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每日雷打不动地送去东西,守在门外片刻,然后默默离开。
她自己的心,也如同在滚烫的油锅中煎熬。
既要承受师尊离世的伤痛,又要担忧师姐的状态,还要想方设法稳住元雷峰的局面。
阴雷道基带来的清冷心性,此刻反而成了她支撑下去的屏障,让她在滔天巨浪中,维持着表面上的冷静。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心中不安越来越重。
第五日清晨,当她再次端着药汤来到房门外,习惯性地轻唤一声“师姐”,依旧无人应答时,她终于忍不住,轻轻推了推门。
门,竟没有从内闩上,应手而开。
房间里空空如也。
床铺整洁,仿佛无人睡过。
窗扉大开,清晨的冷风灌入,吹得桌上一张雪白的信笺微微颤动。
左清秋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快步走到桌前,拿起那张信笺。
信笺上是熟悉的,带着几分跳脱笔锋的字迹——
「清秋师妹如晤:
自先严见背,忽焉数日。
音容杳渺,庭训犹存,而幽冥永隔,肝肠寸断矣。
太华一草一木,一檐一柱,触目无非慈颜;山风松涛,云起雷鸣,入耳皆是庭训。
物是人非,情何以堪?
此间悲恸,实难自抑,恍若困兽,徒挣樊笼。
愚姊不肖,未能承欢膝下,反累严亲挂怀。
今者大厦倾覆,遽失所怙,神魂俱摧,方寸已乱。
实无力面对诸长老垂询,亦无颜见同门哀戚之色。
更恐睹物思人,悲来填膺,道心崩沮,修为尽废。
故决意暂离山门,远避尘嚣,觅一僻静之地,舔舐创痕,求片刻之宁于茫茫江湖。
归期渺渺,或期以百年,或待星霜再易,亦或此去经年,永诀山门。
师妹天纵之资,且道心坚凝,日后成就远胜于我。
元雷一脉,今后赖师妹支撑。
先严遗志,宗门厚望,皆系于汝身。万望珍重,勤修不辍,早证大道。切勿以我为念。
红尘路远,仙道崎岖。
各自保重,或许后会有期。
愚姊蝶衣泣笔
乙丑年冬月晦日」
信很短,字迹却有些凌乱,墨迹有幾处被水滴晕染开来,模糊了字迹,那是写信人未能抑制的泪水。
左清秋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一字一句,反复看了数遍。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刺在她的心上。
师姐走了。
因为无法承受这失去至亲的痛楚,因为害怕触景生情,道心崩溃,所以选择了逃离。
逃离这个充满父亲回忆的地方,逃到一个无人认识的角落,独自伤口。
归期不定,甚至可能是永别。
“或许……后会有期。”最后那几个字,写得格外轻飘无力,仿佛连写信人自己都不相信。
巨大的恐慌,夹杂着被独自留下的刺痛,还有对师姐独自离去的深深担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
她猛地转身,冲出房间,将整个元雷峰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
没有那缕如火般温暖的气息。
师姐真的走了。
她独自一人,带着未愈合的伤口,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左清秋站在空旷的院落里,清晨的山风寒彻骨髓。
手中的信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她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那里什么都没有。
师尊陨落,她失去了如山的依靠。
师姐离去,她又被抽走了心中最后一份温热。
从此,这座曾经充满师父威严训导,师姐清脆笑声的峰头,从此将只剩下冰冷的殿宇,和无穷无尽的回忆。
她缓缓低下头,将那张被泪水打湿又风干的信纸,仔细地折好,收入怀中,贴着心口放好。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在一瞬间消失殆尽,重新覆上了一层比以往更厚的冰壳。
眼神恢复了沉静,如同万丈寒潭,不起微澜。
她一步步,走向元雷峰的主殿。
背影挺直,身姿孤峭,如同雪后悬崖上最后一株不肯凋零的松。
——
回忆的潮水,来得汹涌澎湃,去时却悄无声息。
当左清秋的目光,与菜园中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静静分离时,所有曾经的过往,都重新沉入心湖最深处,只在湖面留下些许难以察觉的涟漪。
百余年光阴,于金丹真君漫长的寿元而言,不算什么。
可于眼前人,于她们之间那份曾经鲜亮如昨的情感而言,却已蒙上了太厚的尘埃,改变了太多的模样。
左清秋身形未动,依旧闲坐松枝。
但下一瞬,那截粗大的松枝上,已是空无一人。
只有山风依旧拂过,松针轻摇。
第192章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小竹山,玉真观,后院菜园。
胡蝶衣静静地站着。
她身前咫尺之距,空气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一道月白色的倩影,仿佛从虚无中走出,由淡转浓,凝实显现。
依旧是一尘不染的白衣,依旧是清绝如冷月的气质。只是那面容,褪去了少女时的青涩冷艳,多了岁月与境界赋予的深刻与威仪。
胡蝶衣微微侧过身,将木桶放在菜畦边,动作缓慢而平稳,仿佛只是寻常劳作间隙,放下了一件农具。
放好木桶,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这才转过身,正面看向左清秋。
目光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如同看一个突然闯入自家后院的陌生人。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长久不与人多言而产生的些许干涩。
语调平直,没有起伏,听不出任何久别重逢该有的情绪。
左清秋看着她。
百余年不见,蝶衣师姐的容貌变化不大,紫府修士一千二百载的寿元足以让她青春常驻。
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却已截然不同。
曾经的明艳如火,炽热张扬,如今只剩下一片灰烬般的沉寂与凉薄。
那双总是盛满星光与笑意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
仿佛所有的热情与光亮,都随着她父亲的陨落,一同熄灭了。
“我证道成功了。”左清秋回答,声音清越,在这寂静的菜园里格外清晰,“成了真君,对因果有了更深的感应。我能感知到你在这里。”
胡蝶衣沉默了片刻。
她自然知道“真君”意味着什么。
金丹真君,初步触及天地法则,能感应到与自身羁绊极深的因果线。
自己与她,有同门之谊,有数十年朝夕相处之情,更有父亲这层纽带。
她能找到自己,并不意外。
只是,百年了。
她以为自己藏得足够好,足够久,久到所有人都该淡忘,久到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自己还是“胡蝶衣”。
“你来找我,做什么?”她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左清秋的目光,落在她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那里藏着未曾愈合的旧创和刻意堆积的冰层。
她缓缓道:“师尊的遗骸,我寻回来了。”
“遗骸”二字,如同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胡蝶衣死寂的心湖,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幅度,猛地僵硬了一下。
那双古井般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从中掠过,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漠然覆盖。
她缓缓移开视线,望向菜园角落里一丛在秋风中微微瑟缩的野菊,声音比方才更低,仿佛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找回来了……又能如何呢?”
“不过就是一具空壳罢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锥心,“那个会对我笑,会骂我贪玩,会在我受伤时着急,会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我的人……永远都回不来了。”
左清秋的心,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沉下去,泛起细密的疼。
她看出来了。
尽管已经过去了一百五十多年,但那份丧父之痛,从未真正消散。
她只是将那份噬心的痛苦深深埋藏,用这种自我放逐的生活,为自己铸造了一个看似安宁的囚笼。
她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不肯走出来。
那个曾经明媚张扬,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蝶衣师姐,被这场变故,彻底击垮了精神。
宁愿龟缩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麻木地重复着凡人的日子,也不愿再面对那个没有父亲的世界,不愿再触碰与“胡蝶衣”有关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