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多时辰后,天色渐暗。
海天交接处,最后一缕昏黄余晖挣扎着没入墨色海平面。浓雾非但未散,反而因夜色降临而更显深沉,将星光彻底隔绝在外。唯有镇海号自身散发的淡青灵光,在方圆百丈内撑开一片朦胧的光域。
“前方五十里,已进入沉星珊瑚苑外围警戒阵法感应范围。”莫山亭忽然开口,“今日这便是最后一处了?”
秦宗诚望了一眼彻底暗沉的天色,又看了看手中玉简标注的航程:“浮沙贝场据此尚有六百里,今日确已不及。便依原议,先查珊瑚苑。”
他转身下令:“所有人准备。莫师兄,以巡查规矩提前通知珊瑚苑,我们一炷香后抵达。莫师兄、方师弟,下潜后负责外围警戒。楚师弟、谢师妹随我入苑核验。”
“是!”
……
片刻后。
珊瑚苑会客厅。
“所谓调包之言,一派胡言!”
“简直是一派胡言!”
“我感到非常气愤啊。”
珊瑚苑唯一的值守长老柳清河,面色微微一白,用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委屈语气,略显愤慨地说道:“楚师兄所谓我苑调包千年珊瑚一事,柳某实不敢当!珊瑚苑内所有操作皆严格按规程进行,门下弟子日夜看护、从不懈怠,岂会有这等舞弊之事?”
“更何况,千年珊瑚的调拨使用,向来多由内务堂徐平湖徐长老统筹经手,此事既关乎本苑清誉,也牵涉徐长老批复。必须复核,以免单凭一面之词误判。”
“是否……应先行知会徐长老,或请其拨冗一同核验本苑库存千年珊瑚,更为稳妥?”
楚无忌皱了皱眉头。
他们此行本是为追查劫修而来,谁料刚刚在珊瑚苑探查过程中,他竟凭借曾经所学的一门偏门秘术,看出珊瑚苑中部分所谓千年珊瑚,竟是以低阶灵材施展秘术伪造而成。
楚无忌神色淡淡,缓缓开口道:
“云水移接术。”
“以低年份灵材冒充高年份灵材,手法再高明,也瞒不过种种细节。”
说到这里,他抬眸看向柳清河,目光微冷:“怎么样,柳长老,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么?”
楚无忌昔日为钻研丹道,曾在藏经阁耗费不少时日研习各类灵材鉴别与造假手段,对云水移接术这等偏门技艺的机理与破绽了如指掌,此刻剖析起来如数家珍。
当然,他只是纯属了解诈骗手段,防止被骗,从未有过凭此牟利的想法。
柳清河面色由白转青,呼吸略显急促,但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猛地转向身后一名一直低头不语、身形瘦削的灰衣中年模样的练气执事,脸上瞬间堆满震惊、痛心与被背叛的愤怒,厉声喝道:
“赵铭!这是怎么回事?!”
“珊瑚的日常培养、记录核验、灵材初检,皆由你一手负责!楚长老所说的调包赝品,你作何解释?!”
那名叫赵铭的执事浑身剧颤,愕然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柳、柳苑主……我……属下不知啊!所有操作都是按您的批复进行,每次记录都经您复核签印,灵材进出也……”
“住口!”
柳清河怒斥,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手指几乎要点到赵铭鼻尖。
他转向秦宗诚时,已换上一副痛心疾首又带着几分恍然与被蒙蔽的悲愤表情。
“秦长老!楚丹师!诸位师兄!柳某……柳某可能真的失察了!”
“这赵铭执掌珊瑚苑具体养护事务已逾十年,平日勤恳,深得我信任。所有珊瑚记录、进出初核、日常巡检,皆经他手!我……我只负责最终审阅用印,总览全局……”
“万万想不到,他竟敢利用职务之便,行此偷梁换柱的奸恶之事!”
他言辞恳切,甚至眼圈微红,带着深深自责:“是柳某驭下不严,过于信赖旧人,疏于对珊瑚苑的管理,才给了他可乘之机!”
“请秦长老明鉴,此事柳某确有失察失职之责,甘受宗门处罚!但柳某绝未参与调包一事!定是这赵铭欺上瞒下,暗中勾结外贼,中饱私囊!”
赵铭如遭雷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嘶声道:“柳苑主!您怎能如此?!”
“那云水移接术的修炼玉简,是您两年前私下赐下,说让我‘仔细钻研,以备不时之需’!”
“您还说过,赝品是个好东西!”
“那买卖珊瑚的海渊商行的管事‘渊客’,也是您让我暗中联系的!”
“每次所谓‘品相不佳、折价处理珊瑚’的批文,都是您亲自去内务堂找徐长老办理,我只负责按您吩咐的,准备材料和伪造记录啊!”
“您不能事到临头,全都推到我一人头上!”
“放肆!死到临头还敢血口喷人,攀诬本苑主与徐长老!”
柳清河须发皆张,一副忠良被诬、清誉受损的震怒模样,演技精湛。
“分明是你自己胆大包天,私吞千年珊瑚,不知从何处弄来这些低劣赝品充数!”
“如今东窗事发,还想拉人垫背,其心可诛!秦长老,此等奸猾阴毒之徒,为脱罪而胡乱攀咬,其言绝不可信!”
秦宗诚冷眼旁观这场狗咬狗的闹剧,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诮。
他并未立刻打断,直到柳清河义愤填膺地斥责完毕,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说完了?”
柳清河激昂的表情一窒,僵在脸上。
秦宗诚不再看他,对楚无忌道:“楚师弟,继续查。看看他还能找出几个‘失察’的部下顶罪。”
楚无忌会意,不再理会柳清河的辩解与表演,转而要求调阅珊瑚苑近三年的所有与内务堂及外部商行的通讯玉简留痕副本。
一条条被隐藏或加密的通讯记录浮现出来,残存的灵力传讯痕迹也被艰难地恢复、重组。
“好一个内外勾结、偷梁换柱、监守自盗之局!”
楚无忌神识扫过通讯记录,眼中锐光湛然,不再看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赵铭,而是直指脸色惨白的柳清河,字字清晰。
“柳长老,你不仅授意或纵容手下以赝品替换真品,贪墨真品,更亲自勾结内务堂徐平湖长老,滥用审批权限,再将仿制精良的赝品,披上劣品折价处理的合法外衣,定向输送给海渊商行销毁证据!”
“好在目前你还没来得及售卖这批劣品,当场抓获你伪造的赝品!”
“通讯留痕、伪造的赝品,桩桩件件,你还有何话说?”
柳清河仍在强辩,但声音已有些发虚,眼神闪烁,“这些通讯痕迹……这些记录都可被高手伪造!是有人处心积虑要害我!”
“秦长老!我要求与徐长老当面对质!”
“我乃宗门长老,在宗门执法堂正式会审之前,我拒绝接受此等基于臆测的指控!”
秦宗诚怒极反笑,笑声中满是寒意:
“当面对质?自然会让你对质!但现在,人赃并获,铁证俱全,岂容你狡辩拖延!”
他袖袍一挥,厉声喝道:“执法堂弟子听令!”
“拿下柳清河、赵铭及所有涉事执事!封禁其修为!”
“查封沉星珊瑚苑所有所有账册、玉简,悉数封存带走!即刻以执法堂急令上报宗门,详陈案情,申请缉拿内务堂长老徐平湖到案!”
他看向楚无忌,语气沉凝:“楚师弟,此案已非简单贪墨。伪造高阶灵材、勾结内务长老、利用规则漏洞系统化销赃,更试图栽赃下属、混淆视听、对抗调查,侵蚀宗门资源根基。必须彻查到底,拔除毒瘤!”
楚无忌肃然颔首:“师兄所言极是。此事绝非柳清河一人所能为,宗内必有同伙。其手法娴熟,流程完整,恐非初犯。”
而柳清河最后那番要求对质、宗门会审的挣扎,却并未动手拒捕,也清晰地预示,他在宗门内必然有着比徐长老更加位高权重的保护伞或利益关联方。
此事,绝不会以柳清河轻易认罪伏法画上句号。
……
夜色深沉,镇海号静静泊于黝黑的海面之上,只有舰舱内灵灯洒下清冷辉光。
楚无忌独坐案前,面前铺开从柳清河处查获的私账副本与零星往来信笺碎片,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陷入沉思。
今日接连两处资源点的异常,也许这不是异常,而是大宗门的日常。
楚无忌不禁有点心累,这破烂宗门,吃枣药丸啊!
“唉,”楚无忌轻轻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好好的追查劫修线索,怎么感觉……牵扯出的麻烦,比劫修本身还要棘手?”
第33章 血染贝场
翌日,清晨。
镇海号冲破浓雾,浮沙贝场的惨状赫然映入眼帘。
下方那片绵延十里的淡金色沙岛,已成废墟。
楚无忌立于船舷,海风裹挟着血腥与焦灼气息扑面而至。
贝场最外围的警示阵法被彻底撕碎,三根高达三丈的定海柱拦腰而断,断面焦黑如炭。十七座温养灵贝的养灵玉台尽数崩塌,洁白玉石与破碎的贝壳混杂在暗红色的海水中,随波沉浮。
最触目惊心的,是青玄门驻地所在的堡垒。
青岗岩砌成的简易堡垒塌陷大半,墙上密布法器轰击的坑洞与焦痕。堡垒的避水结界早已消散,海水倒灌入废墟,水面漂浮着残肢断臂与各类杂物。
堡垒周遭,尸横遍野。
楚无忌一眼便瞥见那两具身着淡青色长老袍服的尸身。
一具倒在堡垒入口,是位面容刚毅的中年修士,神情错愕,似毫无防备。其胸口有一处碗口大小的贯穿伤,边缘血肉呈诡异的灰白色,仿佛被极寒之力瞬间冻结后又崩碎。尸身周围三丈内的沙地,覆盖着一层薄霜。
“陈长老,筑基初期巅峰,主修碧波诀。”秦宗诚的声音自楚无忌身侧响起,“伤口乃玄阴透骨指所致,一击毙命。施术者至少是筑基中期,功法纯熟,且明显是偷袭。”
另一具长老尸体倒在堡垒内部的阵法控制室门前。
这是位白发老妪,背靠残墙而坐,双目圆睁,右手中紧握一柄断裂的蓝色阵旗。她眉心处有一细小黑点,丝丝阴气从中渗出。
更诡异的是,其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蛛网般的黑色纹路,纹路所经之处,肌肤微微蠕动。
“林长老,筑基初期,贝场首席阵法师。”楚无忌蹲下身,指尖凝出一缕温和的风属性法力,小心探向黑色纹路。
不过数息,他便皱了皱眉头,“此乃阴煞缠魂咒。中咒者神魂被阴煞之气缓慢侵蚀,直至魂飞魄散。观此扩散程度……她至少坚持了一炷香时间。”
楚无忌目光落在老妪另一只手上。
那只手死死按在她腰间一个巴掌大的玉盘上。玉盘已碎裂,残片留有半截破碎的阵法符文。
“临死前,她试图启动某种自毁或传讯阵法。”楚无忌轻声道,“然而被咒术干扰,未能完成。”
堡垒内外,尚有一二十具炼气弟子尸体。死状各异:斩首、焦尸、干尸……几无全尸。
“全部覆灭。”
谢玉棠自一具尸体旁起身,她刚检查了一名炼气巅峰弟子的伤口,其后背有一清晰的焦黑掌印,“下手狠绝,不留活口。对方至少有三位筑基修士,而且配合默契。”
莫山亭手托阵塔,塔身微光流转,扫描整个贝场的残留阵法痕迹。
随后,他行至被彻底摧毁的阵法核心处,那里现在是一个深达两丈的焦黑坑洞,坑底散落着熔化后又凝固的阵盘残骸。
“阵法乃自内部三个节点同时被破。”
莫山亭拾起一块扭曲的金属残片,上刻半截崩坏的符文。
“用的是三元破阵锥,专破贝场的水属防护大阵。破阵者熟知阵法结构,精准计算了灵力流转的节点。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的精密行动。”
方觉已悄然放出玄龟。
那二阶灵兽悄无声息滑入水中,朝贝场核心区域孕灵渊潜去。
他自身则是闭上眼,施展了一种探灵秘法,片刻后睁眼,语气凝重:“斗法法力痕迹极为集中,显然爆发时间极短,自发起偷袭到结束,未过两柱香。看现场法力痕迹,对方至少有两位筑基中期、一位筑基初期,及十五名以上炼气后期修士。撤离方向……轨迹虽经伪装,但大概是东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