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氏众长老立在界门之后,眼睁睁看着那位新任礼部尚书衣袂翻飞、身姿矫健,转眼便窜回了大周使团里,甚至还不忘顺手将那位一脸生无可恋的商将军也一道拽走。
传送大阵嗡鸣张开,灵光一闪,整个使团瞬息间便已遁出千里之外。
大周使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一时间,门前风都静了一刹。
四长老云震野眯着眼,最先冷笑出声:“跑得倒快,倒还挺有自知之明。”
“这便走,不多与老夫叙几句?” 云渊向着姬忱遁走的方向,漫声道。
远方的姬忱闻言,心头一紧,立刻拱手低头,恭谨得滴水不漏:“不敢。国书与请帖既已送到,小臣便不叨扰贵族清净了。”
“云氏与大周素有旧谊,一席话岂能道尽。不若待诸位前辈来日赴神都观礼,晚辈再一尽地主之谊,悉心奉陪。”
姬忱一边面上继续打着太极,一边催促一旁还没回过神来的商将军速走,他是真真一刻都不想多留。
“这小崽子,溜得倒快。”云渊嗤了一声,语气里竟带出几分怀念。
“和他祖母一点都不像,好歹他小时候老夫还抱过他呢,又没想真揍他,瞧他那怂样。”
四长老云振野脚步一顿,诧异地扭头看他:“啊?你没想揍他吗二哥?那我让伏击的人回来?”
云渊面不改色:“那倒也不用,老夫就随便这么一说。”
云振野:“……”
行趴,他默默收回“撤回”的传讯。
大长老云彻懒得理这两个,垂眸看向掌中那封请柬。
赤金云纹封缄之上,大周礼印压得极正,像是要将“正统”二字镌入骨血,生怕旁人看不出它的正统与尊贵。
哼,银样蜡枪头,外强中干,徒撑威仪而矣。
同一时刻,演武台边,风声骤停。
“遥拜君上……皆盼仙驾?”
云擎身形微顿,重瞳中掠过一丝锐光,偏头去看身侧的云煌。
后者眉目淡淡,神情与先前并无半分分别。可云擎看得分明,这位祖宗眼底那点原本若有若无的兴味,已被一层薄薄的冷意覆了下去。
不浓,却凉得厉害。
云擎略略放下心来,看来任凭姬氏如何努力,也别想把这尊神请回去了。
他看着云煌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故意轻叹了一声,“煌弟你看,大周都把礼数做成这样了,你若还不去,怕是他们下回就该抬着祖宗牌位来云氏山门口哭了。”
云煌冷冷瞥了他一眼,语调危险:“兄长若喜欢,本君便让他们天天去你擎宇殿门口哭。”
这天没法聊了。
云擎摸了摸鼻尖,识趣地闭嘴。
不过经这一提,他倒是忽而想起了什么,抬手往袖中探去。
“原本昨日便想给你看,只是后来被你拉去灵泉,又被天落他们一搅,就耽搁了。”
云擎摊开掌心,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片,被他夹在两指之间,轻轻拈了出来。
玉片雾白,边缘浅透,若不细看,几乎与晨光融成一体。
正是当初天元台上,姬疏月借送帖之机,暗中塞给他的那一枚。
云煌目光落在那玉片上,淡淡道:“兄长记性倒是很好,能拖到今日。”
“得,这祖宗今天果然炸毛了。”
云擎心中苦笑,面上却神色一正,将玉片递过去:“先前局势未定,他递此物说‘大周异变,危及天元’。究竟是求援还是挖坑,尚还两说,自不好贸然拿出来叨扰煌弟。”
玉片落入云煌掌心,触感温凉,他微微一顿,“这种材质…”
云煌指尖泄出一缕煌阳神火,金焰炙烤之下,那玉片竟瞬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金纹路,古老的周礼古篆交织流转,密密麻麻挤满了玉面,与方才那寥寥几字的表象判若两物。
云煌神识扫过,静静看着那枚玉片,额头青筋微跳。
云擎了然,姬疏月这东西,果然从一开始就是递给云煌看的。到他这里就是没营养的“大周异变,危及天元”几个字,到云煌这里,瞧这长篇大论的。
“煌弟,如何?”他上前一步。
云煌抬眸看他,面无表情:“你猜?通篇就一个意思。”
“嗯?”云擎好奇歪头。
云煌唇角微勾:“老祖宗,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噗咳!”
这话用云煌那平淡无波的口吻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好笑,云擎差点没绷住。
他赶紧轻咳两声掩饰笑意,脑中却已飞速转过数个念头:“大周内部显然已经裂开了……难道,还与那血色有关?”
云擎微微垂眸,想起当时仙榜前三被血色浸染,唯独姬疏月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那位大周太子,怕是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家这潭水有多深。
云煌侧眸看了他一眼,语气里难得带出一丝满意:“兄长总算不只会给鸡崽子戴冠。”
云擎:“……”
这祖宗,正经没两句,就要记仇。
他无奈地笑了笑,到底还是顺着往下说:“若真如此,他们坚持不懈请煌弟你去大周,想动的,就不只是大周局势了。”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而是,天元的天道规序。”
“嘶——他们这是喝了多少,哪来的这么大自信,不怕请神容易送神难,最后连姬氏的祖坟都保不住?”云擎倒吸一口凉气,硬是自己把自己说清醒了。
大周那群老东西,到底哪来的胆子算计这位万古仙帝?
须知,当个人实力达到某种极致的时候,是可以无视一切阴谋诡计,一力破万法的。
“他们自然怕。”云煌转过身,淡金色的瞳孔中冷冷地倒映着天地万象。
“但比起怕,他们更想……破尊称帝。”
破尊称帝。
四个字轻轻落下,哪怕是心性沉稳如云擎,心底都不免生出一丝刺骨的寒意,他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怪不得,大周长老们富贵煊赫已极,能驱使他们走到这一步的,自然不是区区权势。
是路。
是仙尊之上再无路。
一人占尽帝位,后来者无路。
仙尊之上,再无天门,若有人不甘,便只能去撬天道,打碎这块天花板。
而云煌,恰恰就是那天花板本“板”,天门本“门”。
走到仙尊尽头却再无前路的人,若是形成执念,再受外力影响……恐怕会彻底疯魔。
云擎沉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那煌弟,你此番去么?”
云煌斜睨了他一眼:“你猜?”
云擎:“……”
什么破毛病!
第262章 擎猫猫心累
云擎早就想说了,从回来开始就这样!不是“不告诉你”就是“你猜你猜”,怎么回事啊小煌!
当然,为了小命,云擎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晨风自演武台外掠过,吹得两人衣袂微微扬起。云煌抬眸望向远处层叠的殿宇飞檐,金瞳之中映着漫天流云,却映不出半分情绪。
半晌,他抬手,将那枚玉片丢还给云擎,语气平平:“走。”
云擎接住玉片,心下一动,“煌弟这是决定要去大周了?”
“去主殿。”云煌瞥他兄长一眼,转身便走。
“去听听,那群小辈是怎么议的。”
……
云氏主殿之中,姜守拙已经连茶都快喝完第三盏了。
见云彻一行终于回来,他立刻坐直了身子,胡子都跟着精神了几分:“怎么样怎么样?”
这老头不愧是闻名天元的爱八卦,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快溢出来的好奇,“真是大周祖祭请帖?来的是谁?神神秘秘磨蹭了这半天。”
云彻落座,不疾不徐道:“大周新任礼部尚书,姬忱。”
“礼部尚书?”姜守拙眉头一皱,“之前那个姬什么来着,他不是刚和你们那……那啥?”
云渊哼了一声:“大周真是知道自己什么位置最惹人厌,便偏挑什么位置来送帖。”
姜守拙一听,顿时乐了,拍着大腿笑道:“大周那帮老东西脑子是被驴踢了吧?老夫是越来越看不明白喽。”
他笑完,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你们如何打算?”
云彻端起茶盏,八风不动地抿了一口:“请帖递到云氏,去不去,终究还要请示君上的意思。老夫说了可不算。”
青霄剑尊、姜守拙和玄微真人三人同时心下暗骂一声:“老狐狸!”
如今倒是不藏着掖着君上在你们云氏了!
正腹诽间,檐角玉铃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殿外长廊尽头,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踏着晨光而来。
白衣如雪,玄衣如墨。
殿内几位来客,没有任何迟疑,几乎是本能地齐齐起身。
青霄剑尊手按剑柄,剑心通明的他,在此刻却将一身凌厉剑意尽数收敛,垂首敛目,姿态恭谨:“见过君上。”
“无量天尊……”玄微真人甩动拂尘,行了一个极为端正的道门大礼,心底暗自震动。
姜守拙更是愣了一息,才跟着站起身来。他看着那道逐渐清晰的白衣身影,心中不可遏制地生出一句叹息:
难怪天元大陆千万年来,再无一人能摸到帝门那一线。有此等存在横压万古,如同天堑一般挡在前方,旁人如何跨得过去?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与敬畏中,云煌缓步走入主殿。
白衣胜雪,金瞳无波,周身没有一丝多余的气息外泄,却让在场所有的仙尊境大能都感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而在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云擎玄衣如墨,步伐从容,温润挺拔的气质奇妙地中和了云煌身上的孤冷,让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总算多了一丝人间温情。
“见过君上。”云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云煌淡淡颔首,目光随意扫过殿内众人,径直走向了云彻让出的上首主位,从容掀袍落座。
云彻上前,将袖中那封赤金请帖取出,双手恭敬奉上:“君上,这是方才大周使团送来的祖祭请帖。”
云煌连看都未看那请帖一眼,修长的指尖轻轻叩击着桌案,淡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酷的锋芒。
有节奏的轻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直到。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