气东来兆吉祥”。
方辰看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两人落在村口,没有刻意隐藏气息,也没有刻意释放。
守门的年轻人认出了方辰,眼睛一亮,转身就跑,边跑边喊:
“方辰哥回来了!方辰哥回来了!”
声音在村子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先是几个人从屋里探出头来,然后是十几个人从巷子里涌出来,然后是几十个人从村子的各个角落聚拢过来。
方辰被围在中间,笑着和大家打招呼。
宁雨薇站在他旁边,也笑着和大家点头,但话不多,只是偶尔说一句“你好”“谢谢”“不客气”。
方辰的父母从人群后面挤进来。
方林精神还好,走路带风,不像一个快五十的人。
宋青梅的头发也白了一些,但脸上红润,眼睛亮亮的,一看就是最近过得不错。
方林走到方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回来了”,声音很平,但眼眶有些红。
宋青梅就没那么克制了,一把拉住方辰的手,又拉住宁雨薇的手,嘴里念叨着一些关心的话。
四姑李德惠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显然是正在做早饭,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了。
她上下打量了宁雨薇一番,又看了看方辰,笑着说:“好,好,都好。”
一家人进了屋。
方林把门关上,把外面的喧闹隔在门外。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在咕嘟咕嘟地响。
宋青梅忙着倒茶,方林坐在椅子上,看着方辰,等他说。
方辰没有绕弯子,把青阳城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又把景安城现在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把李家村的人全部迁到景安城去。
方林听完,沉默了片刻,看了宋青梅一眼。
宋青梅也看了他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方辰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这个村子,他们住了大半辈子,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路,都刻在骨头里。
舍不得。
但舍不得归舍不得,命更重要。
自然也都同意了。
四姑李德惠站在旁边,手里的锅铲还没有放下,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听你们的。”
方辰让方林把族长李鸿轩请来,又让李鸿轩把村里的主要人物都叫来。
李鸿轩今年七十多了,腿脚还利索,走路不用拐杖,腰板挺得笔直。
他听了方辰的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叫李善强来处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作战服,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的线条硬朗,但眼神有些疲惫。
方辰见他有些拘谨,主动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善强的肩膀很硬,像一块石头,但在方辰的手掌下面微微颤了一下。
方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上次回来的时候见你在忙,就没有打招呼。听说你在江月城表现优异,光荣退伍,也是祝贺你。”
李善强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
“方辰,这事情都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当时在江月城,正是用人的时候,怎么可能放我走,我……我受了伤,没法再战了,就被迫退下来了。对外宣传是杀敌有功光荣退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看方辰。
方辰的眉头皱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受伤?伤到根源了?”
李善强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嗯,伤到气海壁了。已经修养得差不多了,只是……难以寸进。”
方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李善强的腹部。
慑魄瞳开启,精神力穿透皮肤、肌肉、筋膜,落在气海壁上。
气海壁上有一道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气海壁的左侧一直延伸到右侧,像一道被刀划过的疤痕。
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愈合得很粗糙,像两块被强行缝在一起的布,表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皱褶和凸起。
这样的气海壁,能维持现有的修为已经是极限了,想要再进一步,几乎不可能。
方辰收回手指,看着李善强,说了一句:“能治。”
李善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唇开始抖,手也开始抖。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了几个含混的音节。
方辰没有等他说话,继续说:“过程有点痛,你忍着。”
李善强拼命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