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男两女,年纪都在十二三岁到十五六岁之间,穿着左家子弟的制式服饰,个个面容稚嫩,眼神中带着紧张、激动,还有难以掩饰的好奇,偷偷打量着端坐于上、气质清冷如九天明月的左清秋。
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古祖?
那位二百余岁便证道金丹、引发天地异象的真君?
看起来……好年轻,好美,也好……有威严。
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就让他们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跪下,拜见古祖!”左春秋低喝一声。
五个少年少女如梦初醒,连忙齐刷刷跪倒在地,叩首行礼:“拜见古祖!古祖仙福永享,大道昌隆!”
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
左清秋目光平静地扫过五人,神识微动,已将五人修为、根骨、乃至心性气运,看了个七七八八。
嗯,资质确实都不错,五人都是乙等空窍,最好的那个红衣少女,甚至隐约摸到了甲等的边缘,灵气盎然,眼神灵动,是个好苗子。心性也算沉稳,至少在她面前,还能保持基本的礼仪,没有失态。
“起来吧。”她开口,声音清泠,如同玉石相击。
五人依言起身,垂手肃立,不敢抬头。
“修行之路,首重心性,次重根基,再次方是资质机缘。”左清秋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你等资质尚可,但不可因此骄矜。需知天道酬勤,水滴石穿。”
她目光落在那个资质最好的红衣少女身上:“你,过来。”
红衣少女身体一颤,连忙上前几步,再次跪下:“古祖。”
左清秋伸出一根手指,凌空一点。
一道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紫色电芒,自她指尖射出,没入红衣少女眉心。
少女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清凉中带着酥麻的气息涌入脑海,瞬间,许多关于功法运转、灵力吸纳的滞涩之处,豁然开朗!甚至隐隐感觉到了炼气九层瓶颈的松动!
“你修炼的《天兜离火命神经》,火气过旺,伤及肺金。日后修炼,当注意以水行灵气稍作调和,于每日卯时(早晨5-7点)修炼最佳,可引东方少阳之气,平衡火性。”左清秋淡淡道。
红衣少女又惊又喜,连忙叩首:“多谢古祖指点!晚辈谨记!”
左清秋又看向另外四人,依次指出他们修炼中的谬误或可优化之处。
或是指点行气路线,或是提醒注意事项,或是传授一些小技巧。每一句都直指要害,让被指点的少年少女茅塞顿开,欣喜若狂。
金丹层次的视角和紫府层次的视角终究是不一样的。有一位金丹真君指点一番,能少走很多的弯路。对于炼气期的修士来说,那是千载难逢的巨大机缘,足以改变他们一生。
这也是族老们在商议一番之后,决定临时改变主意,不惜牺牲族中紫府修士们询问的机会,也要把这次宝贵的机会让给这些孩子的原因。
紫府修士修到这种层次,道路早已定型,前期走过的弯路,留下的瑕疵,花再大力气也很难弥补。
即便被古祖指点一番,能突破的概率也不大,不如把机会留给这些可塑性很强的孩子。
万一这群孩子中再出一个天才,再证一个真君呢?
即便不能,为家族多添几尊紫府也是好的。
这些孩子才是左家未来的根基。
对于这些老登们的想法,左清秋自然是心知肚明。
只是懒得多言罢了。
对她来说,无论是指点刚入门的炼气修士,还是已入道的紫府修士,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都是下修罢了。
指点完所有人后,左清秋目光扫过眼前这五人,声音肃然:“今日所言,尔等需勤加体悟,不可懈怠。更需谨记,修行非是与人争勇斗狠,而是明心见性,求索大道。戒骄戒躁,脚踏实地,方是正途。”
“是!谨遵古祖教诲!”五人齐声应道,心悦诚服。
左清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左春秋见状,知道指点已毕,连忙示意五人退下。
五个少年少女再次恭敬行礼,然后压抑着激动的心情,退出了祖德堂。
可以想象,今日所得,必将成为他们修行路上宝贵的财富,甚至可能改变他们的一生。
堂内恢复了安静。
左春秋再次躬身:“多谢古祖厚恩!此等点拨,于他们而言,恩同再造!”
左清秋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她站起身,对左春秋道:“家族之事,你好生协助族老办理。资源晋升新规,关乎家族未来,需公正严明,不可徇私。”
左春秋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古祖在敲打他,也是给他机会,连忙肃容道:“小人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古祖所托!”
“嗯。”左清秋不再多言,向堂外走去。
“古祖这就返回宗门吗?不如在族中多盘桓几日……”左春秋连忙跟上。
“不必了。”左清秋脚步未停,“宗门尚有事务。”
说话间,已走出祖德堂。
阳光洒落,映照着她白衣胜雪的身影。
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这座承载了太多复杂记忆的崔巍山,也没有再看一眼身后恭敬垂首的左春秋。
只是轻轻一步踏出,脚下云气自生,缓缓升空。
“恭送古祖!”
左春秋及周围侍立的族人,齐齐躬身相送。
左清秋立于云端,最后看了一眼下方渐行渐小的左家峪,那片她出生、成长、又与之疏离的家族之地。
然后,她转身,云气涌动,化作一道流光,向着太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过无痕,云散天际。
唯有她清冷的声音,仿佛还留在原地,随风飘散:
“往事已矣,前路漫漫。”
“且行,且看。”
——
左春秋站在祖德堂外的汉白玉广场上,仰望着天际那道迅速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湛蓝天幕与流云深处的流光。
秋风依旧清冽,吹拂着他青色长袍的下摆,也吹散了他心头最后一丝残留的激动与希冀。
广场上空空荡荡,祭祖大典的喧嚣与狂热早已褪去,只留下冰冷的玉石地面反射着刺目的阳光。
人都散了。
古祖也走了。
方才那片刻的指点,如同惊鸿一瞥,给那几个幸运的后辈带来了莫大的机缘,也让他这个负责引荐的人,在古祖面前露了脸。
可当那道白色身影毫不留恋地御空而去时,留给他的,只有满心的空落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惆怅。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十二岁的女孩,头也不回地登上飞舟,离开崔巍山脉时一样。
如今,二百年过去了。
那道身影飞得更高,更远,远到他连仰望都觉得脖颈酸痛,远到他们已经彻底是两个世界的人。
“掌司大人,”一名侍立在不远处的执事小心翼翼地上前,“那几位小公子、小姐,已经安排人送回去了。”
左春秋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淡漠。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做的很好,下去吧。”
执事躬身退下。
左春秋又站在原地,静静地望了一会儿天际流云,仿佛还能看到那道惊鸿一瞥的白色身影。
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缓缓走下广场,向着自己在左家峪核心区域的住所走去。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直,依旧是那位年轻有为、深受族老器重的左家财政司掌司,左家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未来族长之位的继承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此刻是怎样的冰凉与空洞。
第35章 大表哥的黑历史
左春秋的住所,位于左家峪灵气最浓郁的区域之一,是一座独立的三进院落。
院落不算奢华,但处处透着精致与考究。
假山流水,亭台轩榭,绿植点缀,显然花费了不少心思。
他没有去前厅书房处理公务,而是径直穿过回廊,来到了最深处、也是他最私密的卧房。
挥手屏退了侍立的仆役,他关上门,启动了房间内简单的隔音和警戒禁制。
屋内陈设简洁雅致,多以深色灵木和玉石为主,透着一种沉稳冷峻的气息,与主人给人的印象相符。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床,一张堆满账册玉简的书案,一个摆着几件古朴法器的博古架,还有一面占据整面墙壁的书架——那是他母亲生前给他房间留下的,直到今日,他也未曾改动。
他在房间中央静立片刻,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景物,最终落在了书案旁一个不起眼的、与墙壁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暗格上。
那里,有一个隐藏的暗匣。
左春秋走过去,指尖凝聚一丝灵力,在暗格边缘几个特定的位置轻轻点过。
“咔哒。”
一声轻响,暗格的木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有尺许见方的空间。
里面没有光华璀璨的宝石,没有灵气逼人的法宝材料,也没有记载着高深功法的玉简。
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用凡间桃木打造、漆面已经有些斑驳的旧盒子。
左春秋伸出双手,将那木盒捧了出来,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
盒子很轻。
他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坐下,将木盒放在膝上,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漆面,许久,才轻轻打开了盒盖。
没有宝光四射,没有异香扑鼻。
盒子里铺着一层柔软的、已经泛黄的丝绸,上面静静躺着几样同样普通、甚至有些简陋的……幼童玩具。
一只用细竹篾和彩纸糊成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的竹蜻蜓。
一个木柄上插着彩色纸风轮、转动时会哗啦作响的大风车。
几颗磨得光滑圆润、颜色各异的鹅卵石,依稀能看出曾被当作弹珠把玩。
一把木雕的小剑,剑身还有歪歪扭扭刻上去的、早已模糊的“左”字。
还有一只草编的、已经干枯发黄、几乎要散架的小蚱蜢。
全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凡间孩童玩的物事。
在崔巍山下的市集里,一两玄铜钱就能买上一大把,甚至很多穷苦人家的孩子,自己随手就能用些许野草、竹片编出来。
(注:玄铜是【神仙钱】货币体系中最低级的货币单位,上面还有秘银和庚金两个货币单位,货币单位之间的换算关系为1:1000。)
但这些东西,被精心地保存在这个施加了防尘、防腐、防蛀法术的木盒里,历经二百年岁月,依旧保持着当初被放入时的模样,连颜色都未曾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