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在此处,意义深远。
第594章 人族神谱
祭坛以黄土垒成,不高,却宽阔。坛上无神像,只立一面巨碑,刻着“水土之恩,人族共念”八字。
祭祀之日,后稷亲自主祭。
他没有穿地皇袍服,只着一身粗布麻衣,立于坛前。
四方部落汇聚而来,人潮如海,肃穆无声。
后稷焚香,敬酒,躬身三拜。随后,他转身面向万民,声音沉厚如大地:
“今日不祭天,不礼神。
只祭我等脚下之土,身边之水,祭历代开荒辟壤的先祖,祭为护族流血的英灵。愿我人族,不忘根本,自强者不息!”
话语落下,他率先将一缕自身功德气运引出,融入祭坛。
下方万民受其感召,纷纷闭目凝神,诚心祈念。
农人念风调雨顺,匠人念水土安和,母亲念孩儿温饱,战士念家园平安……
丝丝缕缕的愿力自每一个人心间升起,如萤火汇聚,渐成洪流。
祭坛之上,愿力与后稷引动的功德气运交织盘旋,逐渐凝实。黄土祭坛泛起微光,碑文八字竟流转起来。
渐渐地,黄河水声似乎变得轻柔。岸边水汽氤氲,在祭坛上方隐隐钩勒出一道模糊虚影。
人面鱼身,长发如水,双目温润,气息与黄河水脉隐隐相连。
“河伯……”有老者喃喃。
虚影微微颔首,似有灵性。
它抬手虚引,不远处一段河道水流悄然改向,漫入一旁干涸的引水渠中,虽只持续数息,却足以让焦渴的田地得到滋润。
万民寂静,旋即爆发出压抑的低呼与哽咽。
后稷立于坛上,望着那道逐渐淡去的“河伯”虚影,暗中松了一口气。
人族疆域内,祭祀的香火一日盛过一日。
黄河之滨“河伯”显化的事迹,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至每一个部落。
后稷推行的“人族神谱”计划,开始真正扎根。
风雨坛、山川祠、农神庙、医疫殿……形制各异的祭坛在人族聚居之地次第立起。
祭祀的仪式并不复杂,多是部落长者带领族人,于特定时辰焚香祈念,奉上少量新收的谷物或手工制品。
祭坛中央不立神像,只刻部落所依之山川的名称,或所祭之先祖、英灵的事迹碑文。
丝丝缕缕的愿力自亿万生民心间升起,纯净而执着。
它们与后稷以地皇权柄引导、注入的部分人族功德气运相合,于祭坛之上盘旋凝聚。
渐渐地,一些变化开始显现。
西境苍梧原,一处祭祀“厚土之灵”的祭坛旁,原本板结的沙壤在春耕前莫名变得松软了几分,老农以手探之,啧啧称奇。
南麓青桑谷,木灵妖与人族共祭的“桑蚕先妣”祠前,当年新育的蚕种病害罕见,吐出的丝光润度胜过往年三成。
流云部内,几大教派传道之余,也悄然立起了供奉“文教先师”、“丹道始祖”的静室。
虽未直言属于人族神谱,但那汇聚的愿力与清念,亦被无形中纳入人族整体的“神域”雏形之中。
然而,并非所有部落都欣然接受。质疑与分歧,在人族高层与民间悄然滋生。
祖地,议事偏殿。
几位负责气运观测与资源调配的长老面色凝重,将数枚玉简呈于后稷案前。
“陛下,推行神谱祭祀三月以来,各部汇总。”一位白发长老声音沉缓,“显灵微效之事,确有七十三例。
多为一地气候短暂调和、作物病害稍减、工匠福至心灵之类。然……”
他顿了顿,指向一枚色泽略显黯淡的玉简:“据此简所载,维系祭坛运转、引导愿力凝聚,乃至各地‘灵应’初显时消耗的功德气运……
折合人族整体气运,约损耗千分之三。”
另一位面容严肃的女修接口:“千分之三看似不多,然祭祀之事,贵在持久。
若长年累月,此消彼长,恐动摇我族气运根基。
尤其如今,我族因早年献祭天道,本就存在破境瓶颈,再分润气运于祭祀……”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人族气运并非无穷无尽,这般消耗,是否值得?
又有长老道:“更有些部落,见祭祀有‘灵’,便大兴土木,广立祭坛,甚至相互攀比,所耗人力物力颇巨。
有偏远小部,粮储本就不丰,竟将过冬存粮的一部分也献作祭品,美其名曰‘诚心’……此风若长,恐生内弊。”
支持者则立即反驳:“若无祭祀调理,去岁西境大旱、南麓虫灾,损失岂止千分之三气运所能弥补?
神谱所立之‘灵’,生于我族愿力,护佑一方水土,正可弥补天庭天条僵化之弊!
此乃自立自强之始,些许损耗,是为长远计!”
“笑话!依赖外灵,何言自强?
真正的自强,当是精研农术、改良粮种、强健民体!
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之‘祭祀显灵’,与昔日依赖诸圣援手何异?”
殿内争执渐起。
后稷端坐主位,静静听着各方意见,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案上温润的崆峒印。
他理解双方的担忧。气运是族群根本,不容轻耗。
但人族受制于天条、仰赖天时雨晴的日子,必须改变。
神谱之路,是一条尝试“以己之力,调理己土”的险径,不可能没有代价。
关键在于,如何让这代价变得有价值,让消耗的气运真正转化为族群长治久安的能力。
“祭祀之本,在于心念,而非物耗。”后稷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殿内瞬间安静。
“传令各部:一、祭祀以诚心为要,严禁攀比祭品丰厚,更不得影响民生基本。
违者,罚没祭坛,主事者问责。
二、命地工阁协同各部落‘农正’、‘医正’,将祭祀显灵之效,与具体农时、地气、病症变化详细记录,归纳规律。
吾等需知,何种诚念,呼应何种‘灵应’;
何种祭祀,最能滋养一地根本。
三、气运损耗之事,朕知晓。然此非无端消逝。”
他目光扫过众人:“祭祀所耗气运。
一部分散于天地,滋养人族疆域内山水灵机,长远看,亦是反哺我族生存环境。
另一部分,凝结于各祭坛‘灵影’之中。此‘灵’源自人族,受制于人族愿力与功德。
其存在本身,便是我族气运的一种‘活化’与‘储备’。
关键,在于能否真正掌控、引导这股力量。”
他顿了顿,说出更深一层的考量:“且,此举亦有试探之意。人族自立神谱,调理疆域内微末之事,天庭……会如何反应?”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皆是一凛。
是啊,这不仅仅是人族内部的事。这般近乎“另立小天道”的举动,天庭岂会毫无察觉?
第595章 蚩尤与轩辕
三十三重天,四御殿。
此处并非凌霄宝殿那般庄严之所,而是四御帝君平日议事的偏殿,陈设清雅,云气舒卷。
白泽一袭白衣,手捧玉简,其上流光闪烁。
正是下界人族疆域内,各处祭坛建立、愿力流转、微末灵应生发的详细记录。
他目光快速掠过,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伏羲坐于他对面,面前悬浮着一幅不断变化的卦象虚影,映照出人族气运那微不可察却又确实存在的分流之象。
“以祀代天,以愿凝神……”
白泽轻轻放下玉简,声音温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后土倒是舍得,将巫族压箱底的血脉愿力调和之法,如此巧妙地融入了人族功德体系。
这一步,走得险,却也妙。”
伏羲抬眸,卦象消散:“险在耗损人族本就不丰沛的根基气运,妙在……或许真能为人族趟出一条不完全受制于天条的路。
只是这路能走多远,尚未可知。”
“巫族此番,手伸得颇长。”
白泽指尖在玉简上一点,画面定格在黄河之滨那道模糊的“河伯”虚影上,“虽借人族之壳,内里却是巫族调理山川水脉的古法真意。
烛九阴亲自送去法门,后土在背后推动……他们是想在人族内部,再种下一个‘巫’的印记。”
伏羲神色平静:“意料之中。
帝江转世为地皇,巫族便已与人族气运深度绑定。如今再以刑天战魂转世为人,角逐人皇……
他们是要确保,即便盘古父神意志苏醒归来,人族这具‘躯壳’里,巫族的‘血脉’与‘声音’,依然占据重要份量。
此番神谱之事,亦是巩固此势的一环。”
白泽微微颔首,眼中智慧光芒流转:“那依你之见,此事,天庭该如何处置?
人族此举,虽未直接违逆天条明文,但其‘自设神灵,调理疆域’之行径,已有僭越之嫌。
若放任不管,恐起效仿之风。
若严厉打压,又恐断了人族自我砥砺之路,反而不美。”
伏羲沉默片刻,目光投向殿外无垠云海,缓缓道:“白泽,你掌万灵图录,监察洪荒。近日天庭各部,可还安稳?”
白泽闻言,眉梢微挑,瞬间明白了伏羲的弦外之音。他轻轻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冷冽的洞明:“不甚安稳。
自时空母河开辟,诸界资粮滚滚而来,天庭权柄日重,神位滋蔓。
之前太子清扫过一次之后,经过人妖大劫。
有些新晋神祇,或根基浅薄而心气骄狂,或倚仗权职而怠惰营私。‘行雨令使’擅权拦渠、‘司云仙官’苛责毁阵、‘水部神吏’僵化封河……此类事端,近万年间,何止人族疆域?”
“之前妖族还在的时候,也是如此,只是说被大劫掩盖,没那么明显罢了。”
伏羲收回目光,看向白泽,“天条本为秩序,然执条者若心术不正,条律反成害民之器。
人族此番‘神谱’之兴,与其说是对抗天庭,不如说是对某些尸位素餐、滥用神权之辈的无奈反抗。
其愿力所聚之‘灵’,调理范围不过一村一镇,影响微乎其微,尚动摇不了天庭统御洪荒之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