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擎任由第一批血雨落入界中。孽力一入,混沌界雏形立时震荡起来。天光黯淡,山川江河变得腥红,地火风水中混入了污浊之气,界域被寸寸腐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蛊姬眼底笑意浮现。但不到一刻,她的笑意又僵在嘴角。
混沌界中,云擎先前发下的凌霄宏愿化作一道道秩序铭文,沿着山川江河缓缓亮起。
免天葬侵身之厄。
免血肉畸变之苦。
免命运拨弄之悲。
免万灵为阶之祸。
免众生无路之终局!
每一道宏愿,皆是一重界律。
云擎将以自己的道,承接这些苦难,然后,终结他!
混沌界域雏形轰然一震,被吞入其中的千万命线反过来化作一道巨大的凌霄锁链。锁链自界中冲出,贯穿虚空,狠狠缠住蛊姬身后那无数血线源头。
蛊姬脸色终于变了。她四只手快速结印,指尖血光连闪,正欲链接天元人界的“命书”,汲取万灵悲苦,压垮云擎的凌霄宏愿。
“嗯?”
突然,蛊姬四只手僵在半空,脖子斜拧三百六十度,疑惑地歪头。
这次她没转过。
蛊姬疑惑的掐着印诀,狰狞的扭头望着云擎,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你做了什么?!我怎么感应不到人界的天命了?”
她与人界天命之间的联系,被人一刀切断。
“嘶——妞妞你别这样,虽然你长得域外天魔里第一美,但你这样还是丑到云掌柜的眼睛了。”云擎骤然捂脸,扭过头去。
当然,手上留了条缝隙,重瞳还是一眨不眨的盯着蛊姬,透过指缝仔细观察着她周身气息的每一丝变化。
笑话,他这时候怎么可能主动留下破绽,唔…不行,还是好丑。
蛊姬气炸了!物理意义上的炸起来了,头发根根竖起,四只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她感觉自己四拳又打进了棉花里,这是什么神经病!他俩可是在生死之战!
“好了好了,别气。”云擎语气敷衍地安慰道。一气更辣眼睛了,放过他老人家的重瞳吧。
就在这时,整片虚空忽然亮起无数细密星纹,一道懒洋洋、欠揍到让人拳头发痒的声音缓缓响起。
“云大公子,小道答应你的事,可是妥妥办完喽。”
“截命线,断天命,一气呵成。啧啧,累死小道了。你是不知道,那天魔织的人界天命网有多密,小道差点被缠进去出不来。还好小道天生丽质、身手矫健,”
“你答应小道的事,可千万不能食言,不然小道这颗脆弱又纯良的心灵,真是要受到难以弥补的伤害。诶,小道哭起来可好看了,你要看吗?”
云擎额角轻轻一跳,他揉了揉眉心,嫌弃道:“你有点吵。”
虚空那头,符三元的声音顿时委屈起来:
“哎呀哎呀,翻脸无情,过河拆桥。不过算了算了,谁让小道大度呢。”
“云大公子,收网吧,小道等着报酬呢。”
蛊姬猛然回头,看向虚空深处:“天机阁?是你们做的!”
“哟,阁下好眼力。”符三元的声音依旧很欠揍,“不过小道纠正一下,是‘天机混元勘命阁’,下次喊对名字,哦,可惜你可能没有下次了。”
蛊姬眼眸血红。
云擎自然不是真的毫无准备,早在紫宸上国之时,他便已察觉到一丝不对。
那时他与符三元一路缠斗追逐,两人默契地一边战一边遁入了一片隐匿命数轨迹的星域。
……
那日星域之中,符三元目光幽深地看着“夜晦”,神神叨叨的说道:
“云大公子,你确定,你还站在局外吗?”
“都是局中人,何苦为难呐。”
云擎道:“别打哑谜了,神棍。”
符三元笑眯眯,“云大公子,果真是个妙人。”
于是,暗中的盟约达成。
云擎入局以身做饵,正面逼出蛊姬;符三元隐匿局外,伺机截断天命。
而今,可以收网了。
云擎握紧载物,重瞳之中幽光流转,缓步上前。
“该结束了。”
蛊姬终于明白过来,周身黑红魔气疯狂翻涌,美丽的脸颊扭曲狰狞。
“好好好!终日打雁竟被雁啄了眼!”
“云擎,你以为这就能赢我?”
“圣墟终将降临!届时整片天元、万界诸天,尽数会被侵染同化!你们都会成为圣族归一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超脱!”
凄厉的诅咒响彻虚空,带着天魔根植神魂的执念与疯狂,回荡在寂灭虚空之间。
云擎静静立在她对面,眼底始终是一片温煦。
第434章 妞妞,睡吧
一声叹息溢出喉间,云擎手腕一震。
天元鼎气运之力、混沌界域雏形之力、凌霄帝道大道之力,尽数汇于枪锋。枪身嗡鸣,如龙吟凤啸,仿佛在回应主人此刻的心境。
蛊姬或许没有发现,又或许发现了却不肯承认。
愈是接近扭曲疯狂,天魔愈强,反之则陨。而从云擎醒来开始,蛊姬面对云擎时,始终不能发挥十成实力。身为十二都天魔之一,何以战得如此艰难。
他们之间的博弈,从最初就开始了,而赢家与败者,显而易见。
蛊姬看似无解的术,存在巨大的“缺陷”。
妞妞。
云擎的重瞳已洞悉那一点破绽。妞妞、小安姐姐、赤姬、蛊姬,四重命线交汇处,还没有彻底被污染吞噬的源头。
哪怕被坎冥天葬侵蚀了数百年,那个叫妞妞的小姑娘,依旧躲在蛊姬灵魂最深处,固执地不肯消失。
“找到了。”云擎轻声道。
蛊姬尖笑骤止。
“你敢!”
血红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慌乱,她四只手同时结印,万千血线疯狂涌动,无数怨念化作恶毒的咒语,试图阻拦那即将刺穿一切的一枪。
云擎这次没有答。
载物刺出,一座以针对坎冥天葬的大宏愿立道的新生世界向前压去。
蛊姬抬手,骨铃、红线、命影、魔翼尽数挡在身前,每一重都曾吞噬过无数强者的性命。
但没用。
枪锋贯穿蛊姬身周万千血线,如同利刃穿过薄雾,曾经无往不利的天魔血术,在云擎面前脆弱得像蛛网。
枪尖停在她眉心前三寸。
蛊姬操弄的无数命线此刻齐齐崩断,腕间骨铃尽数破裂,万千怨灵从碎片中挣脱,在虚空中化作点点白芒,终于寻得解脱。
“妞妞,睡吧。”
云擎的声音带着一点极淡的怜悯。同时,载物彻底刺出。
蛊姬瞳孔骤缩。
所有尖叫,所有诅咒,所有疯狂,都在这一瞬戛然而止。
红衣散开,魔躯在混沌仙光中寸寸湮灭。纵然肉身濒临消亡,蛊姬眼中的疯狂却未曾褪去半分,尖利刺耳的笑声响彻天地,她拼尽体内最后一缕残存魔元,死死盯着云擎,落下恶毒诅咒。
“桀桀桀桀,你以为你赢了?我之术…已成!”
“你与姬煌、往后岁月必将步步疏离,彼此屠戮,在无尽悔恨与血海恩怨中纠缠一生,永世不得安宁!”
蛊姬声音凄厉,每一个字浸满入骨的怨恨。
面对如此恶毒诅咒,云擎眼中却只余一点沉郁悲凉。
被坎冥天葬彻底侵染的天魔,从堕魔那一刻起,神魂便早已被浊恶啃噬殆尽。只是一具由无尽恨意、执念等一切至暗之物强行扭曲聚合的皮囊罢了。
死无归处,魂无轮回,灭无来生。
云擎静静看着身前面容熟悉的女子,一点点化作细碎的血色沙尘,即将消融在寂灭虚空里。
这便是蛊姬,悲凉无解的终局。
指尖轻落,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替她阖上最后一寸眸光。
“愿你魂灵安息。”即便这句祝福,注定落空。
云擎话音落罢,消散前夕,蛊姬眼底翻涌的疯戾骤然褪去,疯狂扭曲的神情一点点归于平静,只剩下油尽灯枯的疲惫与一丝悲凉的清明。
妞妞望着眼前如天般巍峨挺拔的男人,再无半分仇恨,唯有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悄悄响起。
“云……”
血色沙尘即将散尽的前一瞬,妞妞指尖轻轻抬起,虚虚点向云擎的心口位置。
在她最后的视野里,能清晰看见,
云擎心脉深处,极淡极淡的黑红浊纹,正在蛰伏潜藏。
废土幻境虽是以她记忆编织的剧本,可坎冥天葬的恐怖却是真实不虚。云擎数年日夜身处天葬“照耀”的浊地,直面本源污染厮杀,哪怕那是蛊姬记忆中的坎冥天葬,污染依旧被悄然种下。
此刻以凌霄证道之威,污染被大道道韵层层压制无从窥见,但却真实潜藏在云擎道躯深处,若不提早防范,后患无穷。
云擎重瞳骤缩,瞬间明白了妞妞的暗示。他执枪的小指微微一抖,忍住低头看向心脉的动作,以防“注视”之下,被坎冥天葬打蛇随棍上,进一步加剧污染。
他面色复杂的望向妞妞,唇角微颤,似乎说了些什么。
妞妞却听不到了。
指尖落空,微光熄灭,蛊姬彻底消散。
消散前,她仰头望着虚空,似乎看到了遥远的故土,欣欣向荣,娘亲站在卤肉铺的门前,抚摸着她的头发……
废土大陆,废土,那之前,她叫什么名字呢?妞妞已经有些忘了,似乎也是一个十分温柔的名字。
啊,云…祝你、道成……
若你描绘的那个世界,真的能够到来。那样的世界,真好啊。
如果当年那片大陆的天命之子,不是叶天辰,是你。该有多好。
可惜上述所有话,蛊姬终究一句都没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