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左家精心准备、蕴含灵气的珍品,价值不菲。
以此祭祀先祖,既显虔诚,亦彰实力。
祭品献毕。
司礼长老转向左清秋,双手捧上一卷以金线装裱、散发着淡淡灵光的玉简:“请古祖,宣读祭文,告慰先祖英灵!”
左清秋接过玉简,入手温凉。
她展开玉简,目光扫过上面以朱砂书写的、龙飞凤舞的祭文。祭文是左家几位精通文墨的族老联合撰写,辞藻华丽,骈四俪六,极尽铺陈赞美之能事,无非是歌颂先祖功德,禀告家族近日又出了何等惊才绝艳的后辈,光耀门楣,祈求先祖保佑云云。
她看了一遍,合上玉简,并未照着宣读。
下方众人屏息凝神,等待着古祖开口。
左清秋略一沉吟,清越的声音便响彻广场,虽不高亢,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直抵人心的力量:
“族历三千六百四十三年,岁次癸卯,仲秋之月,朔日甲子。”
“左氏不肖子孙清秋,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前。”
她的声音平缓而庄重,用的并非玉简上那华丽的骈文,而是更为古朴、凝练的文言,却自有一股沉凝厚重的力量。
“伏惟我祖,肇基崔巍,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积德累仁,瓜瓞绵延,垂三千载而族运昌隆,仰赖先泽,子孙沐恩。”
先简述先祖创业之艰,家族绵延之盛。
“清秋幼承庭训,虽为女流,不敢忘本。六岁感气,幸入道途;二十五筑基,得窥长生;百余岁紫府,始悟大道;今二百二十余岁,偶得天眷,窥得雷法玄机,身合【阴雷果位】,侥幸证得金丹,位列真君。”
将自己的修行历程,以最简洁的方式道出。没有夸耀,只有平静的叙述,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让下方所有族人,无论听懂听不懂,都心生震撼与无限向往。六岁感气,二十五筑基,百余岁紫府,二百余岁金丹……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修行速度!
“此非清秋一人之幸,实乃先祖庇佑,天道垂青,亦赖宗门栽培,师长教诲。清秋虽资质愚钝,然日夜勤修,未敢懈怠,幸不辱命,得窥大道之门。”
谦辞之中,带着不卑不亢的自信。
“今清秋既登真君之位,自当谨守本心,勤修大道,以光耀门楣为己任,以庇佑宗族为职责。愿我左氏子孙,皆能恪守祖训,勤勉修持,兄友弟恭,族亲和睦。内则修身齐家,外则行善积德。使家声不坠,门楣永固,子孙昌盛,福泽绵长。”
这是对先祖的承诺,也是对后辈的期望。
“谨以丹心,上达天听;奉以薄祭,下慰祖灵。伏惟尚飨!”
最后,告祭先祖,祈求享用祭品。
祭文念罢,左清秋将玉简置于香案之上,然后从旁边取过三炷特制的“告天香”。
此香比通神香更细,却通体晶莹,散发着浓郁的灵力波动。
她并指如剑,指尖一缕仙元溢出,轻轻一拂。
三炷告天香无火自燃,烟气呈淡金色,笔直上升,竟隐隐在空中勾勒出左清秋方才祭文中的字句虚影,一闪而逝,仿佛真的将她的祷告,送上了冥冥中的先祖所在。
“再拜——!”
司礼长老适时高唱。
“咚——!”
万人再次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汉白玉地面,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左清秋手持燃香,对着祖宗牌位,躬身三拜。
每一次躬身,都带动广场上所有人随之叩拜。
气氛庄严肃穆到了极点。
拜毕,她将香插入香案中央最大的紫金香炉中。
“礼成——!”
司礼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如释重负。
祭乐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恢弘激昂。
三位族老起身,面向下方,朗声道:“祭祖礼成!先祖已闻我族喜讯,必佑我左氏,千秋万代,永享荣光!”
“先祖佑我!古祖千秋!”
“左氏昌隆!万代永固!”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再次响彻崔巍山巅,直冲云霄。所有族人,无论修士凡人,此刻都沉浸在一种与有荣焉的狂热和激动之中。
他们左家,出了一位金丹真君!从此,家族地位将截然不同,他们的日子,或许也会更好过一些!
左清秋立于祭坛之巅,俯瞰下方沸腾的人群,面色平静无波。
祭祖已毕。
接下来,该是她这位“古祖”,履行一些必要的“职责”了。
第31章 掐指一算,此处会有圣母开喷
祭坛上的香案、祭品被迅速撤下。
左清秋并未走下祭坛,而是就站在最高处,面向下方依旧黑压压跪伏未起的万千族人。
晨光已完全铺开,金辉洒满汉白玉广场,也照亮了祭坛上那道深紫色的、孤高绝尘的身影。山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袂和长发,更添几分超凡脱俗的威仪。
三位族老和几位核心紫府,恭敬地侍立在下层台阶两侧,垂首听命。
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仰望着祭坛顶端的身影,等待古祖训示。
左清秋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她的视线仿佛有重量,所过之处,众人无不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都起身吧。”她开口,声音清泠,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个角落。
“谢古祖!”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但依旧垂手肃立,姿态恭敬。
左清秋沉默了片刻,似在组织语言,又似在给下方众人消化祭祖带来的激动情绪。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直接响在每个人心头:
“今日祭祖,昭告先祖,清秋侥幸证得金丹,位列真君。此非清秋一人之功,乃先祖遗泽,族人共勉之果。”
开场白,定了基调——功劳是大家的,荣耀是家族的。这让下方许多族人,尤其是那些与有荣焉的凡人,心中更加热切。
“然,”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凛然,“真君之位,非是终点,而是起点。于我左家而言,是机遇,亦是考验。”
下方众人心中一凛,凝神细听。
“清秋既为左家子孙,自当庇佑宗族。但有些话,需说在前头。”左清秋目光如电,扫过前排那些左家核心修士,尤其是三位族老,“第一,自今日起,左家上下,需谨言慎行,低调行事。不得仗我之名,在外横行霸道,惹是生非。更不可有‘惹出祸事来,自有古祖出手’之侥幸念头。”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我既为真君,自有我的因果与对手。若因族人不肖,为我惹来强敌,致使家族蒙难,休怪我不念血脉之情。”
这话说得极重,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不少蠢蠢欲动、觉得家族从此可以横着走的族人头上。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就有些跋扈的年轻子弟,更是脸色一白,缩了缩脖子。
三位族老也是心中一紧,连忙躬身:“古祖训诫,我等谨记!”
左清秋微微颔首,继续道:“第二,家族之内,需构建更公开、更公正之晋升通道。资源分配,当以天赋、心性、功绩论,而非血缘亲疏。能者上,庸者下。严禁资源垄断,杜绝近亲繁殖,寒了有才之士的心。”
这话一出,下方不少出身旁系、资质不错却因资源匮乏而进境缓慢的年轻修士,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而一些依靠嫡系身份、占据大量资源却庸碌无为的子弟,则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三位族老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和一丝无奈。这条,算是直接动了一部分既得利益者的蛋糕。但古祖开口,他们不敢不从。
“第三,”左清秋的声音稍微柔和了一些,但内容却让许多底层族人,尤其是那些无法修炼的凡人族人,浑身一震,“善待族人,无论其是否有空窍,能否修炼。族人者,血脉同源,休戚与共。凡我左姓子弟,若遇伤病、丧失劳力、家逢变故者,家族当有救济抚恤之制,使其有所养,有所依,不至流离失所,老无所终。凡人亦是我左家根基,不可轻贱。”
这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下方凡人族群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许多粗布麻衣、面有菜色的凡人,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祭坛上那道身影,眼眶瞬间红了。
他们世代为左家劳作,缴纳租税,供养着高高在上的仙人们,却往往被视为蝼蚁草芥,生死无人问津。
如今,古祖竟然亲自开口,要求家族善待他们这些“无用”的凡人?!
这……这是真的吗?不是做梦?
一些年纪大的凡人,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老泪纵横。他们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爹娘,想起了因病无钱医治而夭折的孩儿,想起了那些因劳累过度而倒在田埂上的同族……如果,如果古祖此言当真能落实……
左清秋将下方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这三条,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
第一条,划清界限,避免麻烦。
她太清楚那些依仗背景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能给家族招来多大的祸患。历史上多少宗门家族的覆灭,起因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最终却因小辈的狂妄,惹来不可抗衡的强敌。
第二条,优化内部结构,激发活力。
左家这种家族模式,最大的弊端就是容易固化和近亲繁殖,导致资源浪费,人才埋没。她无法强行改变根深蒂固的宗族文化,尤其是男女之别,但可以从晋升制度上入手,建立相对公平的竞争机制。当更多有天赋、有能力的女修也能凭借功绩获得资源、跻身高位时,旧有的观念自然会慢慢松动。这需要时间,但值得去做。
第三条,是她的一点私心,也是对父亲早逝、母亲劳苦一生的某种弥补。
她无法改变这个“吃人”世界的根本规则,无法拯救所有被压迫的凡人,但至少,可以让左家内部的、与她血脉同源的凡人,活得稍微有尊严一些,有点保障。生病了能治,失去劳力了有口饭吃,不至于像她父亲那样,一场风寒就夺去性命,留下孤儿寡母艰难度日。
至于更加广大的、数量百万级的外姓凡人佃户、矿工、工匠……
左清秋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她终究不是世尊佛陀,渡不尽这茫茫众生。
给予左家内部的凡人族人更多利益,只是动了家族高层和富人阶级的部分奶酪,尚在她的威压和能力范围内。
可若是要求提高所有外姓凡人的待遇,降低地租……那就等于动了整个左家从上到下所有人的利益,其后果会直接动摇左家整个系统的根基。
这并非单一群体的得失,而是双重结构的震荡:
其一,动摇左家的仙道根基。左家仙人的修炼、破境乃至长生追求,皆依赖一套稳定的“资粮供养体系”。百万级外姓凡人提供的修仙资粮是其中最重要的、最不可或缺的一环。削减地租,等于直接削减仙人修炼的物质基础,必然引发整个仙人阶层的集体抵制。
其二,容易引发凡人族人的不满。对凡人族人而言,自身尚在温饱线边缘艰苦挣扎,若见到外来者获得更多帮扶,极易产生相对剥夺感。他们会质问:“我自己都过得不如意,凭什么要把宝贵的生存资源让给这些外来的家伙?”“祖产是我们左家的,愿意分与外人耕种已经是仁慈,凭什么他们的地租和我们这些本家一样?”
这种情绪,恰似前世的社会中,一个国家想要提升国内福利易获得支持,而对外来移民增加福利却易激起普遍反对一样——血缘与认同,在此划出了清晰的利益边界。
因此,一旦触及外姓凡人的待遇问题,左家上下必将形成无声而坚固的同盟:仙人视之为断其道途,凡人视之为夺其生计。
若是她强行下达命令,届时恐怕整个左家都会阳奉阴违,暗中抵触。
第32章 开始迪化
她固然可以用武力镇压,无视经济规律,强行推行自己的想法。
但那又能持续多久呢?
她不可能永远待在崔巍山。
一旦她离开,失去绝对武力的强行维持,在经济规律的作用下,一切都会回到原点,甚至可能变本加厉,那些外姓凡人的处境会更糟。
所以,她只能选择不当救世主。
真君大能,拳头是大,能以绝对武力迫使人坐下来听她讲道理。
可真君也不是全知全能,也没办法凭空变出资源来。
面对这个因为资源的持续性稀缺而诞生的,运行了亿万年、根深蒂固的“吃人”体系所产生的一系列问题,把所有人全部杀了很简单,但是要真正建立一套更先进、更合理的体系,却非常困难。
砸烂旧世界的枷锁容易,但想要建立一个新世界,却非常困难.JPG
她甚至想过,是否可以用傀儡宗的机关傀儡来替代部分人力,进行“产业升级”,从根本上减少对凡人的压榨。
但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自己否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