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率高得令人心寒。
仿佛他们做的不是屠灭一个宗门、清理数千具尸体的血腥工作,而只是一项寻常的、需要尽快完成的任务。
崖边,那戴恶鬼面具的身影,对身后地狱般的景象恍若未觉。
他依旧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沉思。
直到……
他负在身后的、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忽然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随即,他左手闪电般探入腰间的储物袋,再伸出时,掌心已多了一块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触手冰凉、表面铭刻着复杂邪异纹路的玉牌。
魂牌。
而且是特制的、能够无视距离进行感应、显示特定对象生死的本命魂牌。
此刻,这块原本应该散发着微弱但稳定幽光的黑色魂牌,其中心那一点象征着魂主生机的幽绿色魂火,已然……
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冰冷的、死寂的漆黑。
如同此刻他面具下那双骤然收缩、然后瞬间失神、最终被无边黑暗淹没的眼眸。
是小师妹的魂牌。
小师妹……死了。
这个认知,如同最冰冷的锥子,狠狠凿穿了他那被层层面具、算计、冷酷所包裹的心脏。
尽管……早在做出叛逃决定、将小师妹和那些冥顽不灵的老家伙留在阎浮山脉等死的那一刻,他就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尽管……这几十日来,他带领着地罗宗的三分之一精锐,横跨数亿万里,从富庶的中土潜入荒凉的西土,以雷霆之势覆灭长青宗,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打下新的根基,每一步都在算计,都在谋划,都在为“地罗宗”的“新生”铺路,似乎早已将阎浮山的一切抛诸脑后。
尽管……他不断告诉自己,这是最明智、最理性的选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
当那一点幽绿的魂火,真的、彻底地、在他眼前熄灭的瞬间……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冷酷面具……
都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轰然碎裂。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剧痛、窒息、冰冷、空虚的浪潮,瞬间淹没了他!
他和小师妹……从小一起长大。
他是师尊最早收养的孤儿,是大师兄。
小师妹夏竹,是很多年后,师尊在外游历时,在一间破庙里,从一群饥民手中救下的、差点被煮了吃掉的小姑娘。
是他亲手将那个瘦小、肮脏、只会瑟瑟发抖的小姑娘抱回宗门,给她洗澡,喂她米汤,看着她从第一次怯生生地躲在师尊身后喊他“师兄哥哥”,到逐渐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他们一起修炼,一起闯祸,一起挨罚,一起分享秘密,一起在师尊的庇护下,度过了虽然身处血腥魔宗、却也有着些许温情的少年时光。
第64章 诸位,可愿为本帅俯首
在他心里,小师妹从来不只是同门师妹。
而是……亲人。
是他在这个冰冷、残酷、血腥、彼此算计的魔道世界里,为数不多的、可以完全信赖、可以放下所有防备的家人。
后来,师尊坐化,他接任宗主。
小师妹天赋卓绝,性子却愈发偏执乖戾,与他这个力求“稳妥”“延续”的宗主理念多有不合。
他忙于宗门事务,平衡各方势力,应对正道宗门的压力,与小师妹渐渐疏远,甚至时有争吵。
但他心底,始终给她留着一块最柔软的地方。
他叛逃时,不是没想过强行带走她。
但他太了解小师妹了。那个执拗的、认死理的丫头,把对师尊的承诺看得比天还大,把“守护地罗宗”当成了活着的唯一意义。
他带不走她。
强行带走,只会让她恨他一辈子,甚至可能当场与他翻脸动手。
所以,他只能“放弃”她。
用“宗门需要保留火种”、“未来卷土重来”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服自己,也……欺骗自己。
他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
“滴答。”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液体滴落的声音。
一滴滚烫的液体,沿着恶鬼面具内侧冰冷的面颊,滑落,滴在他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面具的内衬。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咸腥味在口中弥漫。
他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肉体的疼痛,来压制那撕心裂肺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痛。
但无济于事。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狠狠揉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小师妹小时候追在他身后,清脆地喊“师兄哥哥”的声音,又看到了她倔强地昂着头,对他说“我答应过师尊,一定要守好宗门”时,那双暗红竖瞳中不容置疑的执拗光芒……
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彻底淹没了他。
他沉浸在失去至亲的悲伤中,很久很久。
直到一个低沉、恭敬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禀大帅!”
李青叶身体猛地一震!
是负责清理战场、前来汇报的“飞鱼卫”!
绝不能让他发现我哭过!
几乎是刻入骨髓的本能反应,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他体内那紫府后期的磅礴法力已然自行运转,一股无形的、灼热的气息瞬间掠过面颊!
脸上的泪痕,连同面具内衬的湿润,在顷刻间被蒸发得干干净净,不留丝毫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刺骨,带着晨间山顶的雾气,但靠着这口气他却强行压下了胸腔内翻腾的血气与酸楚。
眨眼的功夫,他眼中所有的悲痛、脆弱、茫然,便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冰冷、锐利,与深不见底的漠然。
他缓缓转过身。
动作沉稳,不见丝毫滞涩。
仿佛之前那情绪崩溃的模样,只是一场幻觉。
那名前来汇报的“飞鱼卫”,同样身穿玄黑飞鱼服,脸上戴着一副青铜修罗面具,单膝跪在距离他三丈外的血泊边缘,姿态恭敬,头颅低垂,不敢直视。
“讲。”李青叶开口,声音透过恶鬼面具传出,带着一种特有的、经过法术处理的沉闷与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启禀大帅,宗门已基本清理完毕。顽抗者皆已伏诛,降者已集中看押。重要库藏、典籍阁、炼丹房、炼器室等处已初步控制,禁制完好,等待大帅查验。原长青宗残余炼气期弟子共计八千二百三十七人,已全部集中在山门广场,听候大帅发落。”飞鱼卫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李青叶静静地听着,面具下的目光,扫过下方那片依旧在忙碌清理的废墟,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最终,落在了更远处,那被阵法光幕笼罩、依稀可见人影幢幢的山门广场方向。
长青宗,的确算是“灭门”了。
灭的,是紫府期的太上长老,是筑基期的中坚力量,是那些死忠于宗门、敢于反抗的核心弟子。
但数量庞大的炼气期弟子,以及宗门依附的无数凡人城池、村落,他并没有动。
一来,他们这伙“叛逃者”,虽然都是地罗宗精锐,最弱也是筑基初期,紫府大修也有十数位,但总人数不过数百人。
想要统治乌陵山脉这方圆数十万里、人口数亿的地盘,没有底层人手是绝对不行的。这些本土的炼气修士,熟悉环境,了解人情,是现成的最好“工具”。
二来,也是更重要的,维持“稳定”。对于占据人口绝大多数的凡人而言,他们并不关心头顶的“仙人”是姓“长青”还是姓“李”。
只要赋税不太离谱,生活能过得下去,偶尔还能看到“仙师”施展法术布雨祛病、驱逐妖兽,他们就会安心接受统治。
如果连炼气修士也遭受大规模/清洗,必然造成底层恐慌动荡,资粮生产停滞,甚至引发流民暴乱。虽然无法影响大局,但会非常麻烦。
保留大部分炼气修士,只是上层换了一拨人,对世俗社会的冲击最小,有利于他们迅速站稳脚跟,消化战果。
冷酷,而高效。
“做得不错。”李青叶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让他们在广场候着,本帅……即刻便到。”
“是!属下遵命!”飞鱼卫抱拳领命,起身,后退几步,然后才转身快步离去,继续投入清理工作。
待飞鱼卫走远,李青叶重新转回身,再次面向崖外翻滚的云海。
山风依旧凛冽,吹得他飞鱼服猎猎作响。
他沉默地站着,面具下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
方才被强行压下的悲恸,如同被封在冰层下的暗流,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冰冷、沉凝。
小师妹死了。
地罗宗在阎浮山的基业,恐怕也已彻底烟消云散。
从此,这世上,再无“地罗宗”。
只有潜伏于西土阴影中,等待着复仇之日的“新势力”【青叶门】。
百年之内,青叶门必须伪装成正道宗门,躲避紫虚真君的锋芒。这段时间内,宗门的修行资粮,不再来源于人材本身,而是模仿正道宗门,吃灵米和灵兽肉修炼。这对于他们这些魔道修士来说,肯定不习惯。但这是为了活下去,不得以而为之的妥协。
百年之后,等紫虚真君把这件事情给忘了,他们就可以旗帜一换,摇身一变,再次回归魔道阵营。这百年内养肥的“猪仔”就可以开宰了。
良久。
他缓缓抬起手,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脸上那张冰冷、狰狞的恶鬼面具。
面具的触感冰凉,带着金属的硬度。
仿佛在提醒着他,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地罗宗宗主李青叶。
他是……戴上面具的复仇者。
是……蛰伏的毒蛇。
是……要将太华门,将左清秋拖入地狱的恶鬼。
第65章 又到了愉快的舔包时间~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他低声自语,声音透过面具,变得更加沉闷、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毒蛇吐信般的寒意。
“姓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