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高坪颇有些”秀才遇到兵'的憋闷,腐朽道:“朽木不可. . .”
话说一半,想起对方的身份,他又将后半句生生憋了回去。
这下,一直默不作声站在后方的孙兼不得不主动上前一步,“高公子,怀荒虽僻,亦是王土。 尔等身为军人,并无查案之权,为何突然封锁此地? “
”奉大人命,捉拿细作!”
“那便请高公子通禀一声,老夫与楚县侯见上一面。”
“大人正在审问细作,没空。”
在山阳,私下称孙兼一句土皇帝也过分,但面对高三郎,他却保持了相当程度的克制。
原因无他,唯“家世'二字。
高三郎两位兄长战死南疆,论忠烈,他孙家还要差一点; 其次,他如今已是桓阳王世子,是大吴异姓六王之一的顺位继承人。
比起孙兼那第十一等的县男,高出十万八千里。
丁岁安打发高三郎来应对他们,非常合适。
正隐隐对峙间,却见李二美带着一队军卒从巷内走出,身后还跟着一名戴了枷锁的文士。
那文士鼻青脸肿,显然是接受了一番来自京城的问候,不过当他看见巷口齐高坪、孙兼等人时,原本萎靡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扯着嗓子嚎道:“梓公! 齐公,救晚辈.. 啊“
他话音未落,一旁押解的军卒一拳凿中其腹部,文士当即闷哼一声,跪地蜷缩。
这人,正是金家留在山阳的管事、家主金满仓的侄子金进斗。
孙齐金马四家平日虽内部亦有龌龊,但相对“天中客军',他们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关系。 孙兼见他们竞敢当面殴打金进斗,不由大怒,“大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当街殴辱贤达,尔等究竟是王师,还是聚啸山林的匪寇! “
他虽生气,但也仍保留了理智,没有痛斥李二#美. ... 毕竞他有一个礼部尚书的爹。 而是直接伸手指向了那名动手打人的什长。
却不想. .. 那什长也不是个善茬,当即抬手指了回来,“老匹夫! 老子跟随楚县侯一路转战千里,历经大小战阵十几场,斩贼首七颗,护民无数,你说老子是兵还是匪? “
孙兼、齐高坪等人一度没反应过来。
不是,咱在山阳城,就连府尹蒋绍当面也得恭恭敬敬,这一个小什长就敢还嘴、敢骂咱?
还有没有天理了?
这帮客军,怎么从上到下都这般跋扈啊?
跋扈,自然有跋扈的道理。
自从去年七月贼乱起,这支两千余人的队伍跟随丁岁安一路为先锋,十几战从无败绩。
不断胜利养出的悍勇之气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再者,此军多为天中人,来到偏狭边疆,本就有几分骄傲,用他们的话说,随便丢块石头就能砸到一群五品官。
自是不觉着孙兼一个县男有多了不起。
最后,便是主将丁岁安的影响了. .. .大伙都晓得,只要是执行上峰的命令,从不用他们背锅。 但这名什长开口一骂,后方家丁见主人受辱,当即涌了上来。
却不想,天中客军那边见状反应更大。
“唰~唰~唰~'
一片抽刀之声,不断宽敞的彩衣巷顿时寒光凛凛。
家丁上前,在家主面前表演的成分居多,但天中客军却是瞬间摆出了战斗阵型,后方数人迅速攀上墙头,张弓引箭、牢牢锁定孙兼几人。
众家丁顿时止步。
这他. . ....,比土匪还土匪啊!
直到这时,脸上挂着京城纨绔那种惯有笑容的李二美缓步上前,拱手道:“梓公,我等奉军令,清查通敌细作,乃朝廷公务。 您老德高望重,不助朝廷也就罢了,为何亲自带人阻拦? 这传出去...... 怕是有碍清誉,也叫晚辈难做啊。 “
又一个勋贵子。
自己本就是勋贵的孙兼,从来没有这般痛恨过纨绔!
不过,李二美虽绵里藏针,但总算给了一个台阶,孙兼也不可能真的在街面上和朝廷官军打起来。 他静默两息,调整好情绪和呼吸,极力以平静口吻道:“李公子,金家在山阳修桥铺路,施粥济贫,人所共知。 金进斗更是时常捐资助学,襄助孤寡,乃出了名的良善之人。 却不知,他犯了何事,竟被如此对待? “
”哦~原来是因为这事啊?”
李二美回手一指,指向依旧蜷缩跪地的金进斗,“金家里通南昭.. ..”
他吧啦吧啦将那套金满仓待在夔州不回来的说辞又讲了一遍。
齐高坪和马家留在山阳的管事马余谦闻言不由一惊. . ... 他们两家,同样有大批家眷留在夔州。 若因为这桩小事便被按上“里通外国'的罪名,他们两家也跑不了!
那马余谦慌忙道:“李公子! 当时贼众忽至,山阳危机,金员外携家眷逃亡夔州,不过是暂避兵祸! 乃仓促间唯求保全身家之计,如此便要扣上通敌的帽子,未免,未免牵强了吧? ”
“哈哈哈~”
李二美忽地大笑了起来。
孙兼隐隐觉着,马余谦说的话不合适. .. ..
果然,下一刻李二美抬手指向巷口围聚的、那些面有菜色的百姓,“保全身家? 尔等保全身家了,可这些乡亲们身家何在? “
声量陡然拔高,”贼众来时,尔等贤达,第一个念头便是席卷金银细软、携眷远遁! 留一城妇孺,与贼周旋,与饥荒搏命! 守土有责、与乡梓共存亡的道理,连连贩夫走卒、目不识丁的百姓都懂! 他们遁去夔州,至今不归,书难道都读进狗肚子里了! “
”好!”
“说的好!”
围观人群中,突兀的爆出两声叫好。
孙兼下意识转头,双目中压制不住的凶光一闪,可一眼看去,茫茫人群中也未能找到是谁喊的。 一直站在人堆里的唐五听了李二美这番话,不由热血沸腾。
此时,他才意识到.... 咱们留在家乡,原来这般高尚。
其实,大多数百姓当时并不是不想逃,但他们又不像金家那般、处处都有产业,到了夔州依旧有大宅美婢、热汤温食。
慌乱出城,饿死或被贼人杀害的概率更高。
留在城里,是不得已的选择。
但是,在听了李二美说的话以后,却不妨碍他们油然升起一股保卫了家乡的自豪感,同时,对那些出逃富户生出鄙夷。
“鲁夫子,这帮客军,好似不太一样啊. . .”
唐五声音微颤,低声道。
那鲁夫子捋须,点头道:“是不大一样. . .”
巷口,孙兼面色阴沉似水,缓缓收回了看向百姓的目光。
他看了看冷硬高三郎、又看了看舌灿莲花的李二美,皮里阳秋道:“两位公子端是配合的好,嗬嗬,请两位公子代老夫问候楚县侯..”
说罢,他转身便走。
齐高坪、马余谦两人似乎还想和金进斗说些什么,但见孙兼带着家丁离去,连忙跟了上去。 彩衣巷口一时清静,李二美带人押着金进斗,直奔金家在城内大宅。
可围观群众却有些意犹未尽似得,依旧围在原处。
总觉着差了点什么... .. 前戏很精彩,却好像差了最后一哆嗦。
爽了,但又不够爽。
这时,胸毛从巷内快步走出,来到高三郎身边耳语几句。
高三郎点点头,随后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兰阳王妃、楚县侯有令! 即日起,怀荒府全境施行战时配给! 凡在册户籍百姓,明日凭户帖至府衙登记,每口人每日可领一斤二两口粮,直至贼乱平息! “四方震动。
大喜议论声汇成一片巨大噪音。
这下,彻底爽了。
高三郎等了片刻,待嘈杂稍息,他又高声道:“王妃身负兴国殿下嘱托而来,明日起,必不使我怀荒父老不饿死一人。 烦请诸位奔走相告,明日辰时,各坊按序前往府衙领取。 若有吏人私下收取钱财、克扣不足数,诸位直可去驿馆告知王妃! “
人群静了一瞬。
率先打破寂静的,却是某处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哭声。
紧接着,像堤坝崩开了一道口子,化作一片此起彼伏的、近乎嚎啕的大哭。
“殿下千岁! 大吴万载~“
”殿下千岁! 王妃娘娘慈悲! “
参差不齐的哭喊,乱嚷嚷一片 . ..
芳泽楼,二楼。
丁岁安凭窗而立,遥望巷口景象,又看向了中庭内等待家人交来保释银的众多恩客,对公冶睨道:“待会得了钱,我手书一封,你带人前去夔州购粮,仅靠李二美去金家打秋风,未必能养活得了这么多张嘴。 “”梓公! 咱们是被那小子坑了! 昨日他一嘴一个前辈,今日就翻脸不认人了! 让那桓阳王世子和李尚书的公子出面,他连面都不露! “
衙前街,马车粼粼而过,马余谦靠着车壁,一脸阴鸷。
一旁,齐高坪却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转头看向同样脸色很差的孙兼,道:”梓公,金进斗不能不救啊! 楚县侯以“里通外国'之罪惩治金家,下一步就该轮到咱们了! “
孙兼盘腿坐于车内,双目似睁不睁,不吭一声。
见状,那马余谦不由放低了声音,“梓公,那小子既然敢打咱们的主义,不如索性将他们. .. ..” 马余谦抬手,在自己脖间一抹。
齐高坪吓了一跳,忙道:“不可! 先不说他是朝廷钦奉的侯爵,单说那王妃、桓阳王世子、李尚书家的公子,但凡有一人折损在山阳,就是一桩大案! “
马余谦却恼道:”那咱们就洗净脖子等着他屠戮麽? 咱们四家数代经营,才有如今声势,难道要毁于我辈手中! “他觑了孙兼一眼,见孙兼依旧是那副不死不活的模样,又道:”梓公! 令郎有三千守备军在手,那丁岁安带入城内的客军不过四百人,三千对四百,优势在我! 大不了将人杀了以后,放上一把大火烧了驿馆.... 任谁问起,便是驿馆失久... .”
“朝廷不是傻子!”
齐高坪反驳,马余谦眼睛一斜,鄙夷道:“那你老老实实把家产都交了,换来苟活! “
”你“
眼见两人争吵,孙兼这才抬手阻止,”吵什麽! 先看看蒋绍怎么说“
丁岁安等人今日的行动,确实有点出格了。
但他们几人终究不是官场上的人,在丁岁安这等兵痞面前说话没有任何力气。
请蒋绍出面阻止,至少占了法理。
“蒋绍.... 会帮咱们出面? “
齐高坪的疑问,是三人共同的担:心..... 这些年,他们四家可是把蒋绍欺负的不轻,如今让他出头,他未必肯。
但不到万不得已,孙兼也不愿铤而走险。
他的爵位、儿子的官职,既是孙家的底气所在,也是枷锁。
有一点办法,孙兼都不希望用那种极端冒险的方法解决,想了想,自我安慰般道:“王妃和楚县侯在山阳能待几日? 他蒋绍的磨勘转任还得一年多,他应当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只不过. ..,
“府尹大人,今日一早便去了驿馆,至今未归~”
当三人赶到府衙,闻听这个消息,不由彼此对视了一眼。
难道蒋绍他决意转向兰阳王妃了?
相比蛮干的丁岁安,对四家之事了解更多的蒋绍才是更麻烦的那个。
孙兼稍一沉吟,肃声道:“走,去驿馆! ”
第311章 逼你造反
驿馆二堂。
.. 怀荒地处偏狭,域内民风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