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
不等左清秋回答，他似乎自己想到了答案，眉头舒展，释然道：“是了，倒是我着相了。岁月长河滚滚向前，从未停歇。传承，道法，天地环境，皆在变迁。古法传到我等今日，修炼体系已经和古时大变样了，到了你等那个时代，修炼体系再经大变，与我等此时大相径庭，也不足为奇。你能在环境迥异的后世，踏出这一步，证得真仙果位，已属不易。”
这番话，透露了不少信息。
左清秋默默记下，同时心中稍定，看来这位前辈性情还算平和，且对后世变迁有所预料。
青衫男子结束了关于修炼体系的简单评价，目光重新变得平和，带着一丝探究，看向左清秋，直接问道：“你既来自后世，又以此灯为媒，溯及我处，想必是对过往有所好奇。恰好，我亦对后世颇感兴趣。不妨说说，你来自何时代？距此‘仙法纪元’几何？后世我人族境况如何？可还安好？”
他的问题直接而坦然，带着一种先行者对后来者的自然关切。
左清秋闻言，心中却是一凛，刚刚稍定的心绪再次提起。
泄露后世历史？
这可是涉及时光因果的大忌讳！
无数典籍传说，前辈经验都提及，妄动时光，干涉过去未来，必遭反噬，轻则道基受损，重则身死道消。
第225章 天帝纪元的由来
她只是回溯观察，都小心翼翼，生怕触动什么。
如今要与一位疑似金丹之上境界的古之大能“对话”，透露后世信息，谁知会产生何等恐怖的因果涟漪？
她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
青衫男子察言观色，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暗青色眼眸微微一闪，立刻明了了她的顾虑。
他不仅没有不悦，反而嘴角掠过一丝了然的弧度。
“你可是担心，泄露后世天机，会扰动岁月长河，改变既定历史，引来因果反噬？”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通透。
左清秋沉默，算是默认。
“你多虑了。”青衫男子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混合着沧桑与睿智的意味，“时空本身是相对的，你从后世而来，以你那个时空为起点参考坐标来说，与你对话的过去之人，皆是岁月长河残留的历史影象。”
他略微沉吟，似乎在想如何用对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故而，对你而言，你自后世而来，逆流而上，所见之‘我’，乃是存留于岁月长河中的一道‘历史烙印’，是过往时光的印记显化，并非真正的‘我’。”
“或者说，”他看向左清秋，目光清澈，“你此刻面对的，只是一道‘残像’，一段较为特殊的‘记录’。在你所在时空的历史中，真正的‘我’早已在万古岁月前陨落。而你告诉我关于‘后世’的信息，对于处于历史中的真正之‘我’而言，是尚未发生的‘未来’，自然无法做出任何能影响真实历史长河的反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并非我妄自揣测。事实上，我亦曾多次以此灯为媒，回溯更古老的纪元，与那些先辈的烙印对话，探讨道法，甚至告知他们一些‘未来’之事。然，当我结束回溯，下次再以古灯触及同一段历史烙印时，那些烙印并无‘上一次交谈’的记忆。一切对话，对那烙印本身而言，如同未曾发生。历史，依旧沿着它既定的轨迹流淌，未因我泄露‘天机’而有分毫改变。故而我才确信，在这等特殊状态下，交谈本身，并不构成对真实历史的干涉，自然也无因果反噬之忧。”
这一番解释，深入浅出，将时光回溯，烙印显化，相对时空的概念娓娓道来。
左清秋听得心中震撼，许多关于时光回溯的疑惑豁然开朗，不由对眼前这位前辈的境界与见识佩服不已。
最重要的是，对方点明了最关键的一点：
此刻对话的“他”，只是历史烙印，是“残像”。
这极大地打消了左清秋最大的顾虑——改变历史。
与一段无法影响真实过去的“残像”交谈，的确像是对着一段影像说话，理论上不会引发时空悖论。
想通了此节，左清秋心中大定，神情也松弛下来，再次恭敬一礼：“前辈学究天人，对时光之道洞若观火，晚辈受教了。此前顾虑，实是见识浅薄，让前辈见笑。”
青衫男子坦然受了她一礼，摆摆手：“无妨。谨慎是美德，尤其涉及时光之事。你能有此顾虑，说明道心清明，非鲁莽之辈。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么？”
然而，左清秋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既然前辈伟力无边，能够意识到自己目前正处于一种历史残像的特殊状态，那为何要执着于后世的真相呢？毕竟等我下一次再来时，您就会忘记这一切了。”
青衫男子继续解释道：“第一，朝闻道，夕死可矣。第二，我之前跟你说过了，时空是相对的。对于你来说，我只是时光残留的历史影像，但对于我来说，我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个体，倒是你这个来自于后世的来客，反而只是岁月长河下游激起的一朵微小浪花，虚无缥缈。归根结底，我们并不在同一个时空，虽然暂时因为一些特殊的媒介而得以产生些许跨越时空的对话，但本质上并没有发生实际意义上的交织，所以讨论谁真谁假，其实没有意义。”
左清秋这下子彻底放心下来，深吸一口气，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开始讲述。
她先表明自己来自“天帝纪元”，这是当前纪元的名号，但紧接着说明，自己并非来自广袤无垠的新世界，而是被困于“旧土大陆”这一隅之地。
旧土被一种诡异的“迷雾”封锁，与外界隔绝，因此她所知的历史与外界人族整体情况，必然带有极大的地理局限性和信息片面性，只能算是管中窥豹。
不过有些大事件，即便被封锁，旧土大陆也是有信息的。
她讲述了“天帝纪元”名称的由来：
在仙法纪元末期，人族出了一位惊才绝艳，横推古今的无上存在，尊号“天帝”。
这位天帝以无上伟力，镇压了诸天万族，确立了人族在大界中的至高地位，开创了人道独尊的全新时代，故此后世以此为纪元名称。
“古籍有载，”左清秋回忆着宗门典藏中的描述，语气中带着一丝神往，“天帝证道，成就无上道果之时，诸天万界齐贺，天道法则为之共鸣改易，产生的异象连旧土大陆边缘那封锁一切的‘迷雾’都未能完全阻隔，有部分异象穿透而入，被先辈记录。先辈惊恐，言其威能，恐已超出了想象。”
听完，青衫男子那始终平静无波的暗青色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明显的涟漪。
“天帝……横推古今，镇压万族……”他低声重复，眼中似有星河明灭，“好气魄，好手段！竟能成就如此伟业，令诸天俯首……了不起！当真了不起！其种种伟力，已非寻常仙王所能及，恐怕那位天帝已然触及了那传说中的无上之境……”
他看向左清秋，语气带着由衷的感慨：“没想到，后世竟能诞生如此惊艳绝伦的人物，比之本纪元创立六道轮回的‘轮回仙王’，恐怕犹有过之！人族有此后辈，何愁不兴？幸甚，幸甚！”
第226章 旧日坟场
左清秋自然知晓“轮回仙王”的大名。
那是仙法纪元初期的无尚巨擘，一手创立了“六道轮回”体系，为后世的轮回转世奠定了规则基础，其功绩震古烁今。
听青衫男子将天帝与轮回仙王相提并论，甚至认为犹有过之，可见其对“天帝”的评价之高。
“前辈谬赞，晚辈亦只是从故纸堆中知晓一二，未能亲见天帝风采，实为憾事。”左清秋遗憾道。
“有此记载，已足见其能。”
左清秋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前辈，不知道您是否知晓旧土大陆迷雾的来源？按照旧土大陆那模糊的古史记载，迷雾是在仙法纪元初期就开始出现，到仙法纪元中期彻底成型。您在如今这个时代，修炼到如今这等层次，对于这些大事件的成因，或许有些耳闻。”
然而遗憾的事情是，青衫男子对此摇了摇头，道，“迷雾的成因，整个仙盟高层也非常想知道。毕竟旧土乃是人族的起源祖地，虽说资源已近枯竭，仙灵之气退化，但象征意义非常大。然而仙盟的多位高手出手探查，甚至盟主都亲自出手，却……”
他摇了摇头，“却一无所获。”
“这迷雾仿佛凭空而生，无根无源。以当时仙盟诸多高手之力，竟无法追溯其源头，更遑论阻止。最终，只得启动‘大搬迁’计划，将在旧土扎根的诸多古老道统，无上传承，以及绝大部分人族后裔，陆续迁出旧土大陆，分散安置于仙盟管辖之内的三千道洲之中。只有少数眷恋故土不愿离开者，选择留下。”
他顿了顿，看向左清秋，目光复杂：“按照当时观测推算，以旧土残存的资源，在迷雾彻底封锁之后，不出十个元会，其上残留的人族后裔必将因灵气彻底枯竭，传承断绝，环境恶化而陆续消亡，最终化为一处无人问津的‘历史坟场’。”
“但是，你出现了。”他的语气转为明显的疑惑，“你来自后世的旧土，证明后世的旧土不仅还有人族繁衍，甚至还能供养出你这样的‘真仙’。这便与我等当初的推演截然不同。如此看来，后世旧土的境况，并非完全走向荒芜灭绝。这其中定然发生了我等未曾预料的变数。或许，在你那个时代，人族高层对‘迷雾’并非毫无办法，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某种在迷雾中通行的方法。”
左清秋闻言，心中也是一动。
她之前亦曾从这个角度深入思考过，只是信息太少，迷雾重重。
此刻听青衫男子分析，顿觉豁然开朗。
“前辈明鉴，晚辈亦有此推测。”她认真答道，并说出自己的依据，“首先，便是这盏青铜古灯。您目前所在的这个时间点，迷雾就已经彻底将整个旧土给封闭了。也就是说，在仙法纪元时期，它还在外界，但奇异的事情是，这盏青铜古灯却在后世出现在了神魔古战场，被我师尊所得。这说明，在迷雾彻底封锁之后，外界与旧土之间，并非绝对意义上的‘完全隔绝’，至少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隐秘通道’，可以让少量物品意外流入。”
“其次，”她想起了符水真君透露的信息，“晚辈曾与当世一位老牌真君交手，事后其曾言，在旧土某处被称为‘禁区’的绝地深处，存在一条通往外界的通道，但通道有一株金丹大圆满层次的天地灵根镇守。若此消息为真，则更证实了后世人族高层掌握着出入迷雾的方法，只是出于某种未知原因，他们并未公开此法，反而在唯一的已知通道处，设下强大守护，防止旧土之人随意外出，也阻止外界存在轻易进入。”
她将自己的两点分析清晰道出。
青衫男子静静听完，缓缓点头：“你的推断，合情合理。若真如此，那后世的旧土，就颇为微妙了。既非完全废弃，也非自由开放，而是一种被‘管理’，被‘限制’状态下的特殊存在。至于缘由……或许涉及后世人族高层的布局，或者对旧土本身特殊性的考量，这就非我等这些万古岁月前就已作古之人可以判断了。具体如何，还得你自己去探索。”
他话锋一转：“至于你提到的古灯流落旧土……这倒让我想起一事。仙盟建立后，曾开辟了一处专门用来处理各种废弃法宝，残破洞天，试验失败品和强大污染物的地方，称之为‘旧日坟场’。其内时空结构因长期堆积各种蕴含残余能量的‘垃圾’而极不稳定，时常产生时空漩涡。或许，我陨落之后，此灯流落在外，被不识货之人当做无用古物丢弃于‘旧日坟场’，后来在某种时空乱流的作用下，意外流入你口中的‘神魔古战场’，最终被你师尊所得。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左清秋颔首，觉得这个解释颇为合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人便在这跨越了上千元会的“跨时空对话”中，继续交流。
青衫男子见识之广博，思维之深邃，对大道理解之精微，远远超出了左清秋的想象。
许多她修行中的疑惑，甚至一些关于天地本质，大道根源的模糊思考，在对方三言两语，旁征博引的点拨下，便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
对方不仅精通仙道，对与人族其他道统，神魔纪元的秘辛，太古种族的特性，先天生灵的奇异，乃至一些偏门杂学，都有极深的涉猎，言辞深邃，皆成妙理。
这让左清秋受益匪浅。
自从晋位真君，站上旧土巅峰后，她已许久未曾有过这种“聆听教诲”，“醍醐灌顶”的感觉了。
此刻与这位大能烙印交谈，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无穷知识宝库的大门，每一句话都值得细细品味，反复琢磨。
他们甚至聊到了关于“时间”本质的玄奥问题。
左清秋提到，既然时光可以回溯，观察到线性的历史流向，这是否意味着，时间就是一条单向的，不断向前奔流的“长河”？那么，佛门所言的“劫数轮回”，“世界成住坏空，周而复始”之说，是否就错了？
第227章 真名与长生碑
青衫男子闻言，微微颔首，那双暗青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无数大千世界的生灭。
“此问甚妙。然则，窥得一河段之流向，便断言整条长河之形态，未免武断。”他缓缓道，“我等能回溯观察，乃至进行有限干涉的，只是这条‘岁月长河’中从古至今的这一段。我们至今无法搞懂，世界到底是怎样诞生的？世界诞生之前是何光景？岁月终结之后，世界又将归于何处？是彻底湮灭，归于虚无，还是如同佛门所推测那般，进入下一‘劫’的轮回，开启新的循环？”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对无垠宇宙终极奥秘的谦逊：“没有证据，谁也无法断言。或许岁月长河并非直线，而是首尾相接？或许世界本就处在‘时空轮回’结构之中？佛门立教久远，其‘劫’，‘轮回’，‘阿赖耶识’之说，虽难以实证，但未必全无道理。在真正堪破一切虚妄，洞察万古真相之前，任何一种可能，都不应轻易否定。须知大道无涯，吾辈修士，当常怀敬畏之心，不可因见得一时一隅之理，便妄断全貌。”
这番话语，让左清秋陷入了深思。
的确，自己所见所知，相对于浩瀚无垠的时空与深不可测的大道，终究只是管窥蠡测。
保持敬畏，保持思考，或许才是求知问道的正途。
她以往只知佛门残缺传承的些许皮毛，便不以为意，今日闻此弘论，方知佛门能历经万古岁月而鼎盛不衰，与道门并驾齐驱，确有其精深奥义。
在这特殊的对话状态中，时间的流逝感变得模糊。
不知“交谈”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有数个时辰。
左清秋感觉自身维系“回溯”状态的神识，开始传来轻微的疲惫感。她知道，这次奇特的跨时空对话，恐怕即将接近尾声。
她再次对着青衫男子郑重一礼，语气诚恳：“与前辈一席话，胜读万卷道藏，晚辈获益良多，感激不尽。不知前辈可否告知尊号？晚辈返回现世后，当为前辈立长生碑，以感念前辈今日指点之恩。”
青衫男子看着左清秋，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
那笑意中，似乎也夹杂着一丝对岁月流逝，后辈成长的欣慰。
“仙王真名，承载其道，关联甚大，于你此刻修为，知晓了未必是福，反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因果。”他婉拒了告知真名，但随即坦然道，“不过，名号倒是无妨。我之道，以青炎为基，掌生死轮转之奥义，故诸天道友，多以‘青炎’称我。你可称我‘青炎仙王’。”
“青炎仙王……”左清秋默默记下这个尊号。
“至于长生碑……”青炎仙王摇了摇头，语气洒脱，“不必了。对你而言，我已是作古不知多少元会的‘已死之人’。能在彻底归于寂灭之后，借由这缕烙印残响，与后世俊杰一谈，将胸中些许陈腐见识道出，不至于将一身学问尽数带入坟冢，于我而言，亦是快事一件，何须后辈立碑感念？”
左清秋闻言，心中敬意更甚。
这位青炎仙王，不仅修为通天，心性亦是豁达超然，令人心折。
见她似有离去之意，青炎仙王似想起什么，又道：“临别之前，有一事相告。我曾在此古灯灯芯深处，封入一缕我之本源‘青炎’。此焰虽只一缕，然其中蕴含我一丝道则，威能不俗。我可传你几句操控此焰的法诀。若你日后遭遇不可抗之大敌，或可凭此焰，作为一道保命底牌，或可扭转乾坤。”
他顿了顿，略带一丝遗憾道：“不过，上千元会时光冲刷，世事变迁，那缕本源青焰是否尚存，亦未可知。你返回现世后，可尝试以法诀感应。若焰尚在，便是你的机缘；若已消散，也莫要失望。”
左清秋闻言，大喜过望，连忙再次躬身道谢：“多谢前辈厚赐！此恩晚辈铭记于心！”
一尊仙王巨头的本源青焰，哪怕只剩一缕，其价值也无可估量！
这无疑是此行最大的意外收获之一。
青炎仙王不再多言，屈指一弹，一点由无数微小符文构成的光点，便没入左清秋眉心。
左清秋顿觉脑海中多了一段玄奥的口诀与对应的仙元运转轨迹，正是操控那缕“青炎”的法门。
口诀并不复杂，但直指本源，精妙异常。
传授完毕，青炎仙王最后看向左清秋，暗青色的眼眸仿佛穿透了古灯，看向了更遥远的过去，轻声说了一句：
“若你继续溯及更古早的岁月，或许会遇到此灯更早的主人。替我向‘燧皇’前辈问好。”
“燧皇前辈？”左清秋一怔。
“正是。”青炎仙王点头确认，眼中流露出敬重之色，“他是此灯于我之前的持有者，一位真正一心为公，泽被苍生的人族先辈。其时代早于我太多，彼时修炼体系，知识见闻，或许不及后世广博精深，然其智慧，德行，对大道本质的领悟，以及对人族发展的贡献，皆令我辈后学敬仰。你与他交流，或许能获得不同于我处的感悟与收获。”
左清秋郑重点头：“晚辈记下了。若有机缘得见燧皇前辈，定当转达前辈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