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又向阮国藩、孙督检抱拳道:“谢两位大人提拔!”
见丁岁安这般上道,孙督检不由笑了起来,阮国藩好像也轻松了许多,滋溜一声饮下杯中酒,拾筷想要夹菜,桌上却只剩了几个狗舔过似得空盘。
最终,阮国藩将筷头在盘底蘸了点菜汁,放进嘴里嗦了嗦
那厢,丁岁安也没等到明天,当场铺纸研磨,唰唰写下几个名字,“先定五人,缺额日后再补。”
阮国藩接了,一眼扫过,既觉意外、又觉情理之中。
亥时初,丁岁安起身告辞,临行前,突兀的问了一句,“世叔,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妖?”
耳听丁岁安换了称呼,阮国藩微微一笑,却格外坚定道:“自然是有妖的!”
“谢世叔解惑。”
丁岁安抱拳,转身离去。
小厅内,阮国藩站在门口,目送丁岁安的背影渐渐融入沉沉夜色。
孙督检踱步至他身旁,并肩望向灯火通明的前院,笑问,“硬货,担心了?”
阮国藩立刻反唇相讥,“孙无鸡!找骂!”
两人互称彼此年轻时的绰号,时光仿佛瞬间回到二十年前,不由同时陷入往昔追忆。
良久,阮国藩悠悠一叹,“我总觉的,元夕察觉到了什么。”
“何以见得?”
“直觉。”
“呵呵,与其担心这些,不如担心一下那位。若被他知晓,少不了吃一顿老拳”
亥时三刻,丁岁安回到涤缨园。
走至卧门外,心头蓦地一警.房内有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至少以前,他的耳力可没这般敏锐。
想来是成罡境小成带来的福利.
屏息凝神,支耳细听,房中那人熟悉的呼吸节奏让他立刻辨出了对方身份。
按说王妃姐姐不该如此幼稚,来玩这种躲猫猫的游戏。
想起今晚府门外许嫲嫲撞见品姝馆的人来请自己,随即猜出林寒酥在此等候的缘由。
推门入屋,掏出火折子吹燃,点亮案头蜡烛。
“啊!”
转身瞬间,只见一身红衣的林寒酥坐在椅内,脸色稍显惨白、秀眉紧蹙,丁岁安佯装受惊,连拍胸口,“姐姐你大半夜不睡觉坐这儿干甚!差点被你吓死”
林寒酥绷着那张祸国殃民的俏脸,半点笑容欠奉,“你去哪儿了!”
“出去忙了点事,呵呵。”
“夜含姑娘香不香?”
“.”丁岁安嬉笑道:“许嫲嫲嘴巴真快,姐姐生气了?”
林寒酥见他嬉皮笑脸,不由气的‘嘶’了一声,抬手摁住了小腹,急道:“丁岁安,你也太小看我林寒酥了!我岂会与一个风尘女子争风吃醋?我是气你!你以为杜家人下狱、国教暂退,此事就了结了?你今日让掌教颜面扫地,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丁岁安这时才瞧出林寒酥面色不对,好像在强忍痛楚,便收起逗弄心思,“你怎了?胃疼?”
林寒酥没搭理丁岁安的询问,继续捂着肚子道:“他们定会想法子害你!现下是寻欢作乐的时候么?”
说罢,林寒酥弯腰从椅下拖出一个包袱,“包袱里有写给林大富的信,桥道厢军下月随军南征,我请他想法子将你暂调麾下,你先去军中躲一躲!”
大吴是有这种传统的。
每逢征战,就会抽调部分禁军基层军官入厢军任职,一则可加强朝廷对厢军的控制,二来可充实厢军骨干、增强战力。
丁岁安拎起包袱打开。
最上方,是林寒酥的亲笔信,下面整整齐齐迭着换洗衣物、还有厚厚一沓银钞、以及用作赶路的干粮。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林寒酥一边生着气、一边仔细给他收拾行囊的模样。
那厢,林寒酥因为一个简单弯腰拿包袱的动作,疼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碎汗,口中却仍絮絮叮咛着,“你明日一早便走!信中我已交代林大富,让你在他帐中任亲卫,无需亲临刀矢.南昭虽弱,但你也莫逞强!林大富会帮你买些军功.”
“我走了,姐姐怎办?”
“国教暂时拿我没办法,你无需担心。待大军班师,林大富会设法将你留在天中。你不回兰阳,此处掌教总不好再寻你麻烦”
“姐姐,我帮”
“你先别吭声,听我说完!”林寒酥有点霸道,接着道:“明早走时,骑上獬焰本来准备明日好好给你过个诞日,眼下却”
说到此处,她声线不受控制的一颤,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嗓音不自觉地轻柔下来,“往后在天中,好好过日子。你性子跳脱,当寻个稳重的小娘做妻子,才能管得住你。莫要学那纨绔子弟,流连烟之地”
话毕,两人就此陷入了沉默。
大段安静后,林寒酥似乎不想把气氛弄得太过伤感,不由仰起妩媚脸蛋,柔声道:“方才,你要说什么?”
“方才我要说,帮姐姐找了个工作,每月可是有二两八分银的月饷哦。”
(本章完)
第47章 迷局
“如此说来,小郎从军伊始便入了西衙影司?”
“往后,明面上我是姐姐的侍卫,私底下,姐姐得喊我一声大人~”
“嘁~”
“好些了么?”
林寒酥躺在丁岁安的床上,后者右手探入外衫之内,隔着一层薄薄中衣轻轻揉摁其小腹成罡境小成,虽不能如阮国藩那般空手断金碎石,但将中极穴内罡气行运四肢、让手掌变成暖宝宝,还是小事一桩
“嗯。”
林寒酥应了一声,察觉丁岁安揉摁的动作停了下来,不待他抽出手来,又道:“你再帮我揉一会儿呗,怪舒服哩”
丁岁安从善如流.她舒服就舒服吧,反正他也挺舒服的。
“姐姐今日冲出府门时,就不怕我真是妖怪?”
“我管你是人是妖,你是我的人,我便不能见死不救。”小腹处温暖的手掌不但缓解了疼痛,也舒缓了精神,林寒酥惬意的微闭双眼,呢喃道:“当时便想着,今生既然不能生同衾、死同穴,那就做一对奸夫淫妇也好。来世上走一遭,总要留下些名声,不能流芳百世,遗臭万年也不是不行”
丁岁安忍不住笑了起来,时间越久,他越觉得和林寒酥的三观相近。
大概是后者身上那股子当下不多见的‘天生逆骨’。
“小郎,你既然有了建曲之权,需好好谋划才是。”林寒酥能放松下来,和得知丁岁安是西衙密谍的身份有关。
丁岁安交给阮国藩的五人名单,除了公冶、胸毛、王喜龟和胡将就,便是林寒酥。
当初在西跨院远眺西衙玄骑时,她便流露出对这等强力机构的羡慕,此刻成为其中一份子,不免有些兴奋。
但丁岁安却不像她这么乐观,沉默片刻,终于说出盘桓在心头许久的猜测,“姐姐没发现近来许多事有种很强的设计感么?”
“什么意思?”林寒酥睁开了眼。
丁岁安组织了一下说辞,缓缓道:“年前我便说过,退田六万亩,对一国财政来说,不过杯水车薪。纵有南征战事,这点田赋对大局来说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兴国公主理应不该如此着急。再有那孙督检,堂堂西衙四公之一,当初竟为退田一事亲自跑来兰阳府,耳提面命、要我全力支应姐姐处理退田.还有今日,来的太巧了。”
林寒酥没太听明白,勾人的眸子里闪过些些疑惑。
丁岁安继续道:“事缓则成,若慢慢来、温水煮青蛙,杜家兄弟兴许还不舍得许下重利请动国教。兴国公主如此急迫,姐姐也不得不快刀斩乱麻,最终逼得他们找上国教。”他话锋一转,“虞衡清吏司主事李大人那封信的内容,姐姐还记得么?”
“记得,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李大人信中提到,如今国教一家占了大吴四成田产。”
“.”林寒酥终于听出点味道,看向丁岁安的目光惊疑不定。
丁岁安又道:“若只有这些,我兴许联想不到别的。但巧就巧在,杜家人前脚刚找了国教兰阳掌教,紧接,智胜就到了王府”
担心林寒酥不明白智胜的意义,他特意补充了一句,“智胜为禅定境高僧,还刚好带了克制国教神通的法器”
最后这句,终于让林寒酥彻底听懂了丁岁安想表达什么,不由凤眸圆睁,檀口微张,震惊的无以复加,好半天后才道:“小郎是说,兴国公主和西衙明面上催促你我赶紧完成退田之事,实则在引导、逼迫着我们对抗国教!”
“以上皆是猜测。但百姓投献田产成风,动摇朝廷赋税根基;掌教列席衙门断案,侵蚀朝廷法权;独占‘勘妖’之权削弱了”丁岁安伸指指了指天,暗指国教还削弱了帝王神性,“相比勋贵,国教可能才是皇家眼中尾大不掉的真正毒瘤。”
林寒酥的脑袋有点乱.世人皆知,国教和朝廷荣辱一体,忽然听了这么一个惊世骇俗的论点,本能反应便是不信。
可是将丁岁安所说的那些线索一一串联之后,朦朦胧胧中仿佛窥见一盘大棋。
棋手自然是隐在重重浓雾后的兴国公主,而林寒酥和丁岁安便是最不起眼的马前小卒这盘棋,大概从林寒酥写信求助那天开始便布下了。
由他二人冲杀在前,若真能撬动国教根基,皆大欢喜;若事不成,朝廷大可双手一摊,表示丁岁安和林寒酥所做一切完全是个人行为,与朝廷无关,继续与国教表演休戚与共的深情戏码。
“想动国教的,甚至不止朝廷。”丁岁安继续分析道:“可能还有佛道两教.”
今天林寒酥的大脑接受了太多震撼信息,有点过载,脱口问出一句傻话,“为何还有佛道两教?”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很白痴,连忙自己找补道:“哦国教日渐势众,佛道两教信众被抢、香火凋敝。智胜来此,便是受了师门差遣”
“嗯,他带着克制国教神通的法器,便是设局者怕我临阵退缩,暗戳戳给了颗定心丸.端是煞费苦心!”
回想当初,丁岁安主动去品姝馆寻阮国藩,以‘削爵’之名请后者援手。
如今看来,人家早就布好了口袋,等着他自己跳了进去。
不过,对于此事他看得很开咱想利用西衙,如今反被西衙利用,也算公平。
唯一让他有点不爽的是阮国藩.白喊了这老登十几年世叔。
就连今晚最后问他那句‘世上到底有没有妖’,他依然不肯说实话。
如今,丁岁安深信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妖物不过是光明正大排除异己的理由罢了。
结果呢,阮国藩回答‘有妖’时,依旧笃定!
还他么忽悠咱呢!
那厢,林寒酥心乱如麻,比起她和杜家相争,国教和朝廷简直是拥有毁天灭地伟力的两方磨盘。
夹在两者中间,随时可能被碾作齑粉。
想要摆脱当下危局,亦是难为.后有兴国公主驱策、前有国教堵截。
“小郎,你有什么法子么?”林寒酥喃喃道。
历来遇到事都是自己做主、自己拿主意,这回,心下无措的林寒酥竟开口向别人讨主意。
即便性子强势,也在不知不觉间产生了微妙依赖心理。
丁岁安却摇摇头,“暂时没想到法子。但姐姐也不必太过担心,国教借神祗之名威压、以‘勘妖’之权恐吓,愚弄万民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兴许哪天打雷,就把他们给劈了。”
林寒酥只当丁岁安用这种不太可笑的笑话宽慰自己,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两人随即沉默下来。
各有各的心事
但丁岁安覆在小腹上揉摁的手一直没停,走神后,定位不免出现偏差。
“呃~”
正聚精会神思索破局之法的林寒酥猛地一抖,嗓间逸出一丝闷哼,随即羞恼道:“往哪儿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