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轻雪怔了怔:“你还需要温习?”
“要啊。”叶山回头,笑得眉眼弯弯,“万一有人比我快呢?那我可得更努力才行。”
他说着,脚步轻快地跃下台阶,青衫身影转眼没入渐浓的暮色里。
叶轻雪独自坐在廊下,许久,轻轻握了握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红薯的温度,和一点点糖渍黏腻的触感。
她低下头,极淡极淡地,弯了弯嘴角。
原来世界不只有空茫的安静。
原来石子落进湖面,真的会泛起涟漪。
一圈,一圈,慢慢荡开去,停不下来。
【未完待续】
番外:师兄和师妹(小魔女和叶山的故事二)
【三】:微光
晨钟响过第三遍,叶轻雪才慢吞吞地从神剑峰弟子房的廊柱后转出来。
素白的衣裙,眉眼淡得像用最细的笔尖沾水勾过。
她走路很轻,仿佛怕惊扰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微尘。
今天是她第一次随师兄师姐下山执行巡查任务。
南麓山坳有低阶妖兽扰民的报告,不算危险。
领队的刘师兄很温和,出发前还特意安慰她:“叶师妹,跟着我们就好,不必紧张。”
叶轻雪点点头,心里确实没什么波澜。
引气,控物,基础剑诀,讲师考校时她总能对答如流。
师父九玄真君说过,她的稳是长处。
那就稳稳地走。
可真正面对那头龇着獠牙,双眼赤红的铁爪狼时,她脑子里清晰的招式忽然就乱了。
脚步想快,身体却迟滞,手腕想转,剑却沉重。
她只来得及横剑格挡,铛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狼爪险险擦过她的脸颊,带起几缕断发。
最后还是刘师兄一剑结果了妖兽。
“第一次都这样,多练练就好了。”刘师兄收剑,拍拍她肩膀。
赵师姐也笑:“师妹灵力控制得很稳,就是招式衔接有些生疏。”
同行的李师兄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叶轻雪看着地上不再动弹的铁爪狼,心里那圈惯常平静的湖面,轻轻晃了一下。
那天他们遇到三波妖兽,叶轻雪每次都出手,每次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她的动作规整,灵力平稳,却总在关键时刻慢上半拍。
有一次李师兄为了回护她,袖口被风刃划开一道口子。
回山的路上,大家依旧温声安慰她。叶轻雪安静地听着,点头。
她确实没太在意。
师父说过,修行如登山,有人快有人慢。
她的稳,需要时间。
直到三天后。
她去藏经阁还玉简,路过传功堂侧殿外的茶寮,几个不认识的弟子正围坐着闲聊。
一句压低的话随风飘进耳朵:
“听说了么,神剑峰那位叶师妹,前几日下山任务,又拖后腿了。”
“又是她?她开始执行任务也快两年了吧,怎么还……”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九玄师叔祖亲自带回来的,天赋据说万里挑一。”
“挑一在哪?就那温吞样?好好的任务平添风险,也就是刘师兄他们脾气好。”
“唉,也是苦了九玄师叔祖,堂堂元婴真君,当年何等风采,如今收这么个弟子,听说紫霞峰的周师叔还当众调侃,说九玄师叔教徒无方,养了个……咳。”
声音渐渐模糊。
叶轻雪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绣花枕头,晚节不保,拖后腿……这些字眼像细小的冰针,扎进她向来空茫安静的心湖。
湖面没起波澜,底下却有什么东西,悄悄裂开了缝。
她想起师父带她回宗门那天,蹲下来看着她眼睛说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时的神情。
想起师父偶尔望着北边星空时沉默的侧脸。
她一直觉得,自己按着师父说的,慢慢走,稳稳走,就够了。
可现在,她好像成了师父的污点。
那天傍晚,叶轻雪没去传功堂听晚课。
她独自走到后山那片叶山常练剑的崖边,远远坐在一块青石上,抱着膝盖。
夕阳把云烧成橘红,山风很大。
她看着远处层叠的山峦,第一次感到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头。
“师姐?”
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轻雪回头。
叶山站在几步外,手里拎着把木剑,额发被汗黏在鬓角,眼睛亮得像刚被山泉洗过。
他刚练完剑,青衫袖子挽到手肘。
“你在这儿干嘛?”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看风景?”
叶轻雪没回答,反而问:“你怎么来了?”
“练剑啊。”叶山用木剑指了指崖边,“这儿清净,不过今天好像被师姐占了。”
他说得坦坦荡荡,完全没有打扰了别人的自觉。
叶轻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叶山,你觉得我任务,做得怎么样?”
叶山眨眨眼:“就那样啊。”
叶轻雪转过头,感觉和他聊天很累,继续看山:“我拖后腿了。”
“哦。”叶山应了一声,没什么特别反应。
过了两秒,他又说,“那下次别拖了呗。”
叶轻雪:“……”
山风呼呼地吹。
叶山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一会儿用木剑戳戳地上的草,一会儿抬头看看天。
过了很久,叶轻雪才轻声说:“他们说我是绣花枕头,说师父晚节不保。”
叶山停下戳草的动作,转过头看她。夕阳的光落在他眼里,亮得灼人。
“谁说的?”
“不认识的人。”
“那不就是了。”叶山撇撇嘴,“不认识的人说的话,你记着干嘛,他们认识你么,了解你么,知道师父怎么教你的么?”
一连串问题,问得叶轻雪有点愣。
“可是……”
“可是什么?”叶山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师姐,你这人就是想太多。别人说什么你都听,那你还修不修行了?”
他弯腰捡起扔在一旁的外衫,搭在肩上,回头冲她咧嘴一笑:“走啦,今晚有蜜汁烤灵蹄,去晚了可就没了。”
说完,他真的就那么脚步轻快地走了。
叶轻雪独自坐在青石上,许久。
山风依旧冷,可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被那几句简单到粗暴的话,撬开了一条缝。
自那之后,叶轻雪去后山崖边的次数多了些。
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清晨。
她不再总是远远坐着,偶尔会走近些,看叶山练剑。
他的剑法和宗门教的标准式很不一样,起手更随意,转折更突兀,有些动作甚至看着有些别扭。
可偏偏每一剑都凌厉得惊人,木剑破空时发出的锐响,能惊起飞鸟。
叶轻雪看得入神时,叶山会忽然收剑回头,额角挂着汗珠:“师姐,要过几招么?”
她总是摇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问:“你的剑法……好像和教习师兄教的不太一样。”
叶山正用袖子擦汗,闻言回头:“嗯?哪里不一样?”
“就是……更随意,有些动作,教习师兄说会伤经脉。”
“哦,那个啊。”叶山把木剑往地上一插,盘腿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烤得焦黄的点心。
他递了一块过来,“吃不吃,山下坊市买的,甜。”
叶轻雪迟疑一下,接过。点
心还温热,咬一口,甜得有点腻。
叶山大口吃完自己的那块,舔舔手指,才接着说:“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教习师兄教的没错,那是给大多数人走的稳妥路子,可我不一样啊。”
他眼睛弯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这世间没有人会是我叶山的对手,既然是对手都打不过我,那伤不伤经脉,有什么关系?”
山风掠过,吹起他额前汗湿的发梢。
叶轻雪握着半块点心,忘了咀嚼。
她看着他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看着他说那句话时理所当然的表情,心里那圈湖面,忽然荡开一片很大的涟漪。
原来……可以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