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丁岁安想,兴国为代表的朝廷之所以明知国教近年小动作频频,却不敢撕破面皮的原因,正是来源于此。
“你看,此间无第三人,我不代表朝廷、你也不代表国教,就是朋友之间闲聊嘛。别认真~”
试探了徐九溪的态度,丁岁安认真神色随即一敛,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支精致瓷盒,“喏,送你。”
徐九溪斜眼一看,面上肃冷神色瞬间一融,那双向来睥睨的桃眸里,瞧着那张故作不在意的俊逸侧脸,罕见的浮出一丝怔忡。
目光又落在他递来的天青釉瓷盒上。
盒身小巧,釉色温润,正是她平日用的酴醾香粉独有样式。
她抬手接过,也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随手塞进腰间,意味难明的呵呵了一声。
“诶!老徐,我跑遍了天中几十家脂粉铺,闻了一百多种香粉味,才觉着这个最像你常用的。你不纳头便拜,好歹也得感激涕零吧?冷笑是什么意思?”
“怎地?你一支香粉就想收买堂堂国教掌教?”
“你再堂堂,也是一个不穿底裤的掌教~”
“你奶奶滴腿儿!”
“你爷爷那jio!”
“总之,你若不喜欢他,就别插手皇储之事。日后陈竑登基,本驾也可保你无虞。你若从中作梗,可别怪姐姐翻脸不认人~”
‘啪~’
丁岁安回手一掏,一巴掌打在徐九溪的皮鼓上,“你翻脸看看。”
经过几回沟通,他发现,老徐有点特殊癖好,比如.喜欢被绑着,若再打几下,随时给你来一场滴水之恩的下一句。
果然,老徐非但没生气,反而瞬间贴了上来,拽着丁岁安回家的脚步马上快了不少。
两人距离楚县公府越来越近,远远的,却见一辆马车停在府门外,舒窈正在焦急的左右张望。
“舒窈?”
再走近些,徐九溪已松开了丁岁安的胳膊,唤了一声。
舒窈闻声,回头一看,赶紧跑了过来,“山长,您没带鸣玉么?”
鸣玉,是国教高层之间类似即时通讯工具的玩意儿,虽不能传递文字,却能通过震颤嗡鸣的频率简单传递信息。
丁岁安见徐九溪佩戴过,他还一度想将其开发一下别的用途。
“没带。怎了?”
徐九溪今日出门除了一身衣裳,什么都没带。
“戌时末,临平郡王忽然去了律院拜见您,得知山长不在,他又出城去了天道宫.恰巧柳圣在天道宫,柳圣知晓后带着他亲至律院,一直.一直等您等到现在。”
徐九溪闻言,脊背微微一僵,那双因方才互动而浅含春情的桃眸瞬间清醒。
一旁的丁岁安自是感受到了她某一瞬间的紧张。
三圣之一的柳圣夜访律院,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因为陈竑一事,他便道:“我与你一同去。”
这陈竑.还真他么有出息,打不过就喊家长?
丁岁安是当事人,他能想出十种说辞向柳圣解释今晚一事。
但徐九溪只用了一息思索,便摇头拒绝道:“不用你去。”说罢,故作轻松的凑到他耳边道:“小郎,回家帮我把小衣拿出来便行~”
“.那陈竑见了柳圣,哭的一把鼻涕一把.”
回程马车内,舒窈正抓紧时间向徐九溪禀报当前情况,却瞧见咱这位堂堂天中掌教双手拎着一条玫红小裤、穿过双脚,从裙下提了上去,不由一时语塞。
“继续说~”
徐九溪一边忙活自己的,一边催促道。
“哦他哭的像个没断奶的娃,说丁岁安辱他,请圣祖为他做主.”
“师尊怎么说?”
“柳圣什么也没说”
时过子时,马车终于驶入律院,徐九溪最后整理了一遍衣裙,跳下马车,走进清角馆。
馆内,烛火通明。
柳圣一袭素袍,背对门口,正随手翻阅着案几上的书册。
背影高瘦,如孤松独立,满头银发烛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宛如仙人垂迹。
徐九溪上前,敛衽施礼,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拜见老师,劳老师久候。”
馆内一片寂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柳圣并未回头,依旧专注看着手中书卷。
徐九溪一直保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半晌后,柳圣才缓缓合上书,却仍背对着她,声音平淡,“陈竑一事,自始便由你一力推动。那丁岁安,亦是你口中的得力麾下。如今,怎搞成这样了?”
徐九溪垂眸道:“禀老师,临平郡王府门人曾骚扰过丁岁安家中女眷,此子性情狷狂,睚眦必报,故而记恨在心,今日席间便借故发作。”
她略一停顿,主动请罪,“弟子失察,此前并不知晓此事,是弟子约束不力,明日定当对丁岁安严加惩戒!”
柳圣默不作声。
徐九溪也跟着沉默了数息,随后又道:“此子虽桀骜难驯,但他深得兴国信重,且疑似天启之才,日后,于圣教定有大用~”
“嗯~起身吧。”
柳圣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温润地看向仍保持着行礼姿态的徐九溪,声音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慈和,“你做事向来有利落,为师自然是放心的。”
他抬手虚扶,待徐九溪站直身形,才继续缓声道:“陈竑一事,关乎圣教兴衰,乃当前第一要务。”
柳圣语气依旧平和,目光却深邃了几分,“至于其他才俊,能用则用,若与此大计有碍,九溪不可犹豫~”
徐九溪望着地面,再度屈膝一礼,“弟子明白~”
(本章完)
第220章 来势如山崩
子时正。
残月当空。
徐九溪躬立律院门外,直到柳圣的马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才徐徐站直身子。
“掌教,临平郡王还在偏厅等着呢。”
舒窈上前低禀,徐九溪眉头一蹙,脚步又快了几分。
清角馆偏厅。
陈竑、韩敬汝、余博闻三人,见徐九许入内,纷纷起身。
“见过掌教~”
“嗯~”
徐九溪淡淡应了一声,从陈竑身旁经过,留下一道馥郁酴醾香风,自顾在上首坐了。
陈竑见她对自己视若无睹,本就瘪愤的心情又添失落,他暂且压下心中不甘,微微扭头,以严厉眼神看了余博闻一眼。
余博闻只得硬着头皮率先开口道:“掌教苦心为在下与丁与楚县公说和,但他狂妄至极!席间故意羞辱临平郡王,将掌教一片苦心肆意践踏,分明没将您放在眼里!楚县公既不尊朝廷,亦不敬国教掌教,委实.委实狂悖!”
明明是非常严重的指控,但偏偏使了‘楚县公’的尊称。
让余博闻看起来有些底气不足。
上首,徐九溪静默几息,忽道:“他如何羞辱郡王了?”
“.”
丁岁安说的那些话,余博闻可不敢重复,只得悄悄瞧了陈竑一眼。
“掌教!”
陈竑语调悲愤,一开口先抹了抹眼泪,“他他,本王好心赠他侍女,他却觊觎本王家眷!此子狂悖至极、飞扬跋扈,还请掌教为本王做主!”
哭你大爷啊!
徐九溪本就烦躁不堪.大半夜的,窝在岁绵街那张千工拔步床上不美么?偏要在此听这蠢物哭哭啼啼。
“住嘴!哭你”
到底没忍住,开口就是不耐烦斥责。
下方,陈竑愕然抬头,脸上泪痕犹在,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掌教,我才是苦主啊?我才是受了委屈那个啊!
一时情绪爆发,徐九溪马上反应了过来,未骂出口的脏话忽地收住陈竑,毕竟是国教大计中的核心人物,需要安抚。
心念电转间,妖冶脸庞上已换了柔和神色,“哭有甚用,本驾自会为你做主。明日便会狠狠惩处那丁岁安~”
“.”
陈竑被徐九溪瞬间变幻的脸色搞的一愣一愣,但掌教的处理结果,他并不满意什么叫‘狠狠惩处’啊?
您好歹说个章程,怎么个‘狠狠’、怎么个‘惩处’法。
别到最后只是斥责两句.
徐九溪大约已猜到陈竑的想法,赶在他开口前,转头对舒窈道:“舒窈,去取一枚本驾亲手炼制的洗髓丹来,赠与郡王~”
洗髓丹?
虽不明白是个啥,但陈竑一听是徐掌教亲手炼制,心里多少好受了些。
掌教出手,必然不是凡品。
且‘洗髓’二字,似乎代表了某种重塑筋骨的神奇。
这么一想,陈竑不免开始期待。
可舒窈却一脸茫然,她久在徐九溪身旁,可从未听说过什么‘洗髓丹’,不由上前两步,可她还没问出口,徐九溪已以极低声量道:“大崩丹~”
“呃”
舒窈一顿,差点当场笑出来,随后强忍上翘嘴角,恭敬道:“是,奴婢这就去取洗髓丹!”
“郡王~”
取药的工夫,面色缓和下来的徐九溪又对陈竑循循善诱道:“本驾这边自然会帮你出气,但那丁岁安如今可是兴国殿下眼前的红人,本驾也不好惩处过重,你若真想动其根基,还需将你遭遇诉诸殿下。”
“.”
陈竑闻言,唯唯诺诺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掌教,姑母她,未必肯帮本王~”
口吻酸酸不过也是实情,他们堂兄弟几个,都经历过幼年丧父之痛,兴国对一众侄子们自然做不到一碗水端平。
其中,最受她宠爱的自然是陈翊,以前,姑母对陈端也不错,但对他陈竑,却连平均线都达不到。
甚至他能隐隐感觉到,姑母不喜欢自己。
可上首的徐九溪,瞧见他那怂样就生气,道:“你终归是殿下的侄儿!于公,你是大吴郡王,于私,你是殿下血亲子侄!你有何好怕?”
尽管强自压了不耐和烦躁,但声音还不是不自觉的逐渐拔高。
她可太清楚了,丁岁安如今的依仗就在兴国,陈竑若去告状,兴国就算为显公正,也要对丁岁安略施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