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两杆大旗率先冲出夜幕。
一杆旗帜上书“天子亲军’。
另一杆上则绣着“武卫军王’。
已被声音吸引的齐高陌瞧见两杆大旗,老眼中迅速涌出一泡热泪,劫后余生的惊喜让他忍不住兴奋道:“王崇礼王将军来了!”
今夜,陈翊布置给武卫军王崇礼的军令是弹压翼虎军、捉拿丁烈....
此刻他能赶来支援,想必是已完成了任务。
四卫亲军指挥使,皆是皇帝心腹,那廖斯被策反是小概率事件,总不至于王将军也悄悄投敌!两杆大旗之后,三名将领控着马缰、徐徐接近。
下一刻,齐高陌脸色瞬间灰败。
“隐阳王姜~
“翼虎军丁~
三将并骑,谁敌谁友,不言自明。
“护我.”
齐高陌浑身打起摆子,本能高喝一声,随即意识到说错话了,忙开口道:“叛军增援来了,快护住郡王!”
公主府门前。
一阵骚乱,亲卫迅速收拢,将陈翊拱卫于中间。
虽然他们还牢牢记着自己的责任,但慌乱四顾之时,军心已... ...本来就有不少亲卫对围攻公主府一事便心存疑窦,只是多年听命的习惯大过了不安。
此刻眼见陛下的亲军“武卫军’都被齐高陌说成了“叛军’,他们自然会更加怀疑,到底谁才是“叛军’。
而被众亲卫拱卫的陈翊,已收回了看向丁烈、姜阳弋的视线,转头看向东侧前去请廖斯上前的亲兵.....但那位传话亲兵刚至廖斯和李秋时的身前,便被人拉下马、绑了起来。
妥了,也不用再对廖斯的神卫军抱有任何希望了。
陈翊自嘲一笑,擡头望向漫天繁星. . . ..此刻,他再也无需纠结了,只是在感叹,姑母对大吴掌控之深,就连负责守卫皇祖父的四卫指挥使,竟然都成了姑母的人。
自己在姑母眼里,大概形同跳梁小丑吧。
那边,齐高陌的高呼自然也惊动正与丁岁安搏杀的夏一流。
他抽空一瞧,瞬间明白过来....自己这帮猎人,已成了猎物。
夏一流很是觉着不可思设议 ..陛下虽年迈,但总归是开国雄主,竟然连自己的亲军都失去了控制?“嗤~
罡锋袭来,打断了夏一流的思考。
他心知已陷死地,当即调运全身罡气,欲作搏命一.. ……却在罡气奔涌至心脉的刹那,脏腑骤然一滞,胸腹沸腾,如同被烈火烧蚀一般。
“噗~
他身形微顿,喉头腥甜上涌,一口漆黑淤血喷了出来。
“滋滋
血沫落地,竞滋滋作响,腾起缕缕青烟。
可见毒性之烈...
“丁小儿!你用了何种妖术、何时给本王下了毒!”
夏一流大怒,因发冠方才被丁岁安斩掉,须发飞扬,状若疯魔。
下毒?
丁岁安一脸迷茫,两人虽交手三十余合,但始终都未能破开对方护体罡气。
就算锟语上被人淬了毒,但没有伤口,也毒不到人啊。
莫非. . .自己方才以甘霖凉侵入对方筋脉的寒气携了毒?
莫.. . .…当初老徐咬他一口,让他体内也携了毒?
夏一流趁着丁岁安稍一晃神的工夫,行气强行压下体内流毒,身形倏地拔起,不顾脏腑烧灼剧痛,疾掠向公主府深处。
此时,唯一的活命机会,便是突进后宅,制住兴国,挟为人质!
丁岁安回神,正要追赶。
却见坐于马背上的姜阳弋抢先一步,飘然离鞍,身形飘逸、宛若惊鸿,衔尾直追。
一旁,老丁撇嘴不悦. . . . 我儿已和那姓夏的打了半天,怎了,你姜阳弋想抢击杀之功?和晚辈抢功,也不嫌丢人!
他这般想着,已从后腰摸出一把宛如孩童玩具的木剑,往夜空中一甩,喊道:“崽,接着!”木剑离手刹那,丁岁安心神如琴弦共振,未及转念,心神已与那道木剑产生玄妙勾连。
“追!”
他低喝一声,木剑化作一线残影.. ....陡然加速,直接越过身在半空的姜阳弋。
夏一流后心骤然发紧,生死一线之际,他凌空转身,一刀斩向木剑。
“分!”
下方,丁岁安声如裂帛。
刚刚袭至夏一流身前的木剑虚影一颤,一分为三. .……
夏一流惊骇之下,想要变招已来不及,挥出那刀只磕飞了中间那柄木剑。
“嗖~”
“啾~”
破体之声细微轻软,一柄透左胸、一柄穿腹下。
两道血箭从背后飙出。
夏一流霎时变作断线风筝,直直跌落。
本已中了霸道流毒,现下又被木剑重伤,夏一流挣扎想要起身都没能成功。
丁岁安上前一步,脚踏后背,俯身左手蓐住头发,右手锟语已递至喉前。
夏一流自然能看出来,对方这动作. .....是要斩首,忙道:“等等...”
“嗤~
丁岁安没等,刀锋一撩,身首分离。
第340章 爱极生恨
“卢阳王伏诛!弃刃者不杀!”
往日肃静的公主府门前,丁岁安单手高擎夏一流首级,任由淋漓血污顺臂流淌。
护在陈翊周围的亲卫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前有杀神,左右有武卫、神卫两军,此处已成死地。可即便是这在这般情况下,一名看似是亲卫头领的青年军卒四下看了看,猛地横刀胸前,强忍发颤声线,对袍泽喊道:“郡王待我等不薄!我等不知朝堂曲直,只知主辱臣死!弟兄们,此时此地,便是报效君王之时!”
残存亲卫闻言,心绪激荡翻涌,纷纷踏前一步。
甲胄铿然,如困兽最后一啸。
旁边,方才追击夏一流时追了个空的姜阳弋,面无表情瞧着那帮忠诚亲卫,缓缓擡起了右手。待右手落下,便是身后军卒冲锋之时。
这时,丁岁安却将夏一流头颅往地上一丢,走前几步,距离如林刀枪不足一丈时,那亲卫头领低吼道:“楚县侯!请停步,否则卑职便要不敬了!”
丁岁安瞧了他一眼,擡头看向神色恍惚的陈翊,缓缓道:“郡王,愿赌服输。都是我大吴好儿郎,莫再让他们枉自送命了。”
陈翊闻言,空洞眼神再度凝聚,他转头看了看护在左右的亲卫们,意义难明的笑了笑,道:“你们都放下兵刃吧,楚县侯素来爱护军中弟兄,他会设法保尔等一命。”
“郡王!”
亲卫齐齐回头,望向陈翊。
那一双双血红的眼睛,既有敬重,亦有悲痛,更有视死如归的坚毅。
陈翊和他们一一对视后,声音忽而转为严厉,喝道:“卸甲弃刃!连我的军令也不听了么!”有了这一声,亲卫才缓缓垂下了头颅,有人紧抿唇线,有人后头滚动。
“眶当~
不知是谁先弃了手中钢刀,紧接兵刃落地的声音便响成了一片。
瞧见亲军们放弃了抵抗,陈翊稍舒一口气,坐在马背上朝丁岁安一拱手,“拜托!”
这声拜托的意思,大概是说方才那句“他会设法保尔等一命’。
他似乎也没准备等丁岁安回应,自己说罢,突然毫无征兆的拔刀刎颈。
丁岁安早有准备,猛地掷飞手中刀鞘。
“眶当~
一毫不差的砸在陈翊臂弯内. . ..钢刀落地。
陈翊不由大怒,斥道:“我自裁遂了姑母心愿都不成么!”
丁岁安却面色平静道:“殿下,要见你~”
子时正二刻。
望秋殿内灯火通明。
何公公立于兴国侧后,眉目低垂。
丁岁安立于下方一侧。
陈翊站在大殿中间,佩戴了篆刻了符祭的镇罡枷具。
大体上,几人都算平静,保持着应有仪态。
只有齐高陌一人...跪地以额抢地,涕泪横流,“殿下明鉴. . ..老臣、老臣被卢阳王以家小性命相挟,不得不从啊。郡王年轻,也是受其蛊惑感 . . .老臣所言句句属实,自知活罪难逃,老臣甘愿受罚。”哟嗬,好一个「活罪难逃’。
要知道,这句话通常会搭配前一句“死罪可免’来使用。
这老东西,觉着自己还能抢救一下?
他和陈翊被押入望秋殿近一刻钟,兴国始终未曾开口,直到这时,才平静道:“依你所言,朔川郡王全然无过了?”
“这.”
齐高陌哪里听不出来,兴国这是在让他攀咬郡王。
他极快速的瞄了昂首立于此间的陈翊一眼,叩首颤声道:“郡王. . ……郡王他至孝,实在忧心圣体,方被夏一流这等奸人蛊惑,行.....行了糊涂事。但今夜事发前,郡王一再嘱咐,不可伤了殿下。可见其本心纯孝,绝非悖逆...”
听他依旧这般说,兴国好似也没了审问的兴致,只一摆手道:“何公公,送齐司业”
“送?’
就这么让我走了?
齐高陌明知此事概率不大,却依旧期盼擡头,正要狂谢兴国,却瞧见何公公手持一段白绫走了过来。哦,原来是这么个“送’啊!
齐高陌大骇,想要起身、却只觉浑身没了力气,瘫软在地。
“殿下....等等,老臣想起来了!朔川郡王有罪. . ..”眼瞧维护陈翊换不来性命,他忽地嘶喊起来,眼中尽是近乎癫狂的求生欲,“不仅如此!郡王私下怨怼陛下久矣,曾有数次大不敬之言。他. . ..他还要谋害怀丰郡王、楚县侯..”、
眼瞧兴国公主没有任何表示、何公公脚步也越来越近,齐高陌声音愈加凄厉,“还有,他还计划除掉隐阳王、李尚于书. ..还有,还有以厌胜之术谋害殿下. . ..”
也不再管真的假的,口不择言,要将所知所疑甚至凭空臆测都倒个干净,只求换得一丝生机。可兴国依旧不吭声。
何公公已熟稔的将白绫套在了齐高陌的脖颈之上,他也只顾一遍又一遍的往陈翊身上安插罪名,竞没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