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黑色的电蛇在她指间游走,照亮了她那双清冷的眸子,也照亮了她眼底深处那一点说不清是怀念还是怅惘的情绪。
蝎尾辫的小姑娘啊……
原来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她闭上眼,雷光散去。
房间里重归黑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寂静的雪夜里。
——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雪停了。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淡金色。
左清秋先醒,轻手轻脚地起身,换上日常的袄裙,又给还在睡的小白掖了掖被角,这才推门出去。
山庄里静悄悄的。
美人们还没从百美图中出来,只有两个负责洒扫的人形傀儡在清理廊下的积雪。
见左清秋出来,两个傀儡齐齐停下动作,动作机械地向她行礼。
左清秋摆摆手,示意它们继续。
她站在檐下,看着远处雪后初晴的景象。
云海翻涌,金光破晓,整座紫虚峰像被洗过一样,干净得让人心旷神怡。
取出诛魔枪,在院子里练了套枪法,又打坐调息了半个时辰,小白才揉着眼睛从房里出来。
“姐姐早安……”
她迷迷糊糊地靠过来,尾巴拖在地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去洗漱,吃早饭。”左清秋戳戳她的额头,“吃完回洞府。”
“哦……”小白晃晃悠悠地走了。
早饭很简单:灵米粥,几样小菜,还有一碟梅花形状的点心。
点心是山庄的厨娘傀儡做的,虽然味道普通,但胜在造型别致。
小白喝了三碗粥,吃了半碟点心,才算彻底清醒。
饭后,两人收拾东西,离开梅花山庄,沿着来时的青石路往峰顶走。
雪后山路更难行,但两人都不在意。
小白甚至故意往雪深的地方踩,听“嘎吱嘎吱”的声音,玩得不亦乐乎。
左清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身红棉袄在雪地里像跳动的火苗,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快到峰顶时,小白忽然“噫”了一声。
“怎么了?”左清秋问。
“那里……”小白指着洞府门前的平台,“好像有个人?”
左清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平台边缘的雪地里,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子模样的修士。
他就那么盘膝坐在雪中,闭目入定,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连眉毛头发都白了,乍一看,真像个雪人。
若不是紫府大修特有的微弱气息波动,恐怕真会被常人忽略过去。
左清秋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缓步走过去。
小白跟在她身后,好奇地打量着那个“雪人”。
走到近前时,那人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很沉静的眼睛,像深秋的潭水,不起波澜。
他看起来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在胸前,此刻也沾满了雪沫。
见左清秋过来,他缓缓起身,身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
时间倒回几日前。
最近,太华门掌教真人江绍陵,忙得脚不沾地。
这种“忙”,并非修士闭关参玄时那种枯寂的、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忙”,而是充斥着市井烟火气、算计声、利益交割与无数具体而微人事的“俗务之忙”。
当太上长老左清秋将那清冷的目光投向那与太华门有旧怨的魔道巨擘地罗宗之时。
一方有着赫赫威名的魔道巨擘,便就此烟消云散。
太上长老立威的目的达到了,甚至超额完成。
“九天太华紫虚应元雷祖真君”之名,如今在中土一流势力圈层中,已带上了浓重的威慑色彩。
但随之而来的,是庞大到令江绍陵这位掌教真人都感到头皮发麻的“战利品”消化问题。
地罗宗覆灭,其原本控制的广袤疆土、地脉矿藏、乃至依附于其生存的数百亿人材,瞬间成了无主之物。
按照修仙界弱肉强食的铁律,这些资粮与人口,太华门自然要吞下。
可这“吞下”的过程,远非一道法令那么简单。
疆土需要划分,哪些由宗门直辖,哪些分封给以往对宗门有功的弟子或附属修仙家族;
大量天地灵气浓郁的灵脉需要重新勘定、梳理、分配;
矿藏需要接管、安排人手开采;
最棘手的,是那数百亿人材。
他们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需要吃饭、生产、交税的生命单元。
在修仙界,人口,即是基石,是最本源的生产力。
修士吞吐天地灵气,亦需“食气”。
这“气”,大多并非凭空而来。
炼制丹药需要药材,培育灵兽需要饲料,铸造法宝需要灵材矿藏,甚至维持洞府阵法、驱动飞舟傀儡,都离不开各种蕴含灵气的资粮。
而这些资粮的源头,绝大多数,都需要依靠凡俗人口或低阶修士去种植、开采、驯养、加工。
一个简单的例子:修士日常修行所炼化的“灵米”,需种植于灵田,精心照料,一年一熟。
播种、除草、灌溉、除虫、收割、脱粒、仓储……这一系列繁琐又辛苦的劳作,高高在上的筑基修士自然不会亲手去做,甚至炼气期的修士也会觉得耽误修行。
那么,问题来了。
你不干,我不干,谁来干?
答案自然是身强体健、数量庞大、且对“仙师”心存敬畏的凡俗农夫。
同理,开采矿石需要矿工,种植灵药需要药农,织造灵绸需要织工,处理妖兽材料需要匠人……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海量的人力支撑。
人口越多,能开辟的灵田、矿场、工坊就越多,产出的“修仙资粮”自然也就越丰沛。
资粮丰沛,就能供养更多修士,修士越多、越强,宗门势力便越庞大,能掌控更多人口与资粮……
这是一个虽不精密、却顽强运转了亿万年的循环。
如今,地罗宗留下的数百亿人口,对太华门及其麾下大大小小的修仙家族而言,不啻于一场天降甘露,是一块前所未有的大蛋糕。
宗门高兴,因为直接掌控的人口与资粮暴涨,意味着未来的资粮赋税将大幅增加,宗门库藏将更加充盈,能培养的弟子、能维持的势力也将水涨船高。
附属的修仙家族们更是眼红心热,摩拳擦掌。多分得一座城池、一片矿区、几十万人口,可能就意味着家族未来数百年发展的基石得以夯实,能多供养几位筑基修士,甚至出现紫府大修的希望也大增。这是实实在在的、关乎家族兴衰的千年大计!
于是,自地罗宗覆灭的消息确认起,太华门主峰“太华峰”上的太华宫,便再无片刻清静。
第97章 大明两京十三省,在我肩上担着呢(第四更)
每日,来自各峰长老、附属家族族长、直辖城池城主的传讯玉简,如同雪片般飞来,堆满了江绍陵那张以万年“静心紫檀”打造的宽大书案。
玉简中,或是禀报接收地罗宗某处产业时遇到的阻力(可能来自地罗宗的残余魔修、当地魔道土著势力或其他想分一杯羹的正道“友邦”),或是陈述家族功绩请求封赏,或是为了某处富饶灵地的归属与其他家族扯皮告状,或是请示对接收人口的安置政策、赋税标准……
江绍陵端坐于书案之后,身着一袭代表掌教威严的玄色云纹法袍,头戴七宝紫金冠,面容儒雅中带着久居上位的沉肃。
他已连续半月未曾合眼,当然,以他紫府后期巅峰的修为,肉身早已无需睡眠,但神识处理如此庞杂琐碎的政务,仍让他眉宇间凝聚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躁意。
他指尖灵光吞吐,在一份份玉简上留下批注或直接烙印下处理意见。速度极快,往往神识一扫,便已了然于心并做出决断。
能坐上掌教之位近两百年,他的政务能力与决断魄力自是毋庸置疑。
但有些事情,并非能力足够就能轻松解决。利益的分配,从来都是最耗心神、也最易滋生怨怼的。
“哼,这张家倒是好算计,一处中型玄铁矿,也想独占五成产出?按宗门旧例,至多三成!”
他冷哼一声,指尖雷光微闪,在那份玉简上留下严厉的驳斥与具体的分配方案。
“虎须江沿线十七城凡人安置问题……可优先修建防洪法阵,调拨一批低阶辟谷丹稳定民心。嗯,此事需与工堂、丹堂协调。”
“天角谷灵地争执……秦家与王家发生大规模火拼,双方皆有弟子在此战中陨落。面对执法堂办案,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执法堂当堂主事难以决断,便层层上报?”江绍陵眉头紧锁,这份玉简附着两家的详细悲情陈述,字字泣血,句句含冤,单看描述,的确难以判断到底谁对谁错。
“哼,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说到底不过是因为秦家和王家是太华门有名的权贵家族之一,这当堂主事背后的赵家不想得罪这两家,便把这个烫手山芋踢给我这个掌教。”
他揉了揉眉心,这种牵扯到权贵家族的案子最是麻烦,判给谁另一方都不会服气。
沉吟片刻,他笔走龙蛇:“秦家和王家都是忠良,没有奸佞。此事争议就此作罢,日后两家和睦相处。至于天角谷便一分为三,秦与王二家各得其一,余下一部分归宗门直辖。”
嗯,端水嘛,他当掌教这么多年,已经很是熟练了。
刚处理完这一桩,又一份加急玉简亮起红光飞至案头。
是前线一位紫府长老的传讯,称在接收地罗宗一处核心秘境时,遭遇不明身份修士暗中阻挠,对方手段诡异,疑似与中土地界北部某个魔道大宗有关,请求宗门增派力量并明确应对底线。
江绍陵神色一凛,立刻回复:“稳守秘境入口,查明对方根脚。若确属其它魔宗伸手,可示警驱离。若对方冥顽不灵,许你调用‘小都天神煞阵’符印一枚,但需控制波及范围,勿伤及秘境根本。若对方力量超出你所能掌控的范围,则暂时放弃秘境,速速返回,从长计议。”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永无止境的潮水,不断涌来。
他就像一位技艺高超的弄潮儿,在惊涛骇浪中竭力维持着平衡与方向,确保太华门这艘巨舰在吞下庞然大物后,不至消化不良,甚至倾覆。
殿内铜鹤香炉吐出的宁神香雾,也无法完全驱散那份沉甸甸的政务压力。
窗外云卷云舒,仙鹤长鸣,是太华门延续数万载的仙家盛景,但殿内的江绍陵,却无暇瞥去一眼。
正忙碌得不可开交之际,大殿门外传来恭敬的通报声:“启禀掌教,有客求见。”
江绍陵头也不抬,声音带着一丝不耐:“不是说了,近日非紧急要务,一律由执事堂先行处理吗?”
门外弟子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小心:“回掌教,来人说……他姓江,是江家之人,有紧要私事,务必面见掌教。”
“江家?”江绍陵笔下微顿,旋即更添烦躁。
家族之人,此时来见,多半是为了在新得地盘上多分一杯羹。
若是平时,他或许会拨冗一见,平衡各大权贵家族与宗门利益本就是掌教职责之一。
但眼下这千头万绪的节骨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