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及此,袁哗对于求娶明华帝姬一事,心中顿时大定。
他偷偷抬眼觑了觑明景帝的脸色,只觉陛下眉宇间那份舒展喜色毫不作伪,想来此事多半已有了八九分把握。
但出乎他预料的是,陛下虽然高兴,可他在原地躬身候了足足十余息,对方却丝毫没有流露出赐婚的意思。
那笑盈盈的目光在他们姑侄身上来回扫过,却始终不涉及婚约半字。
袁哗心下顿时不由有些慌乱,下意识侧目看向姑母袁太后的方向,眼底藏着几分焦急与求助。
袁太后微微蹙眉,心中暗叹一声,有些无奈于袁哗太过沉不住气。
可她素来疼爱这个侄子,此刻倒也没有当面驳斥他的失态,而是在与明景帝寒暄了片刻之后,终于寻了个话头,含笑看向上首的天子:
“陛下,哗儿久慕长公主,此番哀家便是代袁氏一族向陛下求亲的。”
明景帝轻抚长须,面露沉吟之色,并未立刻答话。
此刻的他,其实已然改变了先前的心思。
炼神中期和炼神后期的大修士,所代表的地位与威势,是截然不同的。
先前他顾忌明华本人的抗拒态度,以及朝中一些元老重臣的心思,虽然也愿意推动这门婚事,但决心并没有那般坚定。
毕竟,袁氏虽强,却还没有强到让他这个天子放低身段的地步。
可现在,袁家老祖既然已经成功突破炼神后期,跻身大修士之列,那情况便彻底不一样了。
若能够借这场婚事拉拢袁家老祖倾力支持朝廷,足可使得朝廷底蕴大增。
甚至有望在日后对付陈盛、收复失地的战事中,多出一尊可堪大用的顶尖战力。
这笔买卖,无论如何都值得一做。
不过,明景帝虽然意动,却仍旧没有立刻应允。
他沉吟片刻,目光在袁太后与袁哗之间逡巡,心底还有另一重考量。
他得先确认袁家老祖本人的想法。
万一他这边痛快答应了赐婚,可袁家老祖却不领情,不愿全力支持朝廷,那他这个天子到时候可就要颜面尽失了。
赵煦做了这么多年皇帝,最清楚这些世家宗门的老狐狸,嘴上说着恭顺效忠,背地里盘算的却是各家的利益。
没有实实在在的承诺,一切皆为空谈。
“朕对此事一直乐见其成,只是……”
明景帝话锋一顿,目光微深:
“不知流云真君本人作何想法?”
“陛下,老祖对此自是支持的。”
袁太后面上笑意不减:
“在来拜见陛下之前,哗儿便已面见过老祖提起过此事。
老祖对陛下素来敬重,对朝廷也一向忠心,若能与皇室结为姻亲,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明景帝点了点头,沉吟道:
“明华是朕最疼爱的公主,她的婚事不可马虎。
既如此,那就请流云真君入宫一趟吧,朕和他亲自谈一谈婚事。”
只要袁家老祖愿意当面做出一些承诺,献上投诚的诚意,那么,明华不是不可以牺牲。
毕竟,眼下朝廷最缺的,就是这等顶尖强者的支持与拥护。
“多谢陛下!”
袁哗顿时大喜过望,躬身行礼时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他强压着心头的激动,垂下的面容上满是遮掩不住的狂喜。
其实,老祖并未亲口提起过此事。
他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姑母替他圆场罢了。
但对于说服老祖应承这门亲事,袁哗还是有几分信心的。
毕竟他乃是袁家麒麟子,自幼便被老祖钦定的袁家少主,老祖一贯最是疼爱他,几乎从未驳回过他的请求。
他相信,只要自己软磨硬泡,哀哀恳求,老祖定然不会推辞的。
明华,他终究是快要娶到手了!
……
“砰!”
长公主府内室之中,一袭赤红宫装长裙的明华帝姬猛然间捏碎了手中的白玉茶杯。
碎裂的瓷片刺入掌心,她却浑然不觉,只是脸色难看得骇人。
袁家老祖竟然突破炼神后期,成就大修士了!
而且,袁哗竟又一次向父皇求亲了。
明华心中一片冰凉,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此番,她危险了。
之前她之所以能够让父皇妥协退让,原因有二。
一是因为她母后留下的底蕴还在,朝中那些人脉尚可一用,联合起来话语权不可小觑。
二则是袁家虽然也是顶尖世家,可毕竟还没有强到足以改变朝廷局势的地步,父皇虽有拉拢之心,却也不至于太过急切。
可现在不一样了。
袁家老祖成就大修士了。
这等存在,已然足以左右天下局势。
而她父皇赵煦的性情,明华心知肚明。
完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利益至上的性格,什么儿女情长、骨肉亲情,在实实在在的好处面前统统都得靠边站。
尤其是在如今这种朝廷局势糜烂、内忧外患不断的情况下,若能多出一位大修士的助力,足可让朝廷实力大增。
他又怎会为了她的意愿而放过如此良机?
这一次,恐怕即便她再故技重施,搬出母后的名头和朝中那些人脉来反对,估计也无法让父皇妥协了。
只要袁家老祖和父皇谈妥了条件,转眼之间,父皇便会降下赐婚圣旨。
而一旦旨意明发天下,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明华脸色愈发难看,眉头紧锁着在室中来回踱步,想要寻到一丝破局之法。
可任凭她如何苦思冥想,除非是现在便悄然离开京城远走高飞,否则,绝无可能阻止这场求亲联姻。
她停下脚步,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忽然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陈盛,王八蛋!”
声线里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委屈。
“你要是再不来,本宫……本宫就……”
明华帝姬捏了捏拳头,指节泛白,可话说到一半,却又有些颓然地叹了口气,肩头微微垮下来。
自从数年前,她得知陈盛与靖王赵视两败俱伤、双双沉寂的消息之后,她便知道陈盛距离回归应当不远了。
而她虽然对陈盛当初隐瞒身份、截走国运一事颇有些怨气,可说到底,心底深处终究还是抱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可也不知道陈盛是真的把她忘到了九霄云外,还是伤势至今未曾痊愈。
数年间竟是没有半分踪迹传来,连一缕消息都打探不到。
明华本是个好强的性子,碍于面子上的缘故,在陈盛没有主动来找她解释当初那些事情之前,她也不想拉下脸去主动联络对方。
可现在,明华明白,她不能再等了。
必须得主动联系陈盛求助才行。
否则,仅凭她自己的力量,绝对不可能阻止父皇赐婚。
而且,这个速度还要快。
“婆婆。”
明华沉吟良久,忽然轻唤一声。
“公主。”
虚空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一道拄着蛇头拐杖的老妪缓缓自阴影中现身,佝偻的身形在烛火下拖出一道长长影子。
“立刻让人前往外海,持此传音法宝,联络陈盛。”
明华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莹润的玉符,递了过去,语气沉凝:
“告诉他……再不回来,本宫……本宫就要被赐婚了。”
老妪接过传音法宝,却并未立刻退下,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与迟疑之色:
“公主,这……即便是此人回来,恐怕也阻止不了陛下吧?
那位袁家老祖可是新晋的大修士,此等人物,连陛下都要礼敬三分,凌霄侯毕竟和朝廷……”
“去吩咐吧。”
明华帝姬沉默片刻,没有正面回应,只是摆摆手,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她其实也觉得希望渺茫。
袁家老祖乃是大修士,她父皇是九五之尊,这二者联手定下的事情,岂是陈盛一人便能撼动的?
可不知为何,她心底深处仍存着最后一些执拗的念头。
陈盛既然能够和靖王赵视那样的存在势均力敌,能从那等凶险局面中全身而退,想来……或许会有办法。
除非,陈盛真的彻底不管她了。
否则,明华帝姬一丝希望都不想放过。
当然,明华也并非将所有赌注全部押在陈盛一人身上。
眼下袁氏与父皇还没有正式谈妥,消息尚未传开,朝中那些人脉也还没有动用,她……未必就真的没有任何机会。
……
【我叫陈盛,当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
自从那一日得知,成为皇帝便会受到国运限制的真相后,我便熄灭了这个心思,转而思索起了,若真的推翻了朝廷,谁坐这个位置更为合适。
我的第一反应便是明华帝姬。
毕竟对方身为嫡长公主,名正言顺,更能收拢天下人心。
她若是成为自己的女人之后,也能更好的掌控于股掌之间。
但对此,我一直有所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