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很快又重归幽深。
“假丹……”
楚无忌低声自语，声音在石室中回荡，显得愈发冷清。
七十载光阴，方才行至今日这一步。于旁人眼中，这已是难得的成就，可在楚无忌自己看来，却仍远远不够。
练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如今只不过踏上修行的第二境而已。
假丹之境——说得好听，是半步结丹，说得直白些，也只是个法力更为浑厚的筑基修士罢了。
虽然，楚无忌所修《洞虚风元经》，以法力雄浑著称；他的法力比别人法力更为浑厚。
此功的强横之处，不在一时，而在其法力增益幅度，是随着大境界指数递增的，越往后越发惊人。
练气之时，他不过比寻常同阶多出两成法力；到了筑基，这个差距便已扩大到四成。待将来真正踏入结丹，说不得便能多出七成；若有朝一日，寻回此功法缺失的元婴境界部分，并以此成就元婴，那一身法力之雄浑，怕是足以较同阶修士生生翻上一倍。
单凭这一点，若放在外界，足以换来一句“结丹之下第一流人物”的评价。
他心中十分清楚，自己已将一身法力积蓄到了极限。
再往前，便只剩下结丹这一道生死关隘。
成，则天地自宽，前路骤阔；
败，若无结丹灵物护佑，便极可能根基崩毁，道途断绝，甚至身死道消。
以风灵根的资质而言，突破结丹，多半并非真正的瓶颈所在。但纵然如此，结丹灵物依旧不可或缺，若无外物相辅，强行冲关，无异于以命相搏。
洞府所依附的灵脉，虽称得上充裕，可自踏入筑基后期以来，他前后闭关已二十余载，手中诸般可用的灵物资源，早已消耗得七七八八。再者，此地灵脉终究只是勉强够筑基后期修士修行所需，若在这里强行冲击结丹，成功的把握怕是还要再低上几分。
如今再继续枯坐修炼，莫说冲击结丹，便是假丹境界，也难以再精进分毫。
是的，假丹境界虽然已经是筑基大圆满，但是仍然可以精进，只不过事倍功半罢了。
和往日同样的修炼时长，增长的法力不足往日的千百分之一，甚至微不可察。所以修炼至此境之人，均会放弃继续修炼，转而谋求结丹之路。
而楚无忌能在短短二十余年间，从初入筑基后期，一路走到假丹这一步，除了先前数次顿悟，使他对《洞虚风元经》筑基层次的理解不断加深、修行速度远胜往昔之外，另一桩修仙技艺，同样着实功不可没。
那便是炼丹。
自三年前的那次顿悟之后，他于丹道上的感悟突飞猛进。
那一次顿悟，像是将他脑海中原本零散的丹道积累，骤然贯通到了一处。
草木药性、君臣佐使、火候转合、药力相生相冲之理，原本还隔着一层薄雾，如今却那层薄雾已被暖风齐齐吹散。
许多从前似懂非懂、总差半步的地方，一夜之间便豁然开朗。
顿悟过后，他再看那些丹方时，竟已与先前全然不同。
哪些灵药该先炼，哪些药液该后融；
哪一步需借神识牵引药力，哪一步该顺其自然，任其自行交融——
种种关窍，仿佛本就在那里，只是直到此刻，才终于被他真正看懂。
这并非单纯靠日复一日硬磨出来的水磨工夫，而是厚积薄发之后，一朝顿悟，丹道之门霍然洞开。
甚至连楚无忌自己都隐隐觉得，单以丹道造诣而论，如今的他，已不逊色于那些浸淫此道百余年的炼丹大师。
当然，顿悟归顿悟。
领悟到了，和真正稳定地炼出来，终究还是两回事。
所以在那之后，楚无忌依旧闭门开炉，不断炼丹。
但他所做的，不是像其他天赋寻常的炼丹师一样，从无到有地一点点摸索，而是将自己顿悟所得，迅速化为助益修行的力量。
一炉炉丹药开下去，他的手法愈发纯熟，控火愈发细腻，成丹率也开始稳步攀升。
原本只能勉强炼制筑基中期丹药的手段，在那日之后，一日千里，渐渐足以支撑筑基后期修行所需。
半年后，他炼制养元增灵丹之类筑基后期常用丹药，已能做到成丹稳定，药力醇厚。
一年之后，便是一些坊市中售价极高、寻常筑基后期修士都舍不得轻易服用的精进修为之丹，他也能自行开炉炼制。
丹药既能自给，修行所需的消耗，立刻便被压下去了一大截。
毕竟，买成品丹药，买的是别人手艺与良心；
买灵药自己炼丹，考验的却是自己的本事。
以楚无忌如今的炼丹手段，同样一千灵石，若拿去买丹药，顶多支撑数月修行；可若换成灵药灵草，再由他亲手炼制成丹，往往能多撑出近倍之数。
这等差距，堪称惊人。
炼丹术初成那段时日，他也曾乔装改面，分批出手过几炉品质上佳的筑基丹药，想借此换取更多灵石，再反过来采买丹材，支撑后续修行。
一开始，一切都还算顺利。
他每次出手的数量都不多，身份也换得极勤，去的又都是周边海域设有坊市的星宫岛屿。甚至每一次现身，他都会运转玄阴敛息术，将修为压到筑基初期。
本以为这般谨小慎微，已足够不露痕迹。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那些上品筑基丹药的吸引力。
那些丹药药力精纯，火候圆融，绝非寻常炼丹师所能轻易炼出。偶尔流出一两瓶，还可推说是机缘所得；可若在坊市中接连数次出现，终究还是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那一次，楚无忌刚在周边海域的火棘岛坊市完成交易，脱身行至一处偏僻巷口后，心头便陡然一寒。
一道若有若无的神识，已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身上。
那神识神识强度，远非筑基修士可比。
结丹修士！
而且来者不善。
那人盯上的，恐怕不只是丹药。
更是他这个炼丹大师。
楚无忌心中一沉，坊间传闻断潮真君已然陨落，这位元婴大能不过才二十余年没在周边海域现身，底下修士便敢这般无法无天！
这结丹修士敢这般有恃无恐锁定他，想必是早已勾结星宫镇守此地传送阵的结丹长老，甚至根本就是对方乔装！
岛内传送阵那里，说不得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一旦靠近，必被安上莫须有罪名当场擒拿，纯属自投罗网！
唯有遁入岛外茫茫海域，仗着出神入化的小风遁术，借万千岛屿藏身，方能甩开这道致命神识，搏得一线生机。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先前的步调，不紧不慢地飞出坊市。
可下一刻，他袖中法诀微微一掐，体内法力已如暗潮般悄然涌动。
刚出坊市，楚无忌便陡然发力，身形一晃，整个人竟如一缕清风般贴地朝岛外掠出，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残影。
第133章 上古？不，上周！
小风遁术！
这门遁法本就以轻灵诡变见长，如今又在他堪比寻常假丹修士的雄浑法力催动下，更是快得惊人。寻常筑基修士，甚至连他往哪个方向遁走都未必看得清楚。
“嗯？”
黑暗中，那名尾随其后的结丹初期修士显然也没料到，一个看似不过寻常的筑基初期散修，竟能爆发出这等速度，当即轻咦一声，紧随其后追了上来。
两人一追一遁，转眼便掠出数十里。
沿途海礁错落，海雾弥漫，楚无忌没有半分恋战之意，虽然当时他才筑基后期修为，仗着远超同阶修士的法力，将小风遁术催动到极致，身形忽左忽右，时而贴海而行，时而借礁石遮掩，连气息也在遁行间不断变幻。
那结丹初期修士虽修为更高，可到底只是初期，又并不擅长遁速，再加上此地海域地势复杂，一时间竟真没能将他拿下。
待追到一处海域孤岛的雪山深处时，楚无忌抓住一瞬空隙，骤然转向，接连变换数次气息，又以玄阴敛息术彻底压下自身气息，这才险之又险地将后方那道神识甩脱。
等他停下身形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了大半。
那一回，他在孤岛雪山蛰伏一两日方才脱身，也彻底认清了一个事实：
以他如今的本事，炼丹自用可以，偶尔出手少量丹药也未必不行；
可若真想靠着持续卖丹来换取大量灵石，那便等于主动把自己摆到风口浪尖上。
乱星海这种地方，最不缺的便是鼻子灵、心也黑的狠人。
今日盯上他的，只是一个结丹初期修士；
下次若引来的，是结丹中期，甚至元婴老怪呢？
更何况，到了筑基后期、假丹修为时，许多真正有用的灵药，本就不是有灵石便能稳定买到的。这才是最麻烦之处。
有些灵药年份不够，根本无用；
有些灵药一入坊市，转眼便被人抢空；
还有一些，则干脆是有价无市，纵然手握灵石，也得碰运气。晚来一步，便什么都没了。
这种情况下，他如今炼出的那些适用于筑基后期服用的上好丹药，自己服用尚且嫌少，又岂会轻易拿去换取灵石？
丹药卖出去，再换成丹材，再开炉炼制，看似转了一圈，实则平白多出许多折损与风险。
真正划算的做法，从来都不是卖丹，
而是将每一炉增益修为的灵丹，都尽数化作自身修为。
也正因此，自那次在火棘岛被结丹修士盯上之后，所有非十二星岛上的坊市，便被楚无忌加入了黑名单。同时，他也彻底断了修为不足时，长期卖灵丹换灵石的念头。
他后面的所有丹药，除却极少数不得不用来试探行情、换取消息之外，余下尽数留作自用，再不轻易外流。
可筑基后期修士所需的灵药，终究不是小数目。
纵然他炼丹术大进，能够最大限度压榨每一份灵药的价值，也架不住自身修为太高，消耗太大。他原本积攒下来的灵药、灵石、妖兽材料、往年收来的各类辅材，在这一炉炉丹火之下，依旧迅速见了底。
待到库存耗去大半，楚无忌反复权衡许久，终究还是一咬牙，动了自己的丹道私藏。
这些年来，随着他炼丹术日渐精深，尤其是那次顿悟之后，楚无忌对草木药性、火候变化、成丹关窍的理解，早已远非寻常炼丹师可比。
平日里炼丹之余，他也曾将一些心得随手记下，本是留着日后自查自证、印证丹道所用，如今到了这等地步，却不得不拿出来换取灵石。
当然，他拿出来的，绝不可能是真正压箱底的东西。
楚无忌先将那些心得拆分开来，把其中真正涉及自身丹道根本、炼丹习惯与独门感悟的核心部分尽数剔去，只留下草木辨性、药力调和、火候拿捏，以及几种常见筑基期丹药的成丹经验。
即便如此，这些东西放在外界，依旧称得上价值惊人。
随后，他又将这些炼丹心得分别刻录成数份玉简，故意打乱前后顺序，删去首尾衔接，添上几处模棱两可的残缺痕迹，硬生生伪作成了几卷来路不明的丹道残篇，分作数次，暗中委托他人，去往尾星岛的拍卖会上，悄然出手。
炼丹一道，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丹方。
丹方这东西，只要肯花心思，总能搜罗到一些。可真正值钱的，是前人一次次炸炉、一次次失败之后，才慢慢磨出来的经验与体悟；是如何如何辨药，如何控火，如何在药性彼此冲突之时，强行拿捏住那一线微妙平衡。炼丹一道，远不是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那般简单。
而楚无忌卖出去的，恰恰就是这些。
对真正懂行的人而言，这几卷玉简的价值，甚至还在寻常筑基期丹方之上。
毕竟，丹方只是死物。
可一位炼丹大师留下的心得，却是能让普通炼丹师少走十年、二十年弯路。
以楚无忌如今的丹道造诣，纵然还称不上炼丹宗师，可单论筑基层次的炼丹理解，已绝不逊色于那些浸淫此道百余年的老牌炼丹大师。他随手整理出来的一卷心得，落在外界炼丹师手里，都足以被当成宝贝反复揣摩。
更何况，他放出去的还不是那等空泛无物、故作高深的虚言，而是真正能看、能学、能推敲、甚至能照着上手试炼几炉的实打实的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