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南昭云州城。
重重宫墙之内,一处精巧别致的院落和威严皇城格格不入。
院外,身着明黄常服的大昭皇帝伊劲哉和身穿粗布短褐的老农一处,同样格格不入。
伊劲哉背负双手,不停在院门外走来走去,焦灼神色溢于言表。
那老农坐在院门台阶上,虽不似伊劲哉那般神思不属,但同样一再转头往院内看。
院内,数名干练仆妇不断端着热气腾腾的铜盆快步出入。
细碎脚步声中,屋内时而传来女子刻意压制的痛哼。
“殿下,再使把劲。.. . .看见头了!”
仆妇的急促低唤,让伊劲哉脚步愈快。
“你能不能别晃了!晃的人眼晕!”
那老农出言不逊。
而那南昭皇帝,闻言竟也不敢恼,反而依言站定苦笑道:“太翁见谅. ...阿嘟自幼随在朕的身边,产子如过鬼门关,她 . . . ..她那夫君又不在此,朕如何不着急。”
口吻客气恭敬,却也小小反击了一下.....我女儿在受苦,你那乖孙却还在吴国逍遥自在,你自然不急阿翁自是听出了他话里的含义,嘟囔道:“你急,我也急!这是我宁家血脉,是老汉的第一个重孙儿,我比你还急!”
伊劲哉索性闭嘴,不再和阿翁争辩。
但心里却有几分隐忧....一来担心女儿,二来嘛....
他思索几息,坐在了阿翁的身边,好声好气商量道:“太翁...若阿嘟产下男婴...”“什么叫「若’?她肚子里的,肯定是男婴!”
对于阿翁的不讲道理,伊劲哉早已习惯,只道:“太翁说的对。朕是说,能不能让孩子姓伊..”“你想都别想!”
伊劲哉又一次话未说完,便被阿翁蛮横打断。
前者那帝位,便是阿翁一手一脚帮他安排来的,他自然不敢和阿翁摆皇帝的谱,只得低声下气解释道:“太翁,晚辈无后,您也知... ...这孩儿姓了伊,朕便对天下颁旨,假托后宫嫔妃所出、嫔妃诞他时难产而亡,继续由阿嘟养在身边。如此这般,日后由他继承大统,岂不好?”
“岂不好?’是劝阿翁,虽然改了姓,但还是你家的种,对你家也好啊。
阿翁却道:“不好。你无后还不好办?日后和逆吴并国,由我乖孙君临两国,重立大宁。”太翁,你是真不讲道理啊!
“出来了,生出来了!”
就在这时,屋内一声惊喜低喊,随即听到“哇’的一声婴儿响亮哭声。
院门外的两人,齐齐起身、转身便往里头跑。
可此处院门,门洞狭窄,两人并肩在门里卡了一下,蛮横的阿翁一甩肩膀,将伊劲哉挤到了身后,率先跑进了院内。
伊劲哉紧随其后。
两人闯进屋内正堂,和里间产房只隔了一道布帘。
他们自然不好再进,几乎异口同声道:“男孩女孩?”
堂内,正在净手的稳婆,连忙上前跪地恭喜道:“回禀陛下,是位小郡主. . .”
伊劲哉一听,心中颇为复杂。
女孩,他想要借机改姓、继承南昭大统的主意便施行不了了。
. . . ..女孩的话,也不虞阿翁再将孩子偷走,养成那般冷厉、不近人情的孩子了。他下意识看向了阿翁.. .相比男女都能接受的伊劲哉,阿翁无疑对这个孩子报了极大的期望。伊劲哉还真担心他未能得偿所愿而发神经,伤了女儿的心。
果然,阿翁原本饱含期待的皱脸,在听到“小郡主’之后,微微一凝,笑容淡去,肉眼可见的失望。“太翁,女娃也好. ..”
伊劲哉连忙上前安慰,阿翁闻言便是脸色一沉,可他还没开口,忽听里屋传来伊奕懿带嘶哑的疲惫声音,“外头可是父皇和阿翁. . ..”
听见声音,伊劲哉不知怎地,眼圈便是一红,忙回应道:“是我,阿嘟受苦,爹爹...”方才脸色还不大好的阿翁,却猛地窜到布帘外,隔着布帘、竟不由自主的堆起了满脸笑容,腰身微佝,像寻常乡村中那种久不见儿孙、独守老宅的没出息老汉一般,夹着嗓子道:“诶"诶"阿翁在呢,乖孙媳受苦了。生了个女儿,生女儿好哇!女儿.. . .”
大概是没提前想好万一生的是个重孙女该怎么夸,阿翁点头哈腰,但话说一半,竟然组织不好语言了。里屋,伊奕懿听到阿翁罕见、甚至有点肉麻的好腔调,嘴巴一扁,带了哭腔,“阿翁,我.. . ..”“乖孙媳,怎了?刚生完孩子可不兴哭啊,不然以后老花眼. . ..”
“嗯嗯~阿翁,我不哭”
说着不哭,却依旧带着哭腔,“阿翁,我 . . 想夫君。”
“好办好办,这几日,我便去天中带他回来见你”
说罢,好似还担心自己的语气不够温柔,又特意补了一句,“好不好?”
这脾气古怪的老头捏着嗓子说话的模样,让伊劲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但伊劲哉也就此放下心来。
同时,他忽然间有了丝明悟.. .…太翁自打和丁岁安相认后,身上越来越有人味了。
第345章 婚期?
午时三刻. ....
盛夏正午,阳光炙热,但深阔的谨身殿内似乎永远有股子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
一夜间苍老了二十岁的陈翊,宛若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跟着段公公一步一步走进了殿内。殿深处,吴帝腰身挺直,背身站在阴影中,新生黑发泛着幽幽光泽。
“翊儿,朕听闻孟氏 . .”
吴帝似不忍再言,深深叹息了一声,满是惋惜心痛。
听到熟悉的声音,神情麻木的陈翊方才回了神,下意识转头四下看了看,似乎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身处谨身殿。
他缓缓跪地,以额触地,“禀皇祖父~”
声音嘶哑,伴有强烈颤音。
陈翊沉默两息,调整了一下气息,才以稍微平稳了一些的声调道:“禀皇祖父,孟氏对皇祖父出言不逊,孙儿一怒之下将其打死了。”
“哎。”
吴帝又是一声轻叹,忧心忡忡道:“柘儿和榕儿年纪尚小,孟氏去了,他们可怎么办?”
陈翊叩头,“孙儿去后,唯有劳烦皇祖父多加照顾植儿、榕儿。”
吴帝点点头,注视着陈翊,“此事你尽可放心。”
说罢,祖孙俩一时陷入了沉默。
足足过了十余息,段公公觑了眼吴帝沉默的侧脸,主动替他开口打破了安静,“朔川郡王,午时阳气鼎盛. ...于陛下,于您都是机缘。陛下龙体健康,方能整肃朝纲,此乃忠。郡王祭奉陛下,此为孝...”陈翊跪伏于地,依旧没吭声。
段公公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吴帝一个眼神制止,只听他自己轻叹道:“翊儿,你若反悔,阿翁不怪你”这 . . …大概是吴帝有生以来,首次在孙儿面前以“阿翁’这种民间自称。
“阿翁!孙儿不反悔!”
果然,起了作用。
陈翊挺直腰背,直视吴帝,目光坚定、决然。
“好孙儿~”
吴帝欣慰称赞一声,许诺道:“翊儿放心,待阿翁铲除逆贼,便为你正名,追封你为.. . ...忠孝王,不与其他亲王并肩!待柘儿年满十二,便承你爵位,立为皇储!”
“谢陛下隆恩!”
陈翊再叩首。
吴帝声音温煦如旧,“好,翊儿上前,到朕身边来吧。”
陈翊擡眼,又迅速垂下眼帘,随即起身,缓缓走到了吴帝身前。
吴帝坐回龙榻之上,陈翊跪地,慢慢拉下袖管、解开手腕上的纱布,高高举起右手. . ....好似一场诡异的献计仪式。
吴帝看向陈翊手腕伤口的瞬间,眼神便微微发直,甚至没忍住舔了舔嘴唇 ..这一刻,这个执掌一国五十年的阴冷老人,竟如同三岁稚童看见糖果般、连那一丝贪婪都再也隐藏不住。
他说的不错,“英雄惜名、枭雄贪权、痴人耽情’,世人皆因贪生出弱点。
而他,便是那长生执念。
吴帝伸头,张口露出一排白牙,凑了过...…连最后一丝宽慰陈翊的话,都忘了说。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距离吴帝只余数寸的陈翊右手手腕猛地一翻,五指曲张如鹰隼利爪,指尖蓝芒一现,闪电般袭向吴帝咽喉。
凝聚毕身罡气于这猝然一击,且存了死志,格外凌厉迅捷。
陈翊身为化罡境,很有自信。
毕竟,他从小听闻的便是. . . . ….皇祖父壮年时被人重伤,修为全废。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如何躲的过去?
吴帝确实没躲过去,或者说,干脆没躲。
陈翊得手瞬间,忽觉那松软皮肉下,竟有一股宛若寒潭深渊的冰冷吸力。
阴秽至极。
仅仅一瞬,体内罡气便彻底失控,如决堤江河般从五指疯狂倾泻而出. .….
陈翊大吃一惊,连忙撤手。
可就这短短一霎的时间里,他的右手已发黑、干枯,皮肤紧紧贴在指骨上,好似冬日失去了水分的树枝。
龙榻之上,吴帝甚至连发丝都未曾拂动分毫,依旧保持着伸头的姿势。
他缓缓擡起眼皮,那双浑浊眼瞳深处,没有恼怒,也没失望,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你.”
陈翊跌坐在地,因右手剧痛而不住颤抖,脱口道:“你,不是修为尽失了么!”
吴帝却懒得向他解释,盯着陈翊,缓缓道:“好孙儿,为何要害阿翁?”
事已至此,陈翊早已没了遮掩的必要,闻言癫狂大笑。
“哈哈哈~”
他擡起左手指向吴帝,眼中已没了任何敬畏,嘶吼道:“你,泯灭人伦!为一己私欲,扶植妖教、搅动朝纲,坐视天下万民离乱;你,挑拨骨肉,令我等兄弟阅墙,手足相残!你,早已不是大吴皇帝,也不是谁人的阿翁、父亲,你是天下动荡的祸根!”
“住囗!”
一旁,段公公迈步上前,却被吴帝挥手制止。
他继续和陈翊对视着,露出一抹讥讽笑容,“朕,挑拨你们兄弟?若你无那继承大统的贪念,朕如何挑拨你们兄弟?”
“呸!”
陈翊也不再继续与他争辩,狠狠啐了一口后,只道:“只恨,未能亲手将你这老妖物杀了!纵是你千秋万载,也不过是一个浑身恶臭污秽的老妖物!快快杀了我,我看你一眼便觉恶心!”
“混账!”
吴帝终于破防,只听他低喝一声,右手虚空一拽,陈翊竟被凌空摄起,身体横空,直直飘到了吴帝面刖。
大概是为了泄愤,吴帝这次没有像以前那般通过手腕吸食精血,而是张口咬在了陈翊的颈侧。吴帝似吸吮、也似吞咽,喉结不停滚动。
唇角血珠顺着胡须滴答下淌。
原本还不算长的新生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仍留有皱纹的面庞,同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熨平,甚至隐隐透出了红润光泽. .. .…与之相反,陈翊的身体快速干瘪下去。
幽深谨身殿,一时寂静。
只闻大口吞咽的“咕咚、咕咚’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