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夫人屈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清脆的响声压下了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旋即,她目光平静地迎向宋哲,声音清晰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宋长老,陈监察使不仅是恪儿至交,更是宁安府实际的掌控者,龙虎榜上留名的天骄。
与这般人物交好,于万毒门有百利而无一害。
宗门欲在风雨中屹立,岂能缺少强力外援?本座不认为此举有何错漏,这个交代,你可满意?”
宋哲鼻腔里挤出一声不满的闷哼,并未接话,算是暂避锋芒。
蓝夫人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全场:
“既然诸位对此无异议,那便商议正事,近来南诏府风云激荡,我万毒门表面风光,实则危如累卵。
外有玄阴谷步步紧逼,内有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值此存亡之秋,幸得本座已与云州聂家取得联系。
日后,即便失去玄阴谷庇护,亦有聂家这座靠山,更何况,少主将与聂家嫡女联姻,此关系较之玄阴谷更为紧密牢固,最关键的是....”
蓝夫人略微停顿,加重语气:
“以往依附玄阴谷,我们需上供四成资源,可若转投聂家,只需三成,这其中利害,诸位应当算得明白。”
蓝夫人刻意拔高聂家带来的益处。
至于需要全力助聂家在南诏立足的条件,则暂且按下不表。
因为一旦此刻提及,必遭激烈反对。
可即便如此,殿内反应依旧冷淡。
除欧阳立立刻出声附和外,其余几位长老,包括宋哲,皆沉默不语,面色沉凝。
“此事,老夫认为不妥。”
宋哲终于再次开口,声音肃穆。
“何处不妥?”蓝夫人语气平淡。
“玄阴谷庇护万毒门数十载,若无其支持,本门焉有今日南诏第一宗之地位?
如今为些许利益便背弃旧盟,传扬出去,我万毒门颜面何存?信誉何在?”
宋哲义正辞严,目光如炬:
“再者,聂家势大,远在云州,其许诺岂可轻信?老夫不信聂家会无缘无故倾力相助,其中必有更深图谋。
与其与此等庞然大物与虎谋皮,不若谨守本分,维持现状。”
“大长老所言极是。”
“聂家恐非良选,还望门主三思。”
另外几位长老纷纷出言附和。
蓝夫人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将冰冷的目光牢牢锁在宋哲脸上:
“玄阴谷的野心,诸位当真毫无察觉?他们早已不满足于过往供奉,所欲者,乃是彻底吞并我万毒门数百年基业!
若非被逼至绝境,本座又何须远求聂家援手?”
“吞并?何人曾说玄阴谷欲行吞并之事?”
宋哲嗤笑一声,语带讥讽:
“老夫为何不知?依我看,分明是有人为一己权位,欲将宗门基业双手奉予聂家,作为晋身之阶!当年欧阳门主陨落得蹊跷,说不得便是有人暗中……”
“你——!”
听得对方竟敢提及欧阳恪之父,暗指自己篡位弑夫,蓝夫人胸中顿时怒火腾升,霍然起身,便要厉声斥回。
然而,蓝夫人话未出口,异变陡生。
她丹田气海深处,那只一直安栖的鸾凤玉蝶蛊王,毫无征兆地猛然剧震。
一股远比平日炽烈狂暴数倍的灼热气息,自蛊王体内轰然爆发,沿着经脉逆冲而上,直贯四肢百骸。
“唔……!”
反噬来得凶猛无比,蓝夫人猝不及防,喉间溢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刹那间,艳若桃李的红霞不受控制地自颈项蔓延至脸颊,耳根滚烫。
更令蓝夫人羞窘惊惶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软酥麻自小腹炸开,双腿骤然失力,若非及时以手撑住桌沿,几乎要软倒在地。
蓝夫人下意识地并紧双腿,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方能勉强维持站姿。
电光石火间,蓝夫人强摄心神。
一手隐于袖中,并指如风,放在自己腹下一处要穴,精纯真元迅速渡入,竭力安抚那陷入狂暴的蛊王。
“门主,您……”
近旁的欧阳立见她神色剧变,气息紊乱,慌忙上前关切。
“……无妨。”
蓝夫人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额角已沁出细密汗珠,强迫自己挺直脊背,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此刻的煎熬。
宋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虽不明所以,但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当即起身,语气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关切:
“门主看来身体不适,事关宗门前途,不宜仓促决断。今日之议,暂且搁置,待门主安康后再议不迟。”
说罢,不待蓝夫人回应,宋哲当即拂袖转身,径直离去。
他必须立刻将聂家介入的消息传递给玄阴谷的古长老。
否则一切筹谋恐将付诸东流。
见宋哲离去,其余三位长老交换了下眼神,也纷纷起身,草草行礼后告退。
转眼间,偌大殿内,只剩下强撑的蓝夫人与满面忧色的欧阳立。
“门主,您的身体……”
欧阳立欲言又止。
“无碍……都在本座预料之中。”
蓝夫人声音微哑,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放心,欧阳家的基业,绝不会葬送在本座手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
“二长老,你且先行,加派人手,严密监视宋哲及其心腹近日动向,此人与玄阴谷的勾结,只怕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是,门主!”
欧阳立见其态度坚决,虽满腹疑虑,却也不敢多问,躬身领命,快步退出了大殿。
待最后一道脚步声远去,殿门缓缓合拢,蓝夫人强撑的气势瞬间溃散。
踉跄后退两步,扶住冰冷的廊柱,才未跌坐在地。
体内那鸾凤玉蝶的躁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她方才的强行压制,反弹得更为猛烈。
一波波难以言喻的热潮席卷全身,红霞已染透肌肤,呼吸急促,眸光潋滟如水,额间颈后香汗淋漓,宫装之下,曼妙身躯微微战栗。
“今日……为何会如此……”
蓝夫人心中惊骇莫名。
往日蛊王亦有反噬,但从未如此狂暴难制,竟连她渡入真元都收效甚微,必然是出了极大的变故。
想到此处,蓝夫人不敢再留于议事之处。
强提一口真元,身姿略显踉跄地转入殿后屏风,穿过幽静回廊,直至踏入自己的隐秘内堂。
反手启动禁制,隔绝内外后,她才稍稍松懈,倚在榻边,急促喘息。
光华一闪,一截约寸许长、通体碧蓝剔透、宛如冰晶凝成的玉藕出现在其手中。
此乃寒元玉藕,以极地寒元宝玉雕琢炼化而成,寒气内蕴,正是蓝夫人这些年用来压制鸾凤玉蝶躁动反噬的依仗。
拿出玉藕之后,蓝夫人再无迟疑,将玉藕紧贴于丹田小腹之下,运转功法,催动真元引动其中寒气。
缕缕冰蓝色、肉眼可见的森寒气流,顺着穴道如灵蛇般钻入她的体内,涌向那躁动不安的蛊王。
过程缓慢而煎熬。
玉藕轻颤,寒气不断输出,与蛊王散发的炽热激烈对抗。
蓝夫人鬓发散乱,脸色时而潮红似火,时而苍白如雪,真元与心神皆在飞速消耗。
足足半个时辰过去,那狂暴的躁动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鸾凤玉蝶终于重新归于沉寂。
“呼……呼……”
蓝夫人浑身脱力,几乎虚脱,软倒在榻上,手中玉藕光芒黯淡了许多。
这番压制,不亚于与同阶高手生死相搏一场,令她心神俱疲。
待气息稍匀,蓝夫人才得以静心思索。
究竟发生了何事?
为何鸾凤玉蝶今日一反常态,如此狂躁?
这等程度的反噬,还是收服此蛊以来的头一遭!
但蓝夫人左思右想,还是难以索解。
最终只能归咎于蛊王本身可能到了某个关键阶段,反噬日益加剧。
而根除这隐患的唯一方法。
便是找到能收服毒炎洞内那只龙阳蛊王的男子,行阴阳双修之法,使龙凤和鸣,如此方能隐患自消。
可这谈何容易?
唯有亲身经历,方知收服这等天地奇虫是何等凶险与艰难。
当年她尚是先天境时,偶然进入毒炎洞寻觅毒材,却不知怎地,引来了一只通体银白、宛如冰玉雕琢的神秘蝶蛊。
那玉蝶威压骇人,洞中毒虫尽皆俯首。
蓝夫人欲逃无路,所有护体罡气在那玉蝶散发的奇异毒息面前如冰雪消融,瞬息间便濒临死境。
若非她体质特殊,兼之元阴未失,恐怕当时就已化作枯骨。
可即便侥幸未死,也是九死一生,意识模糊之际,只记得那玉蝶似乎也陷入了某种奇异状态,僵滞不动。
求生本能驱使下,蓝夫人拼尽最后力气,以本命精血配合数种苗疆秘传禁法,强行与之建立联系,这才险之又险地将其收服。
时至今日,回想当初凶险,蓝夫人仍是心有余悸。
然,祸福相依。
也正是凭借这鸾凤玉蝶带来的造化,她的资质得以脱胎换骨,修行突飞猛进,不到十年便从先天武师跻身通玄后期,成为南诏府内有数的强者。
若非近年来蛊王反噬日益严重,牵制精力,蓝夫人自觉甚至有冲击金丹境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