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景行神色郑重,将近日宁安府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转述一遍:靖武司陈盛丹霞派之战,地煞败玄罡,领悟刀意,被捧为新的十杰之首。
梁景行补充道:“此子天资、机缘、心性皆属上乘。依我推测,巫山之战前,他极可能破入玄罡之境,届时,实力必将再上一层楼。”
清风观素来低调的行事作风,是源于深厚底蕴与超然自信。
在清风观看来,宁安府内,除了金泉寺,余者皆不足为虑。
历次巫山之战,最终争锋的也基本是清风观与金泉寺。
然而这次,官府的年轻一代里,冒出了一个足够打破平衡的变数。
张道明听到刀意与十杰之首时,清亮的眸子微睁,掠过些许诧异。
“越阶而战,领悟意境?”
他轻声重复,嘴角弧度加深:有意思,看来官府倒是出了个了不得的俊杰。”
“正是。”
梁景行神色严肃:“掌门与我等商议,此子已成气候,不可等闲视之。不久后的巫山之战,必是你之劲敌。
师叔此来是想问你,若真对上此人,可有把握?”
说到这里,梁景行语气顿了顿,语气放缓:
“掌门的意思是,若有把握,或可寻机出手,拿回名头,不使清风观名望受损。若没有把握,暂避锋芒亦可。
清风观颜面固然重要,但你的道途更为紧要。”
张道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叶,指尖轻摩叶脉,面露思索之意,几息后,抬眼轻笑:
“现在去寻他比试?未免恃强凌弱,落人口实,他毕竟尚是地煞。”
“总要等他入了玄罡,才算公平,届时,巫山之上,名正言顺。”
梁景行目光一亮:
“道明,你此言之意……可是心中有底?”
张道明未直接承认,也未否认,只将桃叶弹入一旁山涧,微微颔首:
“算是吧,师叔。”
“好!”
梁景行脸上绽开笑容,连说三个好字:“不愧是我清风观百年难遇的‘先天灵体’!”
他虽不知张道明具体到了何种境地,但以这位师侄言不轻发、发必有中的性子,“算是”便意味着至少有相当胜算。
再联想到那先天灵体的顶尖资质及观中秘传神通……梁景行心中已有猜测,这位师侄的进境,远比外人看到的深。
“师叔,若无他事……”
张道明开口,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意。
“明白,不扰你清修了。”
梁景行朗笑,身形倏然模糊,化入山风林雾中消失,只余声音袅袅:“好生准备,巫山之战,扬我清风观威名!”
桃林恢复静谧。
张道明重新躺回吊床,闭目似睡。
然而,若有感知敏锐的高人在此,便能发现,以他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空气流动、光线明暗、草木吐纳,都与他悠长呼吸达成奇妙共鸣。
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玄妙道韵,如水波般悄然荡漾,与这白鹤峰、与昆嵛山的天地灵机隐隐相合。
显然,他并非在睡,而是在更深沉的“悟”与“融”之中。
.....
宁安王氏,祖宅书房。
王家家主王擎山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假山流水,面色沉凝,眉头紧锁。
自陈盛与陆玄舟于丹霞派一战的消息如风暴席卷宁安府域后,这位向来沉稳的王家家主,便再也无法安坐。
起初,落云山庄抢婚之事,虽令王家颜面受损,但王擎山城府极深,并未立刻发作。
而是冷眼旁观,甚至暗中默许嫡女王芷兰被陈盛带走。
在他看来,陈盛敢为王芷兰悍然抢婚,必是用情颇深,至少极为看重。
王家正好可借此拿捏,令其主动登门致歉,掌握主动权,顺便挽回声誉。
可他万万没料到,王芷兰归家后,陈盛那边却无半点动静,仿佛那场抢婚从未发生。
这令王擎山有种一拳打在空处的憋闷,更觉自己错估了形势。
而如今,陈盛竟以地煞之身,败玄罡,悟意境,声名鹊起,隐隐有宁安府年轻一代第一人的称号。
其潜力与实力,已然彻底不同!
王擎山迅速权衡,认为陈盛以如今的实力,足以左右巫山之战的局势,如此一来,便不能再继续抻着了。
毕竟王家确实对于巫山之战没有把握。
而落云山庄陆玄舟经此一败,倒是无需顾忌太多。
若能与陈盛交好联姻,对王氏而言,绝对算是一桩好事。
世家大族,审时度势,利益为先。
些许颜面折损,在巨大潜在利益面前,并非不可舍弃。
“来人,请芷兰小姐过来。”
王擎山转身吩咐,声音恢复了平静。
不多时,一袭素雅白衣的王芷兰款步走入。
历经抢婚一事后,她身子清减了些,气质也沉淀许多,眉宇间更是多了些静气。
只是面对族长,王芷兰心中仍有忐忑。
因为归家后,预想中的责难并未降临,反而一切如常,但这反而让她愈发不安。
“芷兰拜见族长。”
王芷兰敛衽一礼。
“坐吧。”
王擎山露出和煦笑容,指了指旁边椅子,“近来修行可还顺遂?”
王芷兰依言坐下,谨慎答道:
“多谢族长关怀,一切尚好。”
“那就好。”
王擎山点头,似不经意提起:
“说起来,你与靖武司那位陈都尉……近来可还有联络?”
王芷兰心中一紧:
“回族长,自归家后,未曾联系。”
“唉,”
王擎山轻叹,神色间露出豁达:“年轻人行事,难免冲动,之前那场风波,虽让王家面上难堪,但细想来,陈盛能为你如此,足见用情之深,亦是少年英杰的真性情。”
接着,他话锋一转,语重心长:
“芷兰啊,既然你们两情相悦,这婚事便该早日定下。我王氏并非古板之家,只要陈盛愿意正式登门,表明心意,对之前抢婚的莽撞之举有个交代……之前种种,老夫可以既往不咎。”
王芷兰闻言,心中一沉,面露为难:
“族长……您或许误会了,芷兰与陈都尉之间,其实……并无男女情愫,当日之事,更多是陈都尉念在昔日情分,不忍见我陷入困境,方才出手。
我们……并非族长所想那般。”
王芷兰说的基本是实情。
陈盛对她的态度,她比谁都清楚。
交易多于情意,承诺也仅限于一个可能的名分。
“什么?”
王擎山笑容一僵,眉头蹙起,目光锐利审视王芷兰,“你所言当真?”
“芷兰不敢妄言。”王芷兰低头。
王擎山沉默片刻,忽然问:
“那你们二人,可曾有过肌肤之亲?”
若是他们有过实质关系,便有了更强硬的理由。
王家女子岂是能轻易触碰的?
触碰了,就必须负责!
王芷兰脸上血色褪去少许,硬着头皮摇头:
“没有。”
王擎山紧紧盯着她,书房气氛凝滞,只闻更漏滴答。
良久后,他缓缓靠回椅背,神色严肃深沉,语气不容置疑:
“有或没有,有时候,并非你一人说了算。”
王芷兰愕然抬头。
“当日抢婚,众目睽睽,你是我王家嫡女,代表王家脸面与门风,陈盛当众将你带走,在外人看来,你便已是他的人了。这一点,无论事实如何,都已成既定之观感。”
王擎山声音平静却带着压力:“所以,你明白老夫的意思吗?这桩婚事,已不仅仅关乎你个人,更关乎我宁安王氏的声誉与未来。”
王芷兰脸色微白。
她听明白了。
族长这是要将错就错,甚至不惜利用外界舆论,也要坐实这桩联姻。
王家需要与陈盛绑定,而她,就是那根最合适的纽带。
“当然。”
王擎山语气稍缓,带上诱导,“若陈盛识时务,愿与我王家结为姻亲之好,家族自然不会亏待你,一份丰厚嫁妆,一场风光婚礼,都会为你备妥。
王家也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这于你,于他,于家族,都是的最好结果。”
“族长,我……”
王芷兰心中五味杂陈,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确实对陈盛抱有复杂情感和期望,但也深知,那更像是一厢情愿的奢望。
以陈盛如今身份实力和冷硬心性,会接受这种近乎强加的联姻吗?
“不必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