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左清秋应了一声,目光掠过下方山河,有些悠远,“崔巍山,左家。”
“左家……有很多人吗?他们对姐姐好吗?”白玉灵眨巴着大眼睛。她自破壳便跟着左清秋,对“家族”“亲人”的概念很模糊,只知道姐姐似乎不太喜欢提起那里。
左清秋沉默了一下,才道:“人很多。好与不好……不重要了。”
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左家谨小慎微的小女孩。
如今的她是金丹真君,是左家需要仰望的“古祖”。
好与不好,恩与怨,在绝对的力量与地位差距面前,都已失去了斤斤计较的意义。
她此行,不过是去了结一些因果,划定一些界限。
白玉灵似懂非懂,但她能感觉到姐姐情绪不高,便乖巧地不再多问,转而兴致勃勃地欣赏起下方的风景。
“姐姐快看!那条河弯弯曲曲的,好像一条银蛇!”
“那边有座湖,好大啊,亮晶晶的,像镜子!”
“哇!那片云好像一只大兔子!耳朵好长!”
她叽叽喳喳,声音清脆,如同林间欢快的雀鸟,为这静谧的飞行之旅添了许多生气。
左清秋只是偶尔“嗯”一声,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一眼,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任由她活泼。
以她金丹真君的修为,赶路方式有很多。
撕裂虚空,遁入“太虚”进行远距离挪移,是最快的一种,但消耗也大,且有一定风险,太虚之中并非绝对安全,存在各种诡异的空间乱流和未知存在。
或者施展雷遁之术,化电而行,速度也远超此刻。
但她没有。
她只是这般寻常的御风,速度也就和寻常紫府修士御风差不多。
不急不缓,如同踏青。
真君寿元万载,她有的是时间。
急着赶回去做甚?
急着去看那些族老谄媚的嘴脸?
急着去接受那些并不纯粹、甚至带着算计的恭维?
不必。
该着急的,是左家那些人。是他们需要她这位“古祖”归乡,来稳定族心,来威慑四方,来获取实际利益。
而她,只需从容赴约便是。
阳光从侧面洒来,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下方的云海上。
一大一小,牵手同行,衣袂翩跹,青丝与白发随风交缠,画面静谧而美好,仿佛岁月在此刻定格。
白玉灵忽然安静下来,她偷偷侧头,看着左清秋的侧脸。
阳光下,姐姐的肌肤莹白如玉,几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的侧脸线条优美而清冷,鼻梁挺直,唇色很淡,如同水墨画中精心勾勒出的一笔,疏离,却美得惊心动魄。
以前,姐姐就很好看。
但现在,好像更好看了。
不是容貌的变化,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就像……就像她最喜欢的那块“九天寒玉”,原本就晶莹剔透,如今内里却仿佛蕴藏了整片星空,深邃,神秘,让人着迷,又本能地敬畏。
这就是真君吗?
白玉灵想着,小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左清秋的手指。
感觉到手上的力道,左清秋微微侧目,看向她。
“怎么了?”
“没、没什么!”白玉灵像被抓住做坏事一样,赶紧摇头,小脸微红,“就是觉得……姐姐真好看!比所有人都好看!”
左清秋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如同冰雪初融时,掠过的一丝暖风,转眼即逝。
她抬手,轻轻点了点白玉灵的额头。
“胡言。”
白玉灵捂着额头,嘻嘻地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风声,云影,阳光,还有身旁人指尖的温度。
这一刻,岁月确然静好。
——
崔巍山,并非单指一座山峰,而是一片南北走向、绵延近千里的雄伟山脉。主峰崔巍,高逾万丈,半山之上终年积雪,云雾缭绕,灵气充沛,是太华门地界内有数的灵山福地之一。左家在此扎根已超过三千年,经营日久,将整片山脉打造成铁桶一般,家族核心聚居地便位于主峰之下的“左家峪”。
时已入夜。
深秋的夜,寒意渐浓。崔巍山高处已有霜迹,夜风吹过山林,带起阵阵松涛,呜咽如诉。但左家峪核心区域的“孝贤广场”上,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第13章 我的表妹是真君?
广场以巨大的汉白玉铺就,平整如镜,在无数火把、灵灯映照下,反射着温润而肃穆的光泽。
广场边缘,立着两排高大的石质灯柱,柱身雕刻着左家族徽——一座巍峨的山峰,山顶悬着一轮明月。此刻,灯柱顶端的“长明鲛油灯”正熊熊燃烧,散发出稳定而明亮的光芒,驱散了深秋的寒夜。
广场中央,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粗略看去,不下数千之众。男女老少皆有,皆身着左家制式的服饰,颜色以青、白、玄三色为主,款式庄重。所有人皆肃然而立,鸦雀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的呼啸,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队伍最前方,摆放着三张宽大的紫檀藤椅。
椅上铺着厚厚的雪貂皮褥,椅上坐着三位老者。
这三位老者,皆已白发苍苍,面容枯槁,皱纹深如沟壑,仿佛历尽了无数岁月风霜。
他们闭目养神,气息沉凝,虽未刻意散发威压,但那久居上位、历经沧桑沉淀下来的气场,依旧让身后众人屏息静气,不敢有丝毫懈怠。
左家仅存的三位紫府后期修士,辈分最高的族老——左修献、左兆成、左郁泫。
三人身后,稍远些站着五道身影。
四男一女,或中年,或青年模样,个个气度不凡,周身隐有灵力波动,赫然都是紫府境修为。这五人,便是左家年轻一代(相对那三位族老而言)的紫府修士,是左家当前的中流砥柱。
其中,站在中间靠前位置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他面容英俊,剑眉星目,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郁色,眼神复杂地望着深沉的夜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青年姓左,名春秋。
左家“秋”字辈,与左清秋、左千秋并列的三大甲等空窍天才之一。如今左家年轻一辈中,唯一修炼到紫府中期的修士,被寄予厚望的未来族长人选。
可此刻,这位天之骄子心中,却无半分自得,只有无尽的复杂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沉沉夜幕,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时空。
二百多年前,左家“秋”字辈仿佛耗尽了家族数百年气运一般,竟同时诞生了三位甲等空窍的绝世天才!消息传出,震动整个崔巍山,甚至引起了太华门的关注。甲等空窍,意味着只要不中途夭折,必成紫府!甚至有窥探金丹的一线可能!
三位天才,两男一女。
左千秋,左春秋,左清秋。
时人称之为【左氏三秋】。
彼时,家族沸腾,视三人为中兴希望,尊为至高无上的“少祖”,倾尽资源培养。
他与左千秋,作为男丁,更是备受期待,被认为是最有希望带领左家更进一步的领军人物。
而左清秋,虽也是甲等空窍,但因为她是凡人佃户出身,又是女子,在宗族观念根深蒂固的左家,得到的关注和资源,天然就少了一截。
家族高层虽也重视,但潜意识里,恐怕也没什么特别大的期望,顺顺利利修成紫府,以后作为家族的常驻战力,然后招个上门女婿,帮左家开枝散叶就行。
谁曾想,二百年风云变幻。
左千秋心高气傲,急于求成,在一次秘境探险中,为争夺机缘,遭人暗算,不幸陨落,连紫府都未能成就,空留遗憾。
他左春秋,一路顺风顺水,成功突破紫府,被誉为左家年轻一代第一人。
可自从甲子前踏入紫府中期后,便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任凭他如何苦修,如何寻求机缘,修为始终停滞不前,至今仍在中期巅峰徘徊。
紫府后期?遥遥无期,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证道金丹?那更是一个可望不可及的梦。
而那个曾经不被家族真正看重的女子,那个沉默寡言、总是安静待在角落的表妹左清秋,却如一匹黑马,一骑绝尘。
入太华门,拜入元雷真人门下,二十五筑基,百岁紫府,一百六十余岁紫府圆满……一桩桩,一件件,消息传回左家时,带来的震惊一次比一次强烈。
家族对待左清秋一脉的态度,也从最初的略带忽略,到后来的谨慎关注,再到最后的极力交好、甚至有些巴结。
可即便如此,也无人敢想,她能在二百余岁的年纪,就冲击那传说中的金丹之境。
直到大半日之前。
那覆盖天地的灵力潮汐,那响彻神魂的大道之音,那尊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女性虚影,以及那句“本座,九天太华紫虚应元雷祖真君”的宣告……
如九天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左家人心头。
真君!
左清秋,证道金丹了!
左春秋还记得,当时他正在闭关冲击紫府后期瓶颈,被那煌煌天威惊醒,冲出洞府,看到天穹异象时,那种仿佛灵魂都被冻结的震撼与茫然。
表妹?真君?
这两个词,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却如何也无法融为一体。
那个记忆中,总是穿着素色衣裙,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表妹,只有在专注修炼时才会爆发出惊人神采的少女……已经成了需要整个左家,不,是整个中土都需要仰望的存在?
荒唐,却又是冰冷的事实。
事到如今,他甚至有些后悔,若是当初他和表妹一样,顶着家族高层的压力,哪怕放弃家族中的一切荣华富贵,也要去参加太华门的考核,是不是如今他就会有更好的前途,更大的成就?
可他转念又想,即便时光重来,他或许也做不到表妹那样洒脱,那样放弃过往的一切,去追逐新的生活。
一来,在当时,太华门是未知的,而左家少祖的位置则是确定的。放弃左家少祖这个确定的位置,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当时不过十四岁的他,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魄力?
谁也无法预知未来,谁也说不清楚未来会发生什么。当时他做了最保守的选择,虽然在如今看来可能是错的,但对于当时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来说,却是最稳妥最明智的选择。
第二,表妹出身尴尬,又是女儿身,虽然同样被尊为少祖之位,获得资源倾斜,但地位始终低于他们两个仙二代一头。
家族对她也没什么特别大的期望,顺顺利利修成紫府就行。
所以,即便表妹执意要走,族老们也不会拼命阻拦。
“她想去,便让她去吧,在外面碰了壁,自然就回来了。”即便过了两百多年,他也依旧记得当时族老说过的话。
可他出身显赫,又是男子,还是左氏三秋中最年长的那一个,家族高层对他寄予厚望,有意把他往家族下一代族长的方向培养,希望他成长起来后,能有足够的能力驾驭左家这艘巨轮,带领着左家继续在风雨漂泊的修仙界屹立不倒。
若他要走,族老们拼了老命也会把他留下来。
当时不过十四岁的他,便是绞尽脑汁,恐怕也难以踏出家门一步。
同人不同命,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