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剑气演化外象，而是……改天换地。
刹那之间，李败天周身千丈范围，天地变色。
天空不再是铅灰色，而是化作了流淌的、浓淡相宜的泼墨天色。
大地不再是雪白，而是晕染开深浅不一的墨色。
飘落的雪花，变成了点点飞白的墨滴。
远处观望的人群、山峦、乃至空中那道紫黑剑芒，在李败天的水墨领域之中，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画笔勾勒，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二维平面般的“水墨画”质感。
领域之内，李败天便是主宰。
他能操控这片水墨天地的一切“笔触”，为己所用。
第125章 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第四更）
“凝。”
他双手结印，口中喷出一口精血，融入领域之中。
顿时，整个水墨领域如同活了过来，所有的“墨色”疯狂涌动、汇聚，如同百川归海，凝聚在那道斩来的紫黑剑芒周围，化作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墨色屏障、锁链、漩涡，试图将其困住、消磨、同化。
这是李败天压箱底的手段。
他将自身对水墨道与剑道的所有领悟，尽数融于这一方领域之中，不求伤敌，只求防御。
紫黑剑芒闯入水墨领域，速度果然为之一滞。
那无所不破的锋锐与毁灭之力，仿佛陷入了最粘稠的墨池，被无数柔韧却坚韧的“墨意”层层包裹、削弱、迟滞。
墨色与紫黑，在空中疯狂纠缠、湮灭。
领域剧烈震荡，边缘处甚至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李败天面色惨白如纸，七窍之中都渗出了鲜血，但他依旧死死支撑着领域，双手捏诀，青筋暴起，眼中只剩下那道越来越近、却也越来越黯淡的剑芒。
三息。
五息。
十息。
终于。
在剑芒距离他不足十丈时，水墨领域，轰然破碎。
如同被打碎的琉璃画卷，漫天墨色碎片纷飞湮灭。
残余的、约莫三成威力的紫黑剑芒，狠狠斩在了李败天举起格挡的双剑之上。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咔嚓声。
李败天再次吐血倒飞，这一次飞得更远，砸落在地时，几乎嵌入冻土之中。
青萍、桃枝双剑脱手飞出，斜插在不远处的雪地里，剑身嗡鸣不止，灵光黯淡。
他躺在自己砸出的深坑中，胸口塌陷，双臂扭曲，气息微弱到了极点，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冰雪，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晶。
紫府几乎破碎，道基濒临崩溃，元神遍布裂痕，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寻常紫府修士受此重创，早已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但李败天，竟以莫大的意志力，强撑着，用几乎断裂的手臂，一点点，一点点，撑起了残破的身躯。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目光死死锁定空中的左清秋，嘶声道：
“第……二剑……我也……接下了。”
声音微弱，却带着钢铁般的倔强。
远处观战的人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惨烈而顽强的一幕震撼了。
以紫府之身，硬接真君两剑而不死，甚至还能站起来……
这是何等的毅力？何等的剑心？
清微真人等太华门长老，面色复杂。
雷煌真人死死盯着场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余老怪物，眼中已只剩下纯粹的敬畏——对李败天悍勇的敬畏，更对左清秋那无可匹敌力量的敬畏。
左清秋立于虚空，玄衣依旧纤尘不染。
她看着下方那个血人般却依旧挺立的剑客，眼中那丝赞许之色更浓。
但也仅此而已。
她缓缓举起了紫电剑，剑尖再次对准李败天。
第三剑。
也是最后一剑。
这一剑挥出，依旧平淡无奇。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剑之下，那个创造了奇迹、硬接真君两剑的青萍剑仙，将再无生机。
紫黑色的剑芒，如同死神的镰刀，划破水墨领域破碎后重新恢复清明的天空，带着终结一切的寂灭气息，斩向李败天。
剑芒未至，那凌厉的剑意与死亡的气息，已让李败天残破的身躯微微颤抖，视线开始模糊。
真的要结束了吗……
七百载潜心修剑。
七百载风雨兼程。
斩妖除魔，快意恩仇。
青萍在手，桃枝相伴。
问剑天下，纵横天地。
往事如烟，纷至沓来。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七百年前，那个燥热的午后。
破败的村庄，残垣断壁，烟火未熄。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味。
年幼的他，趴在爹娘那残破的尸骸旁，哭干了眼泪。
一个衣着朴素的道人，沉默地看着满地狼藉和这个眼神空洞的孩子。
“想报仇吗？”
道人问，声音平淡。
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却用力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想。”
道人丢给他一柄粗糙的木剑。
“那就练剑。”
从此，烈日下，暴雨中，寒夜里。
那个瘦小的身影，握着比他身高还长的木剑，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挥砍、突刺。
汗水浸透衣衫，手掌磨出血泡，虎口震裂，双臂酸麻得抬不起来……
他从未停下。
木剑换成了铁剑，铁剑换成了更好的宝剑。
他斩杀了第一只为祸的小妖，剿灭了第一个魔窟，名声渐起，被称为“青萍大侠”。
他天赋异禀，将师门传承的水墨之道融入剑道中，自成一派，终成紫府大圆满，青萍剑仙之名响彻旧土。
可他从未忘记那个午后，从未忘记挥剑的初衷。
从未忘记那炽烈如火的誓言：
“我要成为天下第一剑仙！”
“我要斩尽天下妖邪！”
“我要让这世间，再无如我一般因为妖邪而失去爹娘的孩子！”
誓言犹在耳畔。
可却如同笑话。
天下第一剑仙？面对真君，再强的剑也无用武之地。
斩尽天下妖邪？旧土之外，还有更广阔的世界，更多更強的大妖。
让世间再无孤儿？他救得了一人、十人、百人，救不了天下人。
原来自己……一直这么弱小。
原来曾经的那些誓言……只是少年天真的梦。
值得吗？
剑芒临头，死亡的阴影笼罩。
李败天模糊的视线中，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浑身被汗水浸透、握着木剑、眼神倔强的少年。
少年站在光阴的彼端，擦了把额头的汗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干净而灿烂的笑容。
李败天一怔。
是啊。
怎么会不值得呢？
这趟旅程很精彩啊。
七百年的风雨，七百年的剑。
时光改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我，还是那个想要变强、想要斩尽世间不平事的……少年郎啊。
李败天残破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纯粹的笑容。
那笑容，洗净了七百年的风霜，褪去了所有的沉重与执念，只剩下最初握剑时的那份赤诚与热爱。
下一刻。
濒死的中年剑客身影，与七百年前那个挥汗如雨的少年身影，在时光的碎片中，重合了。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