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已过午后。
正与洪七讨论着易经的林朝英,忽地话头一顿,随即身子微微摇晃,手掌往桌沿上一撑,脸颊一阵发白,嘴唇也霎时没了血色。
洪七惊道:“林女侠,伱这是怎地了?”
话音未落,他肚里便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
同样沉迷武功的欧阳锋听到洪七肚鸣,再看林朝英模样,终于醒悟过来,知道这两人怕是饿坏了,林朝英都饿出低血糖症状了。
他自己未中悲酥清风,功力运转正常,身体也没受影响,因此尚未感觉肚饿。
但洪七和林朝英却正值虚弱,功力又无法运转,自昨夜到现在,二人还都只喝了点水,显然已是扛不住了。
“我去给你们找点吃的。”
说着,欧阳锋搬了把椅子,放到林朝英身后。
林朝英轻轻道了声谢,坐到椅上,为他这种番体贴细致的举动,心里又是微微一暖。
然后就看到他又搬了把椅子给洪七……
“谢了兄弟!”
“洪兄客气。”
见此情形,林朝英心中顿感啼笑皆非——欧阳锋哪里是对她体贴了?
他分明就是江湖义气,在他眼里,她跟洪七恐怕压根儿没有区别,都是“江湖兄弟”。
欧阳锋去到主屋旁的偏厢,见厨房里有些果脯肉干,便拿过来给洪七、林朝英垫肚子。
林朝英吃了些果脯,及时补充糖分之后,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
洪七则大啖肉干,几口啃完还意犹未尽,看着欧阳锋说道:“还有么?”
欧阳锋摇头:“没有熟食了。”
洪七道:“那不如生火做饭?我来主厨。”
欧阳锋道:
“这里可是一品堂高手住所,要是起了炊烟,被有心人注意到,怕是会有麻烦。”
若只他自己,自然是无所顾忌。
哪怕重甲兵带着神臂弩前来围剿他,在这城市复杂环境中,他也可来去自如。
但洪七和林朝英毕竟功力未复,身体虚弱,随便来几个弓弩手,怕是就能将他们射成刺猬。
“这里离东市很近,我去市集采买些熟食糕点。最多一刻钟就能回来。”
正待离开,又担心他离开期间有一品堂武士过来,便带着二人去了偏厢,将他们藏进了地窖。之后又把那刻着“凌波微步”秘藉的桌子搬到柴房,往上堆了些柴草,又施展“收筋缩骨法”改变了一下体态,还找了件衣服换上,这才离开庭院,前往东市市集。
欧阳锋离开后。
地窖里,林朝英忽然问洪七:
“洪七你跟欧阳很熟?”
“呃,其实只比林女侠你早认识欧阳兄弟一天一夜。不过我与他一见如故……”
说到这里,洪七忽地想起欧阳锋那些句句直扎他心窝子的话,话头不禁一窒,跟着用力摇摇头,甩去那些讨嫌的话和欧阳锋的反贼倾向,只记他好处,继续说道:
“欧阳兄弟为人磊落,豪迈仗义,又足智多谋……他昨夜不嫌我们累赘,救我们脱险,这林女侠也是亲身经历了的。我明明未立功劳,甚至还差点误事,他却也不计前嫌,与我分享凌波微步这等绝世轻功……总之他是个值得我洪七倾心结交的好兄弟。”
林朝英微微颔首,又道:
“所以你对欧阳的师承出身、过往经历之类的,其实也并没有多少了解?”
洪七打了个哈哈:
“洪七交友,不问那些细枝末节,意气相投即可。”
林朝英莞尔一笑,“你倒是心大。”
洪七也笑,“当叫花子的,心不大怎行?”
“欧阳有没有说过,兴庆府之后,又将去往哪里?”
“他似乎说过,欲往关中一行,寻高手论剑。之后再去中原、江南,见识一下各地高手。”
林朝英颔首,“原来是个武痴。”
“或许正因武痴,欧阳兄弟才能年纪轻轻,便拥有如此惊人艺业。”
洪七慨叹道:
“我本道我在年轻一辈当中,已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可没有想到,欧阳兄弟年纪比我还小两三岁,功力却已在我之上。还有林女侠……”
林朝英淡淡道:“我年纪比你大,不算你的同辈。”
洪七摇摇头,“林女侠莫宽慰我。若年纪大过我一轮,林女侠你自是前辈,但你不过大我七八岁,你、我、欧阳兄弟,便还是同辈。唉,有林女侠和欧阳兄弟,这同辈人当中,就有两人武功超过了我,‘数一数二’之说,却是我坐井观天,狂妄自大了。”
林朝英听了他这番关于年纪、辈份的说法,不知怎地,心里忽有种莫明的轻松释然,唇角不自觉地浮起,浮出一抹浅浅笑意,口中说道:
“你也勿须妄自菲薄。就我所见,武林之中,与你年纪差不多的,除了欧阳,尚无一人武功与你相仿,便是年纪大你一两轮,甚至两三轮的老前辈,功夫比你高的也没见几个。”
洪七哈哈一笑,“林女侠这话我倒是爱听。”
两人正在地窖里闲聊时。
小院外边,一个脸色惨白的大胖子,骑着一匹健马飞冲到院门前,马未停稳便滚鞍下马,飞跑到院门前,哆嗦着手掏出钥匙打开院门,又飞快朝着主屋冲去。
来到主屋门口时,大胖子只觉鼻子一热,抬手一抹,竟抹了满手鲜血。
“晦气!”
大胖子暗骂一声,冲进屋里,径奔内室,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毒砂掌解药,倒出小半瓶药丸,一口气全咽了下去。
服下药丸,他终于舒了口气,惨淡的脸色恢复了些许。
也是直到此时,他方才留意到家里情况有些不对。
大胖子瞥向敞着的暗格,眼睛一扫便知端底:
“有人动过我的药!”
此人正是“毒砂掌”富大海。
欧阳锋别的都算对了,却有一点失算。
这富大海确实沉迷于地宫武学,已打算和飞龙上人、双刀林通,以及接到他们求援讯号后,陆续赶来的其他一品堂武士在地宫里长住,共同参悟地宫武学。
然而地宫里每一副壁画,都多多少少被欧阳锋毁了几处关窍。
富大海自恃才高,试图自行补完,结果只是第一幅图的基本功篇,就令他气血浮动,真气失控,本凝聚于指掌之间的毒砂掌剧毒,也因此失控弥散,甚至逆向渗入他肺腑。
他自然随身携带着解药,可剧毒因真气失控渗透太深,身上那点解药根本不够用。
所以他才匆匆忙忙赶回家里,取备用的解药服用。
此刻他剧毒已解,心智情绪渐复正常,当然能察觉家中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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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4,谁说没功力就杀不死人?
“嘿,家里居然遭了贼!敢偷我的药,简直找死!”
富大海咬牙切齿,又四下大略搜索一番,发现堂屋还少了张桌子。
“贼偷我桌子做甚?又不是什么名贵木料……”
富大海有些疑惑。
此时他真气也渐渐恢复,当下催动真气,鼻翼微微翕张,仔细嗅探气息。
身为修炼毒功,常与各种药材打交道的高手,他有着远常超人的敏锐嗅觉,仔细嗅探之下,很快就找到了一些异样气息,并循迹找到了地窖入口。
地窖里。
洪七和林朝英正随口闲聊时,地窖盖子忽地打开,一张胖脸探头看下来,瞧见洪七,那张大胖脸上顿时浮出一抹诧异:
“是你?”
他认出了昨晚在地道入口望风的洪七。
看见洪七,富大海第一时间想起了昨晚那个掌力可遥击丈许开外,将假山轰得石屑纷飞的白衣人,当场就脖子一缩,胖脸一哆嗦,本能就想逃跑。
然而转念一想,若白衣人在此,肯定早就跳出来打死自己了,现在没有任何动静,显是白衣人不在。
再看看同样错愕的洪七和坐在他对面的林朝英,富大海一咬牙,胖脸浮出一抹狠色,纵身跃下地窖,朝着林朝英嘿嘿一笑:
“你就是昨晚那个白衣人背着的女人?你也下过地宫,看过完整的地宫武学?打个商量如何?只要姑娘伱把完整的地宫武学教给我,我可以保证不伤你们。姑娘如此貌美,我想你应该也并不情愿……”
他脸上笑意变得格外猥亵,“亲身领略我一品堂专为女子而设的各种刑罚吧?”
林朝英神情一冷,站起身来,手掌搭上剑柄,冷声道:
“你大可试试,看能否伤我。”
洪七也提着竹棍,沉声道:
“劝你赶快离开,再迟怕是走不掉了。”
见这二人明明体虚无力,气息不稳,显是“悲酥清风”尚未失效,却还是一副毫无畏惧的模样,富大海不禁心里一虚,本能抬首瞥了一眼地窖入口。
并没有看到那白衣人。
富大海顿时恼羞成怒,“死到临头还敢诈我!”
抬手一掌,拍向洪七。
富大海刚刚解毒,自己弄出来的内伤尚未痊愈,功力其实是打了一番折扣的。
不过饶是如此,他毕竟还能催动内力。
而洪七不仅体虚无力,内力亦无法催运,也就功夫底子还在,可以勉强打一打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可想要对付富大海,就力有未逮了。
只见洪七把竹棍一挑,极之精准地击向富大海脉门,但竹棍之上劲力虚浮,富大海只是随手一抄,便攥住棍头,又发力一拽,洪七当即一个踉跄,身不由己朝富大海栽去,富大海又抬手一掌,劈向洪七头顶。
在他看来,洪七只是个望风的,没下过地宫,属于毫无用处的废物,杀了也就杀了。
眼看洪七就要被一掌拍中,一道剑光蓦地亮起,疾刺富大海右眼。
林朝英虽也无法催动功力,但剑乃利器,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用拳脚棍棒几乎杀不死人,但只要能舞得动剑,找准时机,一样能轻易杀死彪形大汉。
所以哪怕现在状态不佳,凭林朝英的剑术底子,依然可以对高手造成一定威胁。
富大海正要一掌毙了洪七,却见锋利剑尖直刺眼球,当即收掌闪身,避过这一剑。
洪七死里逃生,就地一个翻滚,拿竹棍去绊富大海脚踝,林朝英一剑不中,也顺势一转皓腕,剑锋横削富大海脖颈。
富大海没理洪七,抬手一掌,侧击向林朝英剑脊,欲凭功力将她长剑震飞。
但林朝英手肘一沉,手腕回缩,全凭预判和精妙剑术避过富大海掌击,之后剑尖又向前一递,刺向富大海咽喉。
富大海赶紧侧身闪躲,可脚下被洪七支着竹棍绊了一下,顿时微微一个踉跄,身形不稳之际,林朝英长剑又横削而来,富大海连忙闪避,可他伤势未复,这番连闪之下一口真气不济,动作稍稍慢了一点,被剑尖划过胸口,顿时衣襟开裂,皮肉翻卷,现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这一剑入肉并不太深,伤势也不算太重,可富大海却是狂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