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是他与铁剑门、丹霞派、王氏一族关系匪浅,有他在中间斡旋,或能重聚官府与三宗之力,拧成一股绳。
陈盛离去这月余,官府与江湖势力彼此猜忌、互留后手,早已是心照不宣的事实。
似乎也惟有陈盛,才能够让各方达成彻底一致。
“你怎的回来了?莫非联姻之事……”
聂玄锋话到一半,心头一紧,生怕是联姻生变,陈盛铩羽而归。
陈盛摇了摇头,语气平稳:
“联姻已毕,婚书已换,我已于聂灵曦订下婚约。”
“那就好,那就好。”
聂玄锋暗暗松了口气。
陈盛是他一手举荐引入族中视野的,若联姻功成,于他这一支系益处良多。
倘若不成,先前诸多心力难免付诸东流。
而他也会无比失望。
“陈盛。”
府君谢景泽面色肃然,目光紧盯着他,一字一顿问道:
“你方才说,一应罪责,由你承担?”
“不错。”
陈盛迎上他的目光,坦然确认。
“你是以何身份,对本官说这句话?”
谢景泽语气转冷,隐含不悦:
“聂家女婿的身份么?”
谢景泽虽一向看好陈盛,甚至曾赠甲以示扶持。
但这绝不意味着,一个“聂家女婿”的名头,便能凌驾于堂堂一府主官之上,对军政大事指手画脚。
聂家再势大,也代表不了朝廷法度!
更不可能让他在此低眉。
“谢府君以为呢?”
陈盛不答反问,语气依旧平淡。
谢景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骤然窜起的火气,沉声道:
“陈盛,你离宁安月余,对眼下局势了解恐不深切,本官不怪你,年轻人气盛,受不得委屈,本官也明白。
但你要顾全大局,一旦对金泉寺、清风观动手,宁安必乱,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天龙寺与龙虎山!在未得州城明确谕令之前,本官绝不允许擅启战端!
否则,宁安大乱、生灵涂炭之罪,你我谁也担待不起!”
说到此处,谢景泽语气稍缓,带着几分劝诫:
“听本府一句劝,你既有聂家为倚仗,前程远大,何必在此刻与那两家拼死拼活,徒增风险?金泉寺方面已有缓和之意,只要你肯放下旧怨,他们愿既往不咎。
本官也非一味妥协,必会尽力周旋,保全铁剑门等三宗,待剿灭血河宗,时机成熟,本府自会支持压制佛道两家,但……绝非现在!”
“所以,眼下便要忍气吞声,步步退让?”
陈盛冷哼一声,目光陡然锐利如刀:
“一步退,步步退,今日若退,宁安上下便会认为官府怕了金泉寺与清风观,待他们整合江湖势力,羽翼更丰,届时还如何制衡?
难不成,堂堂官府,竟要永远受制于两个江湖宗门?”
陈盛语气微冷,当即上前一步,声音斩钉截铁:
“要打,就现在打,出其不意,直捣黄龙!先灭金泉寺,再平清风观!以雷霆之势扫清魑魅,宁安自然乱不起来,也无需再乱!”
“陈盛!!!”
谢景泽终于按捺不住,霍然起身,一掌重重拍在紫檀木公案之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陈盛,你给我听清楚!”
谢景泽须发微张,面色因愤怒而泛红:
“宁安知府是我,不是你!宁安一府数百万百姓要安稳,要平衡,我是第一责任人,一城十八县,所有压力都扛在本府肩上。
本府不同意现在开战,要么,你就仗着聂家的势,罢了本府的官,要么,你就给本府老老实实,听令行事!”
若有选择,谢景泽其实也不愿与陈盛这等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彻底交恶。
但此刻,陈盛的态度已近乎僭越与挑衅,全然未将他这一府主官放在眼里!
他必须要予以警告。
“谢府君,何必如此动怒,上纲上线?”
聂玄锋眉头紧皱,终于忍不住开口,言辞间已明显偏向了陈盛。
尽管陈盛方才的言行也让他略感不适,但两人渊源深厚,更有族中联姻这层纽带,他必须站在陈盛一边。
李千舟也沉声道:
“陈镇抚,言辞未免过激了。”
他虽也主张对金泉寺采取强硬态度,但陈盛以从五品副使之身,如此无视府君权威,令他心头不悦,甚至隐隐觉得,陈盛与聂家联姻后,已有些目中无人了。
陈盛目光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人,不再多言。
随即探手入袖,取出一卷以明黄锦带束着的文书,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自十日前,陈某便已非靖武司镇抚副使。”
陈盛语气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现为云州刺史府、镇守将军府、靖武司指挥使司三衙共命,特授‘宁安监察使’之职,总揽宁安全府一切军政要务。
此乃任命文书,上有三衙大印为凭。诸位,请过目。”
说罢,陈盛手腕一抖,那卷文书便平平飞向案后的谢景泽。
此言一出,满堂俱寂。
宁安监察使?
总揽军政大权?
开什么玩笑!
饶是聂玄锋对陈盛抱有最大期待,此刻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谢景泽更是眉头紧锁,一把接过文书,迅速解开锦带,展卷细看。
聂玄锋与李千舟也顾不得许多,立刻凑上前去。
当他们的目光触及那绢帛上铁画银钩的文字,以及下方那三方鲜红夺目、代表着云州最高权力的印鉴。
靖武司指挥使司的虎钮金印、镇守将军府的狮钮银印、刺史府的螭纽玉印时,三人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白纸黑字,印鉴分明,做不得假。
大堂之内,落针可闻,只有文书绢帛被手指无意识摩挲的细微声响。
陈盛步履沉稳,一步一步,走上公案侧首的主位,缓缓坐下,随即目光扫过犹自震惊的三人,声音沉稳而清晰:
“聂镇抚、谢府君、李将军,三位昔日对陈某,皆有恩情提携之举,陈某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但随即话锋微转,语气带上了一抹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此乃官场,公器所在,私谊归私谊,公事须公办。官府威严,不容轻忽,更不容私情凌驾。”
若是旁人,陈盛自然不会是这般态度。
早就不客气了。
但眼前三人不同。
聂玄锋于他有举荐提拔之恩,李千舟曾在他剿灭落云山庄时鼎力相助,谢景泽更是赠予灵甲。
虽也有各自缘由,但恩情是实。
陈盛不能弱小时低眉顺眼,得势时目中无人。
正因如此,他才更要在一开始,便将立场划得分明。
方才激怒谢景泽,亦是他有意为之。
唯有先立威,划清界限,日后方能令行禁止,不至于因旧日情分而处处掣肘。
否则,这费尽心力得来的“监察使”权柄,与昔日商量着办事有何区别?
宁安之事,必须当由他一言而决。
这个事实,必须让眼前这三位实权人物,清清楚楚地明白!
“这……这是真的?”
谢景泽手持文书,指尖微微发颤,犹自有些难以置信。
“伪造三衙任命文书,形同谋逆。”
陈盛淡淡道:
“陈某尚无此等胆量。”
聂玄锋张了张嘴,想问问陈盛为何不一开始便亮明身份,非要先争执一番?
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心头。
陈盛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先争,先立起那道无形的墙。
谢景泽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再睁开时,眼中复杂的情绪交织,有骤然被凌驾的挫败与难堪,亦有某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挫败,源于陈盛这个曾对他毕恭毕敬的年轻人,转眼间便手握重权,地位超然。
那份心理落差,唯有当局者自知。
解脱,则是因为肩上那副关乎宁安安定、关乎前程性命的千钧重担,终于可以卸下了。
他何尝不知对江湖势力妥协的后患?
只是“宁安大乱”的罪责太沉,他担不起,也不敢赌。
如今有人愿意且有权柄顶在前面,无论成败,他肩头的压力都将骤减。
“本官……明白了。”
谢景泽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沙哑。
随即他整了整衣冠,朝着端坐主位的陈盛,郑重抱拳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