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是她温柔的哼唱，那是一支不成调的、不知从哪听来的、哄孩童安睡的乡间小曲。
她的粉色长发有几缕垂落在他颊边，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当他终于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她蜷在床边，眼下带着青黑，尾巴却还无意识地、轻轻搭在他的被角。
……
那些他曾经以为微不足道的瞬间，此刻却如同桃枝剑上绵密的生机，丝丝缕缕，穿透了“剑仙归宿”的浪漫虚想，无比真切地缠绕住他的心脏。
原来，比死亡更具体的，是此后再也没办法和她一起过如此平凡、如此琐碎的日常。
原来，比斩妖除魔的侠名更难以割舍的，是这庭院里那一声唤了数百年的“老爷”。
原来，比憋屈的终局更让他感到刺痛，是那份他因顾虑人妖之别、宗门规矩、自身虚名，而始终深埋心底、未曾回应半分的情感。
他曾以为余生很长，长到可以慢慢犹豫，长到或许能有那么一个“恰当时机”。
如今，命运却仿佛在嘲笑他的怯懦与拖延。
死亡将至，一切曾横亘在前、看似坚固无比的阻碍——世俗的眼光、师尊的期许、甚至那“青萍大侠”的沉重冠冕——都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轻薄而可笑。
第87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
人将死，侠名何用？
非议何惧？
宗门规仪、师道期许……
这些曾如无形樊笼将他困住数百年的东西，在终局面前，轻飘得如同指间流沙，一吹即散。
真正有分量的，只有眼前这方庭院，和屋里的那只傻狐狸。
是了……
他若死了，红绣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尖锐地刺入他的灵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泛起一阵冰冷的钝痛。
他眼前闪过她未来可能遭遇的画面：失去他的庇护后，那身醒目的粉色在宗门某些角落可能引来的窥伺与刁难；那些曾慑于他威名而不敢显露的、对“妖类”的轻蔑与敌意；甚至可能只是一次“误伤”或者一次“清理门户”的借口……
不。
他绝不允许这些事发生。
好在……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最坏的设想中挣脱。
大师兄。
是了，以大师兄秉性，想必会在自己身陨后，对红绣照拂一二。
想到此处，那盘旋于道心中的最后一丝彷徨与属于“青萍大侠”的沉重包袱，被彻底震散、剥离。
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下来，如雪落深潭，万籁俱寂，水波不兴。
既然结局无从更改。
那么，在这最后的时光里，他至少要……为自己活一次，也为红绣活一次。
李败天缓缓阖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复杂心绪已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却又亮得惊人的湖。
他不再犹豫，霍然起身。
恰在此时，苏红绣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茶壶和两只白玉杯，脚步轻快地走了出来。
“老爷，茶沏好啦！快尝尝……”她话未说完，便看到李败天站在那里，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那眼神不再是以往的温和中带着疏离，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炽热而坚定的光芒，仿佛要将她的身影，深深镌刻进灵魂深处。
苏红绣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粉颊微红，有些慌乱地低下头：“老、老爷……您怎么了？为何这般看着红绣……”
李败天没有回答，只是大步走上前，在苏红绣惊讶的目光中，伸出双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苏红绣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紫水晶般的眸子里，倒映着李败天那棱角分明、此刻却异常柔和的脸庞。
“红绣。”李败天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认真，“有句话，憋在我心里很久了。以前不敢说，是怕……怕很多，很多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苏红绣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但现在，我不想再怕了。”
“红绣，我心悦于你，想娶你为妻，与你结为道侣，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你……可愿意嫁于我？”
话音落下，小小的院落中，一片寂静。
只有山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鸟鸣。
苏红绣彻底呆住了。
她瞪大了一双紫眸，小嘴微微张开，粉色的狐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直直竖起，身后的尾巴也僵在了半空。手中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壶茶杯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和绣鞋，她却浑然不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这个她仰望、爱慕、小心翼翼侍奉了三百多年，却始终不敢奢求回应的老爷，此刻竟然……在向她求亲？
泪水，毫无征兆地，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从她那双美丽的紫眸中滚滚而落。
不是悲伤，是狂喜，是难以置信，是数百年的期盼一朝得偿所愿的冲击。
“老爷……你、你说的是真的吗？不是在逗红绣开心？”苏红绣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颤抖着，小心翼翼地问，仿佛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碎这个过于美好的梦境。
“千真万确。”李败天用力点头，眼神中没有丝毫玩笑之意，只有一片赤诚，“红绣，嫁给我，好吗？”
“愿意！我愿意！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愿意！”苏红绣再也忍不住，扑进李败天怀里，紧紧抱住他，将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要将这三百多年来的委屈、等待、忐忑、爱恋，全部哭出来。
李败天紧紧回抱住她，感受着怀中温软颤抖的娇躯，闻着她发间淡淡的、属于狐族特有的甜香，心中一片酸涩，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温暖。
对不起，红绣。
我能给你的，只有这短短一个月的幸福时光，和一个注定无法兑现的、关于“生生世世”的承诺。
但至少，在这一刻，我们的心，是紧紧相连的。
这就够了。
——
李败天向苏红绣表露心迹、求婚成功的消息，如同春风般传递给了少数几位与他交好的同门。
大师兄陆子虚是第一个赶到的。
当他看到小师弟眼中那释然中带着一丝决绝的光芒，以及紧紧依偎在他身边、满脸幸福、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娇羞与喜悦的小狐妖时，心中便已了然，也更加酸楚。
小师弟……果然已经猜到了。
他这是在用最后的时间，完成自己的心愿，也给这个可怜的小狐妖，一个应有的名分，一份短暂的、却真实的幸福。
陆子虚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李败天的肩膀，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愫，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恭喜了，小师弟，弟妹。”
他主动改了口，不再称呼“苏姑娘”，而是“弟妹”。
这既是对李败天决定的尊重，也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会承认并庇护这位“弟妹”。
三师姐王楚筝随后也闻讯赶来。她是一位气质清冷、容貌绝美、修为同样达到紫府大圆满的女修，性格外冷内热，与李败天这个跳脱的七师弟关系一向不错。
见到此景，她先是惊讶，随即看向大师兄，从陆子虚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清冷的眸中也掠过一丝哀伤。
但她同样没有多问，只是对着李败天和苏红绣，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罕见的、带着祝福的浅笑：“恭喜七师弟，觅得良缘。恭喜弟妹，守得云开见月明。”
除了大师兄和三师姐，李败天并未通知其他同门。
一来时间仓促，其余几位不在宗门内的师兄师姐怕是来不及赶回来；二来，他也不想让太多人见证这场注定短暂的幸福，尤其是，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非议，打扰红绣。
至于师尊符水真君……李败天甚至没有派人去告知。
第88章 万水千山，你愿意陪我去看吗？（新年加更一章~））
他知道师尊的性子，对于“人妖相恋”这等“有违纲常”、“败坏门风”之事，向来是深恶痛绝的。
去了，也不过是自讨没趣，坏了此刻的心情。
于是，这场婚礼，便在这般简单、仓促，甚至有些“寒酸”的情况下，举行了。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高堂在座，没有宾客满堂，没有十里红妆。
时间定在求婚成功的第二天。
地点就在青萍峰，他们生活了数百年的小院里。
李败天换下了常年穿的劲装，穿上了一身崭新的、绣着青竹与祥云纹样的玄色深衣，头发也用玉冠束起，整个人少了几分江湖浪子的不羁，多了几分沉稳与郑重。
苏红绣则穿上了一身她自己最珍爱的、压在箱底不知多少年、仿佛就为等待这一日的嫁衣。
大红的料子，像是将晚霞与心头血一同织就，触手生温。其上用金线、彩绒绣着并蒂莲花与鸳鸯戏水，针脚细密繁复，流光溢彩。
嫁衣剪裁极合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却玲珑的腰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脖颈。
她将一头粉色长发仔细绾成妇人髻，插上一支李败天早年游历时得到、一直珍藏的、据说有安神定魂之效的“暖玉簪”，略施粉黛，便已美得惊心动魄，艳光四射。
观礼者，只有陆子虚与王楚筝两人。
陆子虚临时客串了“司仪”与“证婚人”。
没有繁文缛节，只在院中设了香案，供奉天地。
“一拜天地——”
李败天与苏红绣并肩而立，对着苍天厚土，深深一拜。感谢天地，让他们相遇、相知、相爱。
“二拜高堂——”
高堂之位空悬。两人空着的座位，再次躬身下拜。
“夫妻对拜——”
李败天与苏红绣相对而立，四目相交。
他看着她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与爱恋，她也看着他眼中那份深沉如海、却无比坚定的温柔。
两人同时弯腰，对拜下去。
这一拜，许下的，是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的誓言。
哪怕，这誓言的期限，可能只有短短一月。
“礼成——！”
陆子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高声宣布。
没有喧闹的祝贺，没有嬉闹的洞房。
只有山风轻柔，竹林飒飒，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对特殊的新人，送上无声的祝福。
李败天上前，轻轻牵起苏红绣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此刻微微有些冰凉，却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