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最后互相致礼。
云擎侧头看向云天落，问道：“如意那边，可传讯了？”
云天落收起折扇，微微低头，“大兄放心，今晨便已去信如意妹妹，她那边一切都好。”
云擎颔首，接着转身看向身后静静伫立的夜晦。
黑衣少年沉静的立在光影边缘，额心的天目印痕泛着微光，腰间悬着清音福韵铃，宗主金印稳稳收在怀中，袖里藏着师尊赐予的一应仙材灵宝。
他已然坐拥宗门基业、天命气运，还有上界大佬师尊的层层护持，可此刻的模样，依旧像极了当年云掌柜屋檐下那个孤零零的落魄少年：
安静，沉默，脊背绷得挺直，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不舍。
云擎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头。
“照玄。”
“师尊。”夜晦低声应道，嗓音微微发哑。
云擎道：“我教你的法门，都记住了？”
夜晦点头，“记住了。”
“传讯的小鼎妥善收好。”
“收好了。”
“封存为师枪意的护符威力甚大，用时小心。”
“弟子明白。”
“栖云仙宗那些老头子虽然热情聒噪了些，但能用。”
“……弟子明白。”
“倘若大夏古朝与栖云仙宗生出分歧，不必一味退让隐忍，亦不可莽撞硬碰，有拿不准的及时传讯为师。”这句是云擎贴着夜晦耳边说的。
“弟子会斟酌。”小蛇接着闷闷道。
云擎温声一笑，瞧他那一副受气的小媳妇的样子，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
压制失败。
他一把呼噜上小蛇的头毛，狠狠揉乱，“为师是说，有事随时找为师，别一条小蛇在那硬撑。”
尤其还是一条刚破壳的宝宝蛇。
云擎顿了顿，眼底裹着温柔狡黠的笑意，故意微微俯身，贴在夜晦耳边轻声道：“咱们家的小朋友，要学会告家长才是。”
夜晦眼眶一下子红了，他飞快垂下头颅，闷声道：“不、不是小朋友。”
云擎伸手揉了揉少年紧绷的发顶，没在继续逗小朋友，只道：“为师在天元等你。”
“师尊……”小蛇即将眼泪汪汪。
云擎赶紧收住，望着夜晦落下最终叮嘱：“照玄，去行你的道。”
夜晦指尖发颤，俯身深深一行，“弟子，谨遵师命。”
云擎微笑着旋身而去，带着云天落与云归鹤，踏入阵中。
大阵流光翻涌，云擎甩袖将仙庭印悬于阵心半空，天元坐标轰然点亮，大夏地脉古阵全力运转，玄金国运道火与云白仙光缠作一体，一者厚重如人间社稷，一者高远如云上仙庭，共同化作化作一条的金白光线，向虚空深处延伸而去。
临时通路，已成。
云归鹤立在云擎身边，眼眶红得厉害。
母亲啊，他要回去了，他终于要回去了。
云擎回眸，对阵外众人轻轻颔首。
“诸位，后会有期。”
夏无殇拱手。
“后会有期。”
刚从别处匆匆赶来的夏无桀赶上了送别的尾巴，他一脸憨厚，笑呵呵道：“云兄，记得替我朝向上界诸宗宣传一下人界历练章程。”
云天落险些笑出声。
云擎看着他，笑道：“给我云氏打五折？”
夏无桀眼睛一亮，猛猛点头。
云擎低笑一声，没有再答，转身彻底步入炽盛光流。
下一瞬，阵光大盛，三人的身形被金白光芒一点点吞没。
夜晦终于再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撩袍屈膝，朝着光路消散的方向深深叩首，送别恩师。
阵光中，云擎似乎看见了，朝夜晦轻轻一挥手。
接着光芒彻底合拢，一道光束冲入云霄，古阵中央彻底空了。
夜晦仍跪在原地，许久才缓缓起身，清音福韵铃在他腰间轻响。
云如意立在南陆刚刚修补好的灵脉旁，遥望着大兄等人离去的方向，温柔一笑。
夜晦向大夏两位殿下利落的一抱拳，接着目光坚定的转身离去。
人界天命落在他身上，他该去行他的道途了。
该死的天命，他必要尽快将它走完，然后飞升天元，去见师尊。
和师尊去他说过的叔叔伯伯那里，收见面礼！
小蛇盘着云天落、云如意、还有栖云仙宗一众老头送的见面礼，暗暗点头。
……
云擎笑容裂开。
夏无殇所言句句犹在耳畔。
什么大阵底蕴尚存、损耗可控，什么传送人数极少、稳态无虞，什么仙庭印在手、万无一失。
可真正踏入虚空通道的刹那，云擎心底只剩一句无声暗骂——
去他夏无殇的万无一失！
乌鸦嘴，全是乌鸦嘴。
三人眼前，并不是他们预想中通往天元界壁的稳定天路。
通道之外，四面八方皆是破碎空间。
可以理解，毕竟天元人界与仙界物理距离上相隔甚远，当初又是被某位仙帝强行震断连结，必然余留许多破碎空域。
但是、云擎右眼角狠狠跳跳了。
谁能告诉他外面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只见外面那一片极其混乱的虚空乱流中，无尽黑红雾翻涌滚动，煞气蚀骨，阴风呼啸。远处悬着无数被污染的陨石与界域残骸。
云擎重瞳望去，密密麻麻、乌泱泱的域外天魔大军盘踞在这片虚空夹缝之中，层层叠叠、无边无际。
他们蛰伏在此，不知多久。
这片魔气滔天的域外虚空，被云擎三人就这么当头撞上！
它们有的形如枯瘦巨人，四肢倒折，脊骨上长满眼睛；有的像腐烂的飞鸟，羽翼下吊着一张张惨白人脸；还有的拖着长长的血肉尾巴，在虚空中无声游动。
云擎眼角跳的更快了。
天魔，丑到他的重瞳了。
更远处，一座座黑红色魔巢漂浮在乱流之间，像长在万千世界中的肿瘤。
咚，咚，咚。
魔巢深处，不时有低沉鼓动声传来。
迎面撞上这片天魔盘踞的空域的刹那，云擎反应极快，同一瞬，仙庭印便被催动。
古老印玺悬于众人头顶，圣泽隐覆，垂下层层云白仙光，将云擎、云天落与云归鹤三人的气息尽数隔绝。
同时，云擎秘法“归墟无寂”无声运转。
生机收敛，灵力归寂，因果隐没。
云天落脸上那点斯文笑意已经完全敛去，云归鹤也在第一时间屏住气息，苍老面容一片凝重。
他虽困守人界万年，见识却仍在，只一眼，便知眼前绝非寻常魔潮。
这等规模，若在破碎虚空中正面撞上，莫说他们几人，便是仙尊来了也要麻爪。
云擎眼神凝重，抬手示意众人噤声别动。重瞳在“归墟无寂”的掩盖下，越过层层魔潮，落向最深处。
那里有两枚巨大的血茧，悬在一座魔巢中央，一大一小，缓缓搏动。
每搏动一次，周围黑红雾气便被吸入其中。
茧壁半透明，内里隐约能看见两道模糊身影。
一名女子，一个老者。
女子身影蜷缩着，发丝如蛇般漂浮在血水中，四肢被无数黑红丝线缠绕。老者身形枯瘦，身形虚幻模糊。
云擎重瞳微凝，心中顿时暗骂一声。
紫宸长公主，还有叶天辰身上那道灵魂的气息。
这两人居然落在了域外天魔手里，如今看这架势，怕是要被炼成什么极不祥的东西了。
‘大兄？’云天落凝重的用眼神询问情况。
云擎没有回答，因为虚空远处，有几头天魔似乎察觉到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云擎：“……”
小玩意长得真丑。
它们空洞的眼眶扫过这片乱流，仙庭印光华微微一敛，将众人气息压到近乎不存在。
那几头天魔停顿片刻，似乎没有发现异样，又慢慢转了回去。
云归鹤额角渗出一点冷汗，他同样眼神示意：大公子，此地不可久留。
云擎眼神沉凝，自然不可久留。
大夏古阵没有问题，仙庭印定位的世界坐标也没有错，只是两界之间的虚空，不知何时已被域外天魔大军盘踞。
云擎垂眸，一手托仙庭印，一手暗中催动天元鼎。
鼎影在他识海深处轻轻一震，三人无声无息穿梭暗黑虚空，谨慎擦着魔潮边缘，不断朝着天元大陆而去。
有几次，巡游天魔几乎擦着仙庭印垂落的光幕游过，血肉触须距离云天落衣袖不过三寸。
云天落面上神色不动，折扇却已悄无声息抵在掌心。云归鹤更是一动不敢动，甚至死死拢着自己飘柔的长胡子。
他活了万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胡子飘一下都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而云擎的重瞳始终盯着远处那两枚血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