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丝流沙流下。
少女眼眸中不可遏制地流露出仓惶。
她神色紧张地起身,说她要走了,不然会被发现的。
看到少女慌慌张张的模样,季惊秋啧啧称奇,这孩子不会是瞒着家里人,偷偷祭祀,现在被发现了?
没事,失败了叫胡闹,现在成功了就叫天命所归。
少女再次伏身跪下,对季惊秋行了一道古礼,然后起身,慢慢向后退去,直到退出祭坛范围,她才站起身。
她挥着手,和神使大人告别,最后怔怔望了眼台上的神像,似在失神。
季惊秋挠了挠头,倒也不用这般隆重。
“这是送别礼,她在恭送你离开。”
海拉的嗓音淡淡道。
季惊秋愕然,这么急着送自己走?
“一般来说,神使接收完供奉后,很快就会离去,你停留的时间已经很长了。”海拉指出。
告别后,少女小跑向大门处,只打开了一道门缝,钻了出去,从外面再次关上沉重的大门。
季惊秋摇头,他本来还想和少女说,待本神使休养结束后,就带着她去搜刮民脂民膏的。
又在池中泡了一会,再三确认这具肉身已经饱和,无法继续汲取其中药力后,季惊秋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这具体魄,比上次降临时强了数筹,直逼我全盛时期的九成!”
季惊秋不禁目露异色。
这个程度,已经远超过了天人法体的生命力标准值。
换而言之,他现在就能天人合一,是绝对的神禁战力。
此外,他感觉就算没这些大药滋补、强化,他的体魄也能有原本的七成,超过上次降临时的六成。
这应该得益于他的心体合一进度。
天人法体,本就是心体合一最终的蜕变方向。
当然,最主要的收获,还是心灵圣胎的滋养。
这具体魄再强,最终还是要散于天地的。
他有些可惜,太浪费了,果然还是要尽早突破天人。
天人法体神游诸界,体魄上的一切所得都将反哺肉身。
季惊秋在神殿中等了一会,适应了当下的这具体魄,同时仍旧没有等到少女回来。
该不会被罚了吧?
季惊秋嘀咕,抬头看向这座宫殿。
这间宫殿很是特殊,连心灵之力都无法穿透,不愧是拉酱的信徒国,所有好东西都集中在了这座宫殿上。
“行了,你也休整的差不多了,该出去了,了解一些情况就走吧,趁时间还够,再神游一处地界。”
海拉催促道。
没什么意思,单纯不想看这个孽障在自己的信徒手中薅羊毛。
此外,她已经将神像上蕴含的信仰愿力吸收干净了。
这次或许可以将此地作为锚点,寻找其他的信徒国。
走?
季惊秋暗道,这种机会可不多见,这回不翻个底朝天他都对不起自己!
他重新换了身衣袍,走向这座神殿门口。
他满怀期待地推开门。
然后愣在了门口。
门外“野草丛生”,扭曲的血肉遍布视野中。
这是……什么?
他犹自不解,就像是走错了门户,慢慢抬头。
远处寂寞的风声带着新鲜与腐朽的血腥味笼罩了他。
举目望去。
天地血色。
街角堆积着无数具不成样的尸体,还有不少建筑陷入了火海中,血滴落的瞬间火舌吞吐猛涨。
天上下着血色的雨水,却浇不灭这些火舌,反而在助长它们的气焰。
那些尸体的血肉在扭曲地聚合,天地间有某种邪异的规则,推动着这一切,并且在逐渐完善。
就像荒芜之上,血肉的枝桠疯长。
这一刻的季惊秋,突然觉得空气变得粘稠,窒息感和灼烧感攀上心脏。
大门不远处。
少女轻盈的身躯就像是一片枫叶,飘落在血泊中,她似乎死前还在看着神殿的方向,但季惊秋不确定,因为她的眼瞳处是空洞的。
那双翡翠色的眼瞳被人残忍挖去了。
他沉默地站在门口,向前踏了一步,却踩在了浓厚的血浆中。
他低下头。
血仿佛从岩根间流出,倒映出了他的面容。
季惊秋忽然很讨厌现在的沉默,沉默得叫人发疯。
他想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来让自己接受这打开大门后突兀到极致的转变,从人间步入地狱的转变,但空气早已被厚重的血腥味充斥。
他一步步踩着血,来到了少女的身前,少女的四肢扭曲,面庞支离破碎,这让季惊秋有些难过,因为之前还漂漂亮亮的少女,转眼就死的这么难看。
他慢慢蹲下身,双手小心翼翼抱起了少女,转身回到了神殿中。
他没有关大门。
步入神殿,他将少女轻轻放入了水池中,血色和尘灰漾在水中。
柔和而磅礴的生命力场扩散开来,轻柔地包裹着少女全身,在季惊秋的小心操控下,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在缓慢愈合。
季惊秋擦拭去了少女脸上的血迹,取出了那串翡翠珠子项链,轻轻戴回了少女的脖间。
这串项链显然具备“离尘”的作用,涤荡去少女身上的尘灰与鲜血,雪白的脖颈上,翡翠色的项链相得益彰。
其实……
之前短暂相处的时光,很快乐啊——少女应该是这么觉得的吧?死前最后的尝试,却真的见到了母神的信徒,送上了虔诚的祷告与精心写下的赞词。
事实上,季惊秋也是这么觉得的。
就像没日没夜修炼中的一味调剂,这是一次有趣的相遇,望着笨呼呼的少女予取予求,还有薅海拉毛的暗爽。
季惊秋望着女孩空洞的眼睛,想伸手为她阖上眼。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了,那双翡翠色的漂亮眼瞳已经被人挖去。
她再也看不到她的神明了。
季惊秋抬手轻轻捶打心口。
如敲天鼓。
天地间忽有惊雷响彻。
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是愤怒吗?还是没能救下人的不甘,没有尽早洞悉的后悔,又或是失去了一位朋友的哀伤?
好像都有一些,混杂在一起。
这种纷杂的情绪就像雨水淋在炙热滚烫的大地上,腾起袅袅的白烟。
就在这时,有人从外面撕裂开了这座神殿的穹顶。
那是一尊狰狞的法身,数十米之高,探头而来,洒下大片阴影,俯瞰而下,就像魔神俯瞰地面的虫豸,狞笑着:
“我说怎么寻了半天也没寻到这野神的雕像,原来被藏在了这里。神物也在这。咦,居然还有一只小虫子?小家伙,你忘记关门了。”
随着那张狰狞恐怖的面庞一同探入神殿的,还有满天的血雨,滴落在少女所处的水池,荡起了层层涟漪。
但这些涟漪,远不及季惊秋心中波澜的万分之一。
季惊秋慢慢站起身。
他忽然理清了之前的一些细节。
原来是这样啊。
怪不得少女不要钱似地将一切珍稀的东西往他怀里塞;
怪不得最后一刻的少女会如此仓惶,临走前还说着不能被发现,不能被发现的不是她,也不是他,而是母神的神像,这是他们唯一能保护的东西了;
怪不得少女最初迫不及待询问母神状态,而在听闻母神状态也不好时会如此黯然神伤,甚至都未将实情说出来,反而在催促着他尽快离去……
毕竟,一个跌落神座万年的神灵,又能做什么呢?
一个自身难保的神灵的神使,又能做些什么?
季惊秋仰望那尊被保护的好好的,完美、威严而高高在上的神像。
血色的雨水在神像的眉心中汇聚,然后滴落而下,让人不禁误以为祂在哭泣,流下了血泪。
他在心中自语。
是这样吗,海拉?
一个跌落神座万年的神灵,到底能做什么呢?
你……也会愤怒吗?
……
不知何时。
海拉走出了净土,立身在苦海的雨水中。
她忽然想清了一些事,那就是在与季惊秋签订契约后,他们某种意义上,就是“命运共同体”。
所以这一次的降临,也许不仅仅有季惊秋的因果线,还有她的。
海拉仰头望去,天幕上虚幻的苦海斑斓多彩,代表众生愿力的血色雨落在她的身躯上,带来了久违的疼痛。
神是没有痛感的。
自然也没有喜悦。
至纯至臻的神性,容不下也不允许出现这等低级的感知,来影响祂们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