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机连成一片,如虹如霞。
两侧,则是近百名人高马大的护教武士,步履沉重,齐刷刷的脚步踏的地皮微颤。
再后方,则是由36人共抬的明黄步辇,宛如一座移动的小型宫殿。
旌旗连片,仪仗煊赫,这浩荡威势,直如神祇临凡。
“圣祖来了!”
“圣祖入城了!”
万安门内,不知谁先喊了两声,门洞内原本拥挤的人群,哗啦一下向两侧退开,迅速让出通道。 人们纷纷双手合攀于胸前,脸上交织着敬畏和激动。
待明黄步辇穿过万安门、瓮城,进入天中,宽阔的承天大街两侧已聚集了无数百姓. . . 此时,大家才发现,柳圣之侧、步辇之上,一左一右还坐着一男一女。
女子面无表情,身穿国教紫袍; 男子兴奋的面皮涨红,身穿郡王规制的蟒袍。
百姓大多不认识两人。
也有人认出了陈站. .… 不免心生惊骇,临平郡王和圣祖共乘一辇,这个政治讯号,已再明显不过。 “圣祖万安!”
不知是谁先带了头,人群中爆发出阵阵高呼。
紧接着,更多人跟着呼喊,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有人是国教信众,有的人,甚至不是,却也不影响他们跟着声嘶力竭,乃至激动的淌下眼泪。 步辇之上,陈站借狐假虎威,首次体会到了君临天下的快感。
不由激动的浑身发抖,脸上为遮掩鞭痕而厚厚涂抹的脂粉,簌簌而落。
三百步外,抱朴斋茶馆。
兴国、姜阳弋、李秋时师兄妹三人并肩立于二楼窗前。
国教三圣进城不是一次两次了,但以往皆是轻车简从,秘密前来。
但这日.... 如此大的排场,明显是刻意为之。
“二师兄,莫要一直盯着看,留意被他察觉....”
兴国一声叮嘱,高大的姜阳弋才垂下了眼帘,隔绝了蓬勃恨意,只道:“殿下,陈站如何处置? “”父皇有言,将其押送宫中,父皇要亲口问他。”
想要手刃此子为儿报仇的姜阳弋默然不语,兴国安抚道:“二师兄放心,父皇绝不会徇私,会给师兄一个交代。 “
姜阳弋沉默许久,点了点头。
这时,却听李秋时慨然一叹,“殿下,在此处动手,恐要伤及百姓。 “
兴国抬目打量长街之上那部分状若疯癫、涕泪横流的信众,缓缓道:”待会乱起,无辜百姓自会四散躲避。 而那些受国教蛊惑至深、甘为前驱甚至欲反抗官军者....“
她微微一顿,语调骤然肃杀,”那些人,已不可将其视为我大吴之民,无需留情,格杀勿论! ”
第287章 依旧那么
“呜~”
法螺阵阵。
仪仗煊赫的国教队伍,行至承天大街中段,变故突生. ...…
一支披麻戴孝的送殡队伍忽然从一条巷子里斜刺冲出,一口朱漆棺材被几名壮汉抬着,刚好挡住了去路漫天纸钱挥洒,凄厉唢呐杂乱,瞬间破坏了圣祖出行的威严气势。
国教前导措手不及,护教武士急忙上前驱赶,场面一时大乱。
步辇之上,柳圣眉头微皱,跪坐一旁的徐九溪起身张望一眼,低声禀道:“师父,今日进城未曾事先通知官府清道,故而生了些乱子,请师父稍后。 “
这个解释倒也合理。
柳圣倒也未作他想. .. .吴帝想要续命,便离不开国教赤露,从这个角度说,吴帝依赖国教,尤胜国教依赖吴帝。
吴帝断无对国教动手的理由。
数十年下来,这种想法早已成为了固定思维。
但柳圣还是习惯性的放出六识,感知了一下周边环境. .... 就在这一瞬,一股森然杀意如冰锥般刺入他的灵台。
仙风道骨的柳圣面色微变,可未等他开口示警,却先响起无数道“蹦~咖微响。
下一刻,屋顶、房脊之上,弓弦绷响如霹雳炸裂。
数十架藏于屋脊背面的八牛弩瞬时激发,小儿臂粗的破罡箭裹着淡蓝光芒,撕裂空气,铺天盖地袭来。 其中半数皆伺候了柳圣一人。
他瞳孔微缩,宽大袍袖猛地一卷,一股极快但柔和的劲道直接将还未明白发生了何事的陈站扫下步辇。 陈站狼狈滚落,恰好避开数只致命箭矢。
于此同时,他枯瘦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柳絮,自步辇之上飘然而起。
下方,华丽的明黄步辇在下一瞬便被破罡箭贯穿、撕碎,木屑纷飞。
但旁边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步辇周遭,三名朱衣连同十余名护教武士躲闪不及,瞬间被巨矢贯穿,巨大动能带着尸体倒飞丈余,斜斜钉在青石路面上,血雾飞溅,巨矢尾端犹自震颤不已。
别说护体罡气了,连声惨叫都未及发出。
说起话长,实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两三息内。
直到此时,正与送殡队伍纠缠的护教才厉喝一声,“有刺客! “
他话音刚落,身穿孝衣的孝子贤孙们骤然出手,破罡短弩、钢刀纷纷招呼过来。
刀光闪过,血花迸溅。
“啊!”
“儿,儿,你在哪儿!”
“娘子. ...,“
”有贼作乱,保护圣礼祖. . . .”
承天大街,登时乱了起来。
两侧百姓,有些机灵的,扛起儿女、媳妇儿便往小巷子里逃。
也有人目瞪口呆,僵立原地.... 有的是被吓傻了,也有的实在想不明白,这朗朗乾坤,竟敢有人行刺大慈大悲、济世救民的国教圣祖。
更有些人,口里嚷嚷着“护教有功、往生仙域',竟赤手空拳朝送殡队伍冲了过来。
胡将就和王喜龟联手斩杀一名护教,察觉背后有人袭来,回身便是一刀. . . . . 却见来人是名年近六旬的老汉,钢刀在砍中对方脖颈前,勉强停住。
如此强行收力,激的他胸腹一阵翻涌,差点没吐出血来。
可那老汉却对加颈钢刀浑然不在意,扬手一拳捶在胡将就脸_... . 这一拳软绵无力,却把胡将就给捶懵了。
他尚在错愕间,只听那老汉喉间嗬嗬怪声,紧接含混不清的死后道:“冲撞圣祖,我和你拼了....”说罢,竟张口露出黑黄牙齿,状若疯狗一般朝他脖颈咬来。
浑浊双眼,猙獰狂热。
“噌~嗤~
老汉扑来的头颅忽然往旁边一斜,咚一声掉在了地上。
平滑切口,喷出的腥燥血水洒了胡将就一脸。
后方,胸毛一甩钢刀血迹,怒骂道:“你发什么怔! 头儿怎么交代的,只要对我等动手之人,皆视为匪寇! “
远处,已近乎散架的明黄车辇旁,柳圣身形飘然落地,他双目如电,快速看过周边,当即道:”九溪,速去屋顶、毁其弩机! “
是!”
徐九溪回应的同时,身形已如同一道青烟般掠起。
“圣祖,圣祖. . . ... 有人要杀我! 请圣祖救我~“
方才摔了个七荤八素的陈站,此时将将回神,看到柳圣当即爬了过去,紧紧抱着他的腿,出于恐惧的生理性泪水滚滚而出。
就在这时,却忽听几声急切、悠远的钟声。
闭城钟 .
已有数十年未曾敲响过的闭城钟。
钟响,代表着天中遭袭,所有军卒出动,九门即刻锁闭。
但天中人口百万余,敲一次闭城钟势必会引起极大混乱。
是以,若非遇极为紧急、危难,不会轻易敲响此钟。
现在却响了...... 九门闭锁,是怕刺客逃出去,还是怕他柳圣逃出去?
破罡八牛弩,可不是一般人能动用的。
那是禁軍的守城利器. ...
“哒哒哒~”
后方,忽然响起众多马蹄踩踏青石板的嘈杂动静。
距离国教后队尚有二百步时,齐齐停在长街正中,当先一骑身披黑甲,脸覆红铜面甲。
事发至今,这是首次出现大吴官军。
已纷纷藏到巷内、屋后的百姓,还道是官军前来护驾圣祖、剿灭刺客。
而柳圣却已明白过来.... 这千余人的骑兵精准停在一个适合提速冲击的距离外,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
朝廷,竟真要对国教动手了!
他双手后背,遥遥看向数里外的皇城飞檐,随后又低头看了看涕泪横流的陈站。
眼前这些杂鱼,自然留他不住.. … 但丢下陈站,国教筹划多年的大计,只怕就要付诸东流了。 他忽地一抖腿,将陈站甩到一旁。
只见柳圣肚腹陡然鼓大,明黄袍服无风自动,须发皆张,“君子矜而不争”
声如洪钟大吕,字字蕴着沛然莫御的奇异力量,层层叠荡开去。
刚刚列好队、正欲冲锋的骑兵阵中,战马惊惶止步,骑手眼神茫然,身形僵直; 那些挥刀砍杀的“送殡”壮汉亦动作一滞,刀锋悬在半空。
整条长街霎时陷入诡异的凝滞。
这种情况,公冶睨他们遇到过. . ... 前年在兰阳金台寺遇到过。
但对比当年情形,柳圣所吟丧心令,威严充塞天地,全然生不起半分反抗念头。
正与他们鏖战的国教护教却丝毫不受影响,手起刀落,便有数名同伴被当场斩杀。
“老子要死在这...... 头儿,替我照顾我老娘啊. ....
眼瞧一刀朝自己劈来,胸毛心中狂喊,握刀的手臂却抬都抬不起来。
正此时,耳畔忽然炸响一句高吟,“在明明德,破妄归真! “
这声音清越悠长,不似柳圣方才那丧心令威严,却如清风透体,中正平和,令人灵台瞬时清明、精神为之一震。
“铛~”
胸毛抬刀一挡,顺势后退。
方才如同被定了身般的军卒,随即恢复了生机。
柳圣抬眼看去,却见一名身穿官袍的中年男人立于房顶,含笑看来。
长街之上,厮杀震天,刀剑相击、马蹄践踏与惨呼怒喝交织成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