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宫阙内寂静无声，惟有诸位圣人剧烈的心念波动在无声地碰撞、交织。
太清老子垂眸静立，看似古井无波，其清静无为的道心深处，已是波澜起伏。
盘古归来？
他与二弟元始、三弟通天，乃盘古大神开天辟地后，那无上元神一分为三所化，是毋庸置疑的盘古正宗。
若盘古归来，他们这些“元神碎片”将何去何从？
是如同游子归家，重归盘古怀抱，补全那无上元神？
可一旦回归，他们这无数元会苦修而来的独立意志、圣人道果，是否也将如同水滴汇入大海，虽存犹亡？
他追求无为，顺应天道，但“自我”的存在，乃是道之根基。
一时间，那亘古不变的太上忘情之心，也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与沉重。
一旁的玉清元始天尊，脸色更是变幻不定。
他向来最重根脚、尊卑，以盘古正宗自傲，视其他生灵为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
可若这最大的骄傲、最根本的依仗。
盘古元神所化的身份，最终却要导致自身被“回收”，那这骄傲岂不成了一道催命符？
他紧握袖中的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是迎接盘古大神的荣耀更重要，还是保住自身历经万劫才修成的独立圣位更重要？
这个从未想过的问题，此刻如同心魔，啃噬着他的道心。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太清老子。
希望能从兄长那里得到一丝启示，却只见老子眼帘低垂，仿佛神游天外，更让他心头烦闷。
与三清的复杂心绪截然不同，后土圣人的心中，此刻涌起的却是近乎纯粹的狂喜与期盼！
她乃盘古精血所化祖巫，与其余十一位兄姊继承的是父神的血脉与战天斗地的意志。
迎接盘古父神归来，是整个巫族诞生以来便烙印在血脉深处的最高使命与无上荣光！
为了这个目标，巫族可以付出一切。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顶天立地的身影重新屹立于洪荒之巅，看到了巫族在父神光辉照耀下，重现上古辉煌，甚至更进一步！
至于自身会如何？
后土并未多想。能为父神归来尽一份力，纵是粉身碎骨、重归精血，亦是心甘情愿，何须犹豫！
然而，在场的另外三位圣人，心神却如同坠入了冰窟。
鲲鹏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那驳杂浩瀚的妖气都因心境的剧烈波动而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盘古归来？！
开什么玩笑！
他这具身躯虽是洪荒生灵鲲鹏，但其核心真灵，却是阴阳魔神！
当初三千混沌魔神阻道盘古，被那柄开天斧杀得血流成河、魔神殒落如雨的场景，至今仍是他最深沉的梦魇。
他好不容易先借阴阳老祖求道。
再以鲲鹏之躯重获新生，隐忍蛰伏，甚至立下妖教成就圣位，才有了今日的格局。
盘古若归来，岂会容得下他这“漏网之鱼”？新仇旧恨，只怕第一斧就要劈到他鲲鹏的头上！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圣魂。
接引与准提对视一眼，脸上那惯有的疾苦之色更浓了三分，几乎要滴出苦水来。
西方之地贫瘠，他们师兄弟二人发下四十八宏愿，苦心经营，好不容易才让西方教有了如今的气象，看到了大兴的曙光。
这一切，都是在洪荒现有的格局下，尤其是在天庭威压和玄门、巫族等势力的夹缝中争来的。
盘古归来，意味着洪荒最根本的秩序将要被彻底颠覆！
到时候，谁还会记得他们西方教？
他们那依托于现有天道体系发下的大宏愿，是否会因此根基动摇？
一种为他人做嫁衣的巨大不甘和忧虑，充斥在他们心间。
鸿钧高踞蒲团之上，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六圣。
仿佛他们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思绪，在他眼中都如同掌上观纹，清晰可见。
他并未等待圣人们消化这份震惊，便再次开口，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心潮澎湃：
“至于盘古是否归来，归来事宜如何？无需担心。”
他微微停顿，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圣人们的心神深处。
“盘古乃得道归来，而非再聚盘古……”
此言一出，如同混沌中劈开了一道亮光！
太清老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那丝迷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明悟。
原来如此！
盘古并非要以洪荒为祭品，重聚昔日的神躯与力量，那是走回头路。
而是于无尽岁月后，勘破了更高的大道玄机，将以一种全新的、更高层次的“得道者”姿态归来！
这意味着，他们这些由他“遗泽”所化的生灵，并非必须的“补品”。
他们依然是独立的个体，是盘古大道在洪荒的一种延续和印证！
元始天尊紧绷的脸色也骤然松弛下来，甚至眼底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狂喜。
盘古归来，不会吞噬他们！
那他们这盘古正宗的身份，非但不再是隐患，反而成了最大的依仗和荣耀！
想想看，一旦盘古以无上姿态归来，他们这些嫡系的“孩子”，地位将何等尊崇？
什么天庭帝夋，什么西方旁门，在真正的创世之神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阐教“顺天应人，阐述天理”的教义，简直就是为了迎接盘古归来最好的旗帜！
后土微微一怔，随即也明白了其中关窍。
虽非她最初想象的那种血脉意义上的完全回归，但父神能以更强大的姿态归来，对巫族而言，同样是梦寐以求的盛事！
巫族依旧是父神最亲近的血脉后裔，这份荣耀无人可以剥夺。
鲲鹏、接引、准提三人，虽然心中依旧沉重，但听闻盘古并非“再聚”，那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死亡威胁总算减轻了不少。
只要不是直接被清算，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鸿钧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再多言。
第454章 诸圣商议，二童转世
紫霄宫中，鸿钧的目光如同古井深水，波澜不惊地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六位圣人。
他并未在意诸位圣人心中因“盘古归来”而掀起的惊涛骇浪。
继续以那平淡无波，却如同天宪般的语调言说，将议题拉回人皇之事。
“人族三皇，承载天命，引领人道。”
“其位格尊崇，需身负大气运，大功德，且必须出自人族本身，对人族之崛起与发展，有不可磨灭之贡献。”
鸿钧缓缓说道，为未来的人皇定下了最根本的规则。
“此乃天地定数，不容更易。”
此言一出，几位圣人眼神微动。
出自人族，有功于族裔，这便排除了许多外力强行干涉的可能，也将人皇的候选范围牢牢锁定在了人族内部。
想要在这关乎未来大气运的棋盘上落子，就必须遵循这个规则。
“至于人皇之师……”鸿钧的目光在六圣身上淡淡掠过，“尔等自行商议，各凭缘法，各争气运。”
他没有指定，也没有禁止，直接将这引导人皇、分享气运的巨大机缘与挑战，抛给了在场的圣人们。
可以预见，为了这“帝师”之位，诸位圣人及其背后的教派，必将展开一番明争暗斗。
随后，鸿钧提到了两个不可回避的存在。
“女娲，乃人族圣母，造化之源，其身负之因果，尔等自行斟酌。”
他点到即止，并未多言，但圣人们都明白，女娲娘娘与人族的关连最深。
其态度至关重要，谁若想完全撇开她来安排人族之事，几乎不可能。
“天庭之处，”鸿钧再次提及帝夋所统御的庞然大物，“亦需尔等自行处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众圣心头更沉。
天庭统御洪荒，人族名义上亦在其管辖之下。
人族的崛起，三皇的出现，势必会分薄乃至挑战天庭的权威。
那位高居凌霄殿的天帝会作何反应？
是默许，是压制，还是……这无疑是悬在诸位圣人谋划之上的最大变数。
一个处理不好，便是滔天祸事。
鸿钧将此难题丢给他们，显然无意，或者说是无法直接替他们应对帝夋。
最后，鸿钧的目光落在了后土身上，说起了那三重劫难之首。
“人巫之劫，乃天命所定，无可避免。其中是非，尔等巫族……自行把控。”
“自行把控”四字，如同重锤，敲在后土心头。
此言之意，再明显不过。
鸿钧，或者说天道，需要巫族作为人族的磨刀石，用一场惨烈的大战来淬炼人族，使其浴血而生。
这场劫难的过程可以激烈，可以残酷，但最终的胜局，天道已定，必须是人族。
巫族需要做的，就是在这既定的败局中，如何“自行把控”。
如何取舍，才能为族群争取到一线生机，或者……保留尽可能多的元气。
后土绝美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与挣扎，但她终究是圣人，迅速压下心绪，垂首不语，心中已是万般念头急转。
该交代的已然交代完毕。
鸿钧不再多言，漠然道：“此间事已了，尔等尽数离去吧。”
六位圣人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齐齐躬身行礼：“谨遵老师（师尊）法旨。”
随后，一道道圣人悄然消散，离开了这片大道希音萦绕的紫霄宫。
混沌之气翻涌，离开紫霄宫的六圣并未立刻返回各自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