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听不出喜怒:“吟儿的天赋……确实难得。”
江舟眠心中一喜,知道老祖宗松动了。
“但是,”江绍陵话锋一转,“直接上门,请求真君收徒,绝不可行。真君何等人物?岂会因我一面之词,或是一份所谓的资质测评,就轻易应允?需知,真君眼中,甲等空窍或许不错,但也未必就是非收不可的天纵奇才。她若想收徒,天下英才何其多?”
“那……老祖宗的意思是?”江舟眠小心翼翼地问。
江绍陵目光深邃,缓缓道:“需得找个由头,一个冠冕堂皇、合情合理的由头,让我能够‘顺理成章’地见到真君,并在交谈中,看似无意地提起吟儿的天赋,观察真君的反应。若真君有意,自然会问询;若无意,我们也不至于唐突失礼,更不会落下话柄。”
他脑中飞快思索。
直接以掌教身份拜见太上长老汇报公务?有些突兀,且真君未必愿理会这些琐事。
以私人身份拜见?理由不足。
忽然,他灵光一闪。
原地罗宗疆域的治理!
真君作为太上长老,自然拥有监察宗门事务的权力。自己以掌教身份,就新得疆域的治理方针、可能遇到的难题,去向太上长老请教、征求建议……
这合情合理,也能体现自己对太上长老的尊重。
真君刚刚覆灭地罗宗,对此事或许会有些兴趣?
在请教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向人才培养、道统传承……
再“偶然”提及家族中出了一个不错的雷法苗子……
似乎,水到渠成?
江绍陵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
既能试探真君态度,又不露痕迹,进退有据。
他看向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江舟眠和懵懂的江水吟,心中已有了决断。
“此事,我需斟酌时机。”江绍陵沉声道,“这几日,你们暂且先在山门客舍留宿,不要随意走动,更不要对外透露任何风声。待我寻得合适机会,自会去紫虚峰一行。”
“成与不成,皆看天意,莫要强求,更不可在外妄言,明白吗?”
“是!孙儿明白!一切听凭老祖宗安排!”江舟眠大喜过望,连忙拉着女儿起身,躬身应诺。
他知道,老祖宗肯答应去“碰碰运气”,已经是成功了第一步!只要有机会在真君面前提起吟儿,凭吟儿的天赋,未必不能打动真君!
江水吟也跟着父亲行礼,小脸上依旧有些茫然,但似乎也明白,有一件关乎自己未来的大事,正在酝酿。
江绍陵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他坐在椅子上,久久未动。
书房内宁神香的烟雾袅袅上升,将他略显复杂的眼神掩映得有些模糊。
第100章 那一夜的风雪
数日后,江绍陵终于从堆积如山的公务中,暂时抽出了一段相对完整的时间。
他换了一身较为朴素庄重的玄色道袍,离开太华峰,驾起一道青蓝色遁光,径直飞向主脉之侧的紫虚峰。
入夜后,天空又飘起了细雪。
雪花不大,纷纷扬扬,为紫虚峰披上一层愈发朦胧的纱衣。
峰顶流云环绕,偶有仙禽掠影,确实是一处清静超然的仙家福地。
遁光在峰顶平台落下。
眼前是左清秋洞府的入口,两扇高大的石门紧闭,门上并无过多装饰,只隐隐有繁复的银色雷纹流动,散发出一种内敛却令人心悸的威压。
门前平台积雪平整,不见足迹。
江绍陵整理了一下衣冠,缓步上前,恭敬地传音入内:“弟子江绍陵,太华门掌教,有宗门要务,特来拜见紫虚真君,恳请真君赐见。”
声音凝成一线,送入石门之后。
等待。
只有风雪掠过山崖的细微呜咽,以及雪花落在衣袍上的沙沙声。
一刻钟过去了,洞府内毫无回应。
江绍陵微微皱眉。
真君或许正在深度入定,隔绝外感?或是外出未归?
他不敢用神识探查。
在一位真君的洞府前随意放出神识,是极其失礼甚至挑衅的行为。
更何况,真君是女子,洞府之内或许有其私密之处,万一神识窥探到什么不该看的……
那后果,绝非他一个紫府修士所能承担。
恐怕唯有当场自裁,方能稍谢其罪。
他更不敢高声打扰,以免惊扰真君清修,反而弄巧成拙。
可就此离去?好不容易挤出时间,且心中那关乎家族未来的“试探”念头正热,他有些不甘。
想了想,他决定等一等。
就在这洞府门前等。
以示诚意,也避免错过真君归来。
他并未开启灵力护罩抵挡风雪,也未运功驱寒。
只是收敛气息,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求道者,在风雪中静静闭目盘坐。
雪花落在他肩头、发冠上,渐渐堆积。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雪依旧未停,反而有渐大之势。
紫虚峰顶气温骤降,呵气成霜。
江绍陵的道袍已覆盖了一层白雪,连眉毛睫毛都染上了白霜。
但他腰杆挺直,纹丝不动,如一尊雕刻的石像。
他并非枯等,而是在心中反复推敲稍后见到真君时该如何措辞,如何将“请教治理”与“提及江水吟天赋”自然衔接。
同时,他也借着这风雪静坐的时机,平复近日因繁杂政务而生出的些许浮躁心绪。
不知不觉,他竟渐渐进入了某种类似“入定”的状态。
心神沉浸于对宗门未来、家族传承、乃至自身道途的思考之中,对外界的寒冷与时间的流逝,感知变得模糊。
夜渐深,雪愈大。
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江绍陵几乎已经被积雪完全覆盖,远远望去,如同洞府门前新立的一座雪雕。
直到那熟悉的、带着几分孩童雀跃的哼唱声,伴随着踩雪的咯吱声,由远及近。
——
江绍陵身上积雪微震,簌簌滑落。
他缓缓睁开双眼,眼中并无熬夜疲惫之色,反因这意外的“风雪静坐”而更显清明深邃,只是那份属于掌教的凝重依旧挥之不去。
他起身,略显僵硬地活动了一下因枯坐冻了一夜而有些凝滞的关节,积雪从玄色道袍上纷纷落下。
他快速整理了一下仪容,对着缓步走近的左清秋,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弟子江绍陵,拜见紫虚真君。”
左清秋平静地受了这一礼,才微微抬手:“掌教真人不必多礼。何事劳你亲至,于此风雪中久候?”
她的语气清冷,听不出对他在此等待一夜有何看法。
江绍陵直起身,目光快速扫过左清秋身后正探头探脑、一脸好奇的小白,又落回左清秋脸上。
他嘴唇微动,原本准备的说辞在舌尖滚了滚,说出了准备好的“正事”由头:
“回真君,确有一事,关乎宗门新得疆域的长远治理,弟子心中虽有粗浅构想,却总觉未尽善尽美,恐有疏漏,贻误宗门根基。”
“真君学究天人,见识广博,更兼监察之责,故弟子冒昧前来,想就治理方略,请教真君一二,恳请真君不吝指点。”
他说得诚恳,姿态放得很低。
左清秋看了他一眼,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的清冷眼眸,让江绍陵心中微微一紧,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与期待。
“进来吧。”左清秋并未多言,转身,那两扇厚重的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江绍陵连忙跟上,小白也蹦蹦跳跳地随着进去了。
穿过几条简洁却不失雅致的玉石回廊,来到一间宽阔的厅堂。
此处并非平日里那麻将声喧闹的大厅,而更显肃静,是左清秋偶尔会见外客之所。
厅内陈设古朴,几张座椅,中间一张小几。
有绝色美人悄然上前,奉上灵茶,动作流畅无声。
左清秋在主位坐下,小白熟门熟路地贴着她坐下,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江绍陵。
“坐。”左清秋示意。
“谢真君。”江绍陵这才在客位小心坐下,腰背依旧挺直。
“说说看,你所虑者何事?”左清秋直接问道。
江绍陵定了定神,开始陈述:“真君明鉴。地罗宗疆域辽阔,人口数百亿,灵脉矿藏众多。如今尽归我太华门,固然是泼天富贵,但如何消化、治理,使其真正化为宗门底蕴,而非负担甚至隐患,弟子日夜思虑。”
“当前,宗门惯例,多以分封修仙家族间接治理为主,辅以宗门直辖重要城池、矿脉。此法行之有年,大体稳妥。然此次疆域骤扩数倍,新增家族封邑、直辖城池众多,关系错综复杂。若再沿袭旧法,恐怕会埋下不少祸端。”
“弟子担忧者有三——”
“一者,疆域变大,管理难免粗疏,各家族、城池易成独立山头,政令难以下达,资粮输送效率低下,恐生尾大不掉之患。”
“二者,凡俗人口虽众,然多困于田亩矿山,生计艰难,产出有限。且各地隔绝,技艺保守,生产效率提升缓慢。长此以往,恐难支撑日益庞大的修士资粮需求。”
“三者,人才选拔,多赖各家族举荐,寒门庶族,纵有英才,亦难出头。宗门修士来源日趋单一,恐失活力,亦非长治久安之道。”
他说的这些,确是眼下宗门内部真实面临的难题,也是他作为掌教的职责所在。
当然,选择此刻提出,亦是精心挑选的“砖”,意在引出后面更重要的“玉”。
第101章 顾先生,您所求的盛世究竟是何种模样?
左清秋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座椅扶手上轻轻划过。
直到江绍陵说完,她沉默了片刻。
厅内只有灵茶袅袅的蒸汽升腾。
“你虑及于此,可见用心。”左清秋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治理之事,千头万绪,并无放之四海皆准的定式。我之所知,亦不过一家之言,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