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巍峨巨峰刺破云层,有蜿蜒大江奔流入海,有广袤平原郁郁葱葱,有繁华城池星罗棋布……
甚至能看到飞禽走兽的微小身影,看到炊烟袅袅,看到车水马龙。
那是一片生机勃勃、完整无缺的世界投影。
但此刻,这片世界,是倒悬的。
如同镜子里的倒影。
又像是被人以无上伟力,硬生生从某个地方“撕”了下来,翻转,然后朝着下方的颐翾平原,朝着在场的所有人,压了下来。
倒悬大陆遮蔽了天光,投下的阴影迅速吞噬了雪原、远山、乃至目力所及的一切。
恐怖的压迫感,并非来自重量,而是源自一种更高层次、更本质的“存在”的碾压。
仿佛整个世界的“真实”都在向那片大陆虚影倾斜、塌陷。
空间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细微的黑色裂缝在倒悬大陆的边缘时隐时现。
下方的颐翾平原,厚厚的积雪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裸露的冻土如同被无形大手按压,迅速沉降、龟裂。
远处观战的众修士,无不感到神魂欲裂,仿佛自身的“存在”都要被那大陆虚影同化。
“是……是符水真君。”
有见多识广的老怪物,从惊骇中勉强回神来,感受到天地间那疯狂躁动、却又带着独特水墨氤氲意韵的水属性灵力,嘶声道,“是符水真君的《山河锦绣图》。符水果位显化,以图为引,借来旧土一缕投影,镇压整座天地。”
传闻符水真君曾将整座旧土大陆的山川河流全部画在灵符纸上,形成一幅《山河锦绣图》,以这幅图为引,符水真君便可借来了一丝旧土大陆的投影。
如此手段。
这已非寻常斗法。
这是真正的改天换地,是以一方天地之势,行碾压之实。
符水真君一出手,便是这等倾天覆地、毫不留情的无上杀招。
目标,显然并非下方这些如同蝼蚁般的紫府修士,而是空中那道玄色身影。
左清秋。
他要为弟子李败天之死,讨一个说法?还是另有图谋?
无人得知。
所有人,包括清微真人、雷煌真人在内,在这倒悬大陆投影的恐怖威压下,都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渺小无力到了极点。
他们拼命运转法力,祭出所有护身法宝,才勉强稳住身形,不被那无形的“存在碾压”之力撕碎。
但个个面色惨白,显然不好受。
真君一怒,天地反复。
这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较量。
他们连观战的资格,都岌岌可危。
倒悬大陆投影,缓缓下压,速度看似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躲避、无可抵御的宿命感。
阴影笼罩了左清秋所在的那片天空,将她衬托得无比渺小。
左清秋抬起头,望着那遮天蔽日、携带着一方天地之重压下的恐怖虚影,绝美的俏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惊慌。
玄色道袍在越来越强的罡风中猎猎作响,青丝飞扬。
她甚至没有取出任何法宝,只是静静地悬立在那里,仿佛在欣赏这难得一见的“奇景”。
直到那大陆虚影的边缘,触及她头顶百丈高空,带来的空间塌陷之力,让她身后的紫黑色雷霆光环都微微波动之时——
她终于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叱咤风云的怒喝。
她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
五指纤细白皙,如玉雕琢。
对着那覆压而下的、浩瀚无边的倒悬大陆虚影。
然后。
虚虚一握。
——
翰墨山脉,青萍峰。
峰顶向阳处,几间朴素的竹木屋舍依山而建,檐角挂着冰凌,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折射出清冷微光。
屋前小院扫出一片空地,露出被雪水浸润得颜色深沉的青石板。
其中一间屋内,炉火正旺,驱散了冬日寒气。
苏红绣坐在临窗的竹榻上,身下垫着厚厚的鹅绒褥子。
她穿着一身样式古典的粉白色齐胸襦裙,裙摆以银线绣着精致的折枝桃花纹样,在炉火映照下隐隐流光。
身段窈窕玲珑,肌肤白皙胜雪,一张精致得毫无瑕疵的瓜子脸上,眉眼弯弯如新月,琼鼻秀挺,樱唇不点而朱,天然带着一股子娇憨又妩媚的风情。
一头柔顺泛着淡淡珠光的粉色长发随意披散,头顶两侧,两只毛茸茸的可爱狐耳,此刻正随着她手中动作,无意识地微微颤动,显得格外灵动。
在她身后,裙摆之下,那只毛色粉嫩、蓬松柔软如云朵的大尾巴,正悠闲地左右轻摆,显示出主人此刻平静中带着期盼的心情。
她手中拿着两根细长的竹针,正专注地编织着一件小小的、鹅黄色的毛衣。
针法是常用的平针,并不复杂,但她的动作却有些生疏,时不时要停下来,蹙着秀眉,对照着旁边一本翻开的、画着简易图样的旧书,或者将织错的地方小心拆开重来。
粉色的狐耳随着她的困惑偶尔耷拉一下,又因想通而重新立起。
竹榻旁的小几上,还散落着几块同样柔软暖和的布料,颜色各异,都是她这些日子慢慢收集的,准备为那尚未出世的小生命,多做几件贴身的衣裳。
屋外寒风偶尔穿过竹帘缝隙,带来雪后清冽的气息。
屋内炉火哔剥,暖意融融,只有竹针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以及她偶尔低声哼唱的安眠小曲。
这是一幅静谧、温馨、充满凡俗烟火气与母性柔光的画面,与翰墨山脉那超然物外的水墨仙意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仿佛这水墨天地间,特意为她辟出了一方温暖真实的角落。
苏红绣织完一排,将小小的毛衣举到眼前,对着窗光仔细看了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纯净而满足的笑意。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柔软稚嫩的织物,想象着不久之后,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团子,穿上它会是何等可爱模样。
是像他(她)爹爹多一些,剑眉星目,英气勃勃?还是像自己多一些,可爱灵动?
想着想着,她脸上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如同雪地里的桃花。
粉色的大尾巴也因愉悦而摆动得欢快了些,扫过竹榻边缘。
就在这时——
毫无征兆地。
苏红绣正抚摸着毛衣的手指猛地一颤,竹针“啪嗒”一声掉落在竹榻上。
“啊……”她轻轻痛呼一声,另一只手瞬间捂住了心口位置。
不是外伤,不是病痛。而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骤然炸开的、冰冷刺骨的剧痛。
仿佛有一把最锋利的冰锥,毫无怜悯地刺穿了她的心脏,并在瞬间抽走了所有的温度和力量。
第128章 执棋者
痛。
无法形容的痛。
伴随着一种巨大的、空虚的、仿佛整个世界的基石在脚下轰然塌陷的恐慌与失落。
她茫然地睁大了眼睛,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清澈灵动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无措、惊骇和难以置信。
呼吸骤然变得困难,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碴般的刺痛。
周围的温暖、炉火的光、毛衣的柔软触感……一切都在迅速褪色、远离,世界仿佛在急剧缩小,变成一个冰冷窒息的囚笼。
“夫君……”她无意识地、用气音喃喃出那个刻在骨子里的称呼,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是预感?
是错觉?
苏红绣猛地站起身,顾不上掉落在地的竹针和毛衣,踉跄着扑到门边,用力推开厚重的木门。
刺骨的寒风夹着雪沫瞬间涌了进来,吹散了她颊边的粉发,也吹得她身上的衣裙紧贴娇躯,冷意透骨。
但她浑然未觉,只是赤着脚,踩在门外冰冷刺骨的积雪上,茫然四顾。
群山寂寂,雪落无声。
水墨色的天空低垂,流云依旧缓缓。
世界看起来毫无变化。
可她的心,却空了一大块,冷得发抖。
那种失去最重要之物的恐慌与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上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粉色的大尾巴无力地垂落在雪地上,沾湿了也未察觉。
狐耳紧紧贴着发丝,显出极度的不安。
她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张了张嘴,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滑过冰凉的脸颊,在寒冬中瞬间变得冰冷。
几息之后。
当苏红绣被那心碎的剧痛与茫然吞噬,瘫软在雪地中时——
整个翰墨山脉,猛地一震。
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攥住了这片水墨天地的根基,狠狠摇晃。
竹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檐角冰凌簌簌落下,摔碎在雪地。
远处山峦传来沉闷的隆隆声,似有积雪崩塌。
苏红绣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晃得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
她泪眼朦胧,惊疑不定地再次抬头,望向天空——
然后,她看到了令她永生难忘的景象。
只见翰墨山脉那水墨氤氲的天穹极高处,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一片浩瀚到无法形容、广袤到遮蔽了整个视野的倒悬大陆,正无可阻挡地,朝着下方,压了下来。
那大陆之上,山川、河流、城池、原野……一切清晰可见,却又呈现一种诡异的、倒置的视角。
它就那样沉默地、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自九天之上垂落,仿佛天穹本身化作了实质,要将下方万物碾为齑粉。
阴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了群山,吞噬了流云,吞噬了光线,也吞噬了她眼前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