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就是木释天曾经的悟道之地,他曾借道神殿,一睹过去的无量劫雏形,从中悟出自身道基雏形。”
黑衣女子大袖飘飘,轻描淡写地侧让出一个身位,嗓音清冷而悠远。
在她身后,一个古老而破旧的蒲团静静地躺在那里。
“你若想效法先人,可坐上去,但别说我没提醒你,坐上此蒲团,可观一界之灭的壮阔景象。过程中,若你的心灵修持若是不够,一眼就能让你心神寂灭。”
季惊秋看向那个蒲团,蒲团上仿佛有一道虚影端坐其上,一动不动,仿佛亘古存在的神明,散发着古老而神秘的气韵。
这是某个无上存在曾经落座蒲团,自身道则不经意地外显,与蒲团交融,留下的一道虚影,永刻光阴中,可以接引后人看见前人所见之景。
季惊秋略作思索,感谢女子前辈的指引,几步走了过去,落座蒲团之上。
木帅可以在年轻时借道观道,他自然不能输于前人。
随着他缓缓坐下,身影仿佛与虚影重合,通体都被一层朦胧的光笼罩,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下一刻。
季惊秋眼中有漫天雷光落下,恍若天地倒悬,日月寂灭。
刹那间,他看到了一方朦胧的破灭界域。
山河大地,终归倾覆。
日月星辰,亦有晦明。
那是诸世苦海倾覆,大劫降临,万道偏移,举世无人能躲,皆要沉沦其中,迎来朽灭与黄昏。
只是一瞬。
季惊秋就被迫闭上了眼,头疼欲裂,背后生出冷汗,险些被方才所看到的景象“吞没”。
方才那一眼中,竟是包含了一整座天地宇宙衰败寂灭的全过程。
这是无量坏劫,亦是无量空劫的前奏!
他只坚持了一刹那,其中蕴含的庞大信息流就险些将他冲垮,换个词就是一眼看去,举目皆是死寂、衰败、腐朽等诸多道则法理。
若非他已经证得心灵磐境,刚才那一眼,就足以让他被迫“道化”!
季惊秋深深吸气,心灵入定,盘坐菩提树下,借助菩提树的力量恢复损耗的心力,而后再次尝试窥探其中画面。
这对于他人而言极度危险的事,对于证得磐境的他而言,却是莫大机缘!
坏劫之下,天地倾覆,宇宙崩塌,法理道则显化世间,亦走在崩毁的路上,却也是接触的最好时机,能直接“看”到,不再需要冥冥中感应。
季惊秋放开自己的思绪,全力催动智慧光,捕捉画面中莫名的道则轨迹,窥探其中的法理秩序,推演自身之路。
心神倦乏,他便短暂休憩,依托于菩提树恢复心力。
待到恢复,就继续投入感悟。
这不是境界的提升,而是对法理道则的感悟,也是对自身之路的梳理,他在尝试以此为基,开辟出第二式根本刀法,奠定自身武道之基。
季惊秋盘坐于此,身上渐渐弥漫开来悠长的禅意,隐隐勾动了此地间的某种奇妙道韵规则。
一朵朵婆罗花自虚空绽放,宛如卷起千堆雪,将他簇拥其中。
一株菩提树也在他身后显化,论及高度与繁茂,比此方净土中央的世界树树苗,要高了不少。
在这株心相菩提显化后,扎根此间的世界树幼苗摇曳着枝叶,就像见到了同类。
菩提树垂落下一缕琉璃清光,与其散发的朦胧生命之光交汇。
黑衣女子心中微震,此子竟然已经将这株心相菩提栽培到这等程度了?
这一刻,季惊秋每一寸肌肤都在隐隐发光。
自证先天时,烙印其中的法理符文,在与天地间冥冥间的法理道则共鸣。
每一次的共鸣,都在洗尽他体内并不多的烟尘,从而进入空灵而神圣的境界。
而这种肉身的强化还只是附带的。
最重要的,是在感悟中,季惊秋逐渐提炼出了自己所需的道韵法理,砥砺心中之刀。
但伴随着他的感悟越深,他的眸光却随之愈发深沉、沧桑与疲惫。
这便是观道的副作用。
如果不是他心证磐境,根本撑不到现在。
在这段过程中,他仿佛身入诸方世界,直面了太多灭世之景,目睹众生皆在苦苦挣扎,不得超脱。
苦海之下,太多衰亡,却不见兴盛,仿佛无量量劫之下,一切都将寂灭,任何努力都是徒劳。
如果一切都注定寂灭,那又何苦挣扎?
这种无力感不断在他心头堆积,即使是琉璃清光也无法彻底照彻。
在他的内景世界中,那片自头顶倾覆而下的苦海,也在此刻被触动一般,漫天血雨比以往都要更加猛烈。
仰躺在菩提树的胖虎机敏地抬起头;
荷池中翻着肚子的锦鲤也翻过身,仰头望着净土之外;
就连那抹无形无相的无相之风,也在此刻变得急切了几分,萦绕在胖虎的耳畔吹风。
胖虎挠了挠耳朵,起身抖了抖身子,小跑向了净土外,浑身皮毛渐渐染上血色,体表的血色纹路似熔浆流动。
池塘中的锦鲤长尾一摆,越过龙门,身化黑龙,轻吟间冲出了净土,在漫天血雨间肆意而行,腾云驾雾。
它们在以自己的方式,帮助季惊秋消解心中逐渐堆积的寂灭道意。
恍惚间。
季惊秋仿佛看到了一尊极为年轻的身影,落座前方的无垠虚空,垂首悟道,背对众生,也背对着他。
这一刻,万籁俱寂,唯有耳边传来莫名低语——
【尘缘起处见菩提,寂灭相中悟真我】
宛如暮鼓晨钟,又如醍醐灌顶。
季惊秋双眸阖上,内心湖面的涟漪在此时渐归平静,他忘却了世间万象的纷繁复杂,进入了心中的净土,聆听生命的律动。
渐渐地。
他耳边传来了草木勃发,流水潺潺之声。
听到了石缝中那烧不尽的野草破土之声……
那是一切寂灭后的新生。
也是芸芸众生不甘寂灭的求活。
他再次感受到了那份生命的厚重,贯穿了浩瀚的历史岁月,饱含了扎根于幽暗岁月的坚韧,漫天野火下的浴火重生……
刹那间,四季轮转,风掠天际。
眼前一切都在瞬息万变。
直到一片落叶,自他头顶缓缓飘落,落在他的掌心。
……
“真种就敢观无量坏劫,还能观看这么长时间……”
黑衣女子露出惊奇之色。
她已经尽可能高估了此子,但此子的表现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别说是真种境,寻常天人也不敢这么久观一界之灭。
“该说不愧是世尊一脉的传人吗?”
她侧目看向虚空,将各方神殿内参加试炼的天才武者尽窥眼底。
此次前来的年轻人中,虽然有不错的,但距离苍青一脉传承者的标准,还差了不少。
唯一一个能入眼的,偏偏已经承了世尊一脉的法。
“罢了,选几个备选吧,也算是为苍青一脉留下几颗种子。”
黑衣女子轻叹。
终究是时不待人。
她目光扫去,看到了所有八环以上的天才,其中大多都曾经是苍青一脉的附属势力,他们的先祖或是苍青神殿的成员,或是追随者。
其中不少天资接近九环者,却几乎都走的血脉一途。
有些人哪怕可入纯血,日后发展却一眼能看到头,难有起色,除非他们能突破血脉桎梏。
唯二能入眼的……
一人修的是【奉天守义】,走的是以身代天的天刀道体。
一人修的是【太虚归冥】,走的是冥心归太虚,天地皆同寂。
“你炎煌联邦,当真是诸界异数不成?”
黑衣女子自语,挥手招来了三人。
不等三人站立,看清周围环境,女子清冷而高远的嗓音传入他们耳中。
“今日起,你三人就是我苍青一脉的记名弟子,各赐一道苍青神印,天人之后,可再来此地,接受传承。”
黑衣女子平淡而强势地说道,甚至没问三人愿不愿意,挥手间,就有一道神树印记烙印三人眉心。
三人中,两名女子,一名男子。
一位赫然是季惊秋的“熟人”,尚未经过灵魂觉醒的未成年精灵少女沐柔枝,她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坐在蒲团上,闭眼悟道的季惊秋。
而在看到那根扎根于净土中央的树苗后,沐柔枝清晰感受到了传自灵魂深处的悸动,顶礼膜拜。
另外两人中,一位是神色淡漠,气质清冷的短发女子,手中之刀无鞘,还沾染着敌人之血,整个人透露着极尽锋芒,仿佛一把无柄天刀。
正是秦家之女秦清绝。
她也看到了季惊秋的所在,目光闪烁。
“前辈,敢问那位也是苍青一脉的记名弟子吗?”
第三名男子沉声问道,眸光深邃,气质沉稳,有种渊渟岳峙的大师气度,正是柯家此代耗尽底蕴培养的武者,柯平乱。
在看到坐在蒲团上的季惊秋时,他的气息也不由散乱几分。
事实上,在听闻这位自证先天后,他就将这位视为大敌,排位还在秦清绝之上。
柯平乱忽然目光一凝,看到了季惊秋身后那株虚幻的菩提树,心中震动。
此地难道就是木帅昔年的悟道之地?!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缘!
这位的福缘还真是令人艳羡!!
“吾苍青一脉可容不下这尊大佛。”黑衣女子似笑非笑,“这样吧,你们三人中,日后谁能战胜他,可直接列为吾苍青一脉的唯一神子。”
这话让三人神色一凝。
前半句是玩笑话,还是认真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