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的书。我给钱。”
这一回,对方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这是遇到一个外国来的土财主了。
她笑了笑,随后忽然抬手,开始将摊上的画一幅幅卷起,又压低了声音。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楚无忌点了点头。
青衫书生略一思索,道:“前面巷口有家茶摊,夜里还开着。你先过去等着。我收了摊就来。”
楚无忌没有多言,转身便走。
到了巷口茶摊,他寻了张最偏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热茶。
没过多久,那青衫书生果然抱着书箱来了。她先不动声色地扫了四周一眼,确认无人留意,这才在楚无忌对面坐下。
离得近了,破绽便更多了。
灯下眉毛修得太整,手背也白,连脖颈的线条都带着女子特有的柔和。
楚无忌看在眼里,却只作不知。
对方先开口了。
“在下李兆廷。”
这是她报出来的名字。
显然是假名。
楚无忌心里有数,面上却毫无波澜,只点了点头:“楚……无忌。”
他报了真名。
毕竟他向来为人和善,光明磊落,从不作奸犯科,自然不必像韩老魔一样躲躲藏藏。
李兆廷又看了楚无忌两眼,随即问道:“楚兄真只是想学我们越语和越文?”
“是。”
“为何找我?”
楚无忌答得很直接:“你识字,缺钱。我有很多钱。”
李兆廷闻言,眼皮一跳。
她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笑,脆声道:
“楚兄,你看人真准。”
第191章 嘉元城 (月票加更+6)
楚无忌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却没有接李兆廷那句话。
李兆廷见状,也不再兜圈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我确实急着用钱。这几日,我正在这里等乡试张榜。若是中了举,过些时日,便要去越京参加会试。你若真肯出银子,我可以教你。不过先说好,我只教你语言和文字,别的事一概不碰,你也不要找我。”
像这种从外国跑来越国、出手又阔绰的土财主,身份往往都不太干净。十有八九,都是外国类似越国黑冰台那样的势力放出来的探子。
李兆廷自己身上还有着麻烦,赚银子可以,但是她并不想掺和进任何麻烦当中。
楚无忌点了点头。
“正合我意。”
李兆廷又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准备学多久?”
楚无忌道:“先学着。你能教多少,我便学多少。”
李兆廷微微皱眉,道:“学语言文字,不是三两天就能学成的事。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不过七日后乡试放榜......”
她话还没说完,楚无忌已从怀中又摸出一块碎银,轻轻放在桌上。
这块碎银,不算太多。
可对一个和家里闹翻了、独自赶考的穷书生来说,已经有足够的吸引力。
李兆廷的话,顿时停住了。
楚无忌神色平静,语气也平静。
“今夜开始。你教。钱先给,学得好,再给一锭银子。”
李兆廷盯着桌上的银子,看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将银子收了过去。
“行。”
这一笔交易,就这么定下了。
当天夜里,出了花街,两人没有另寻僻静去处,而是直接去了楚无忌落脚的客栈。
李兆廷进屋之后,将书箱放到桌上,从里面取出几张白纸、一支秃笔,以及一本翻得发旧的蒙学书。
她做事利落,刚一坐下,便直接开口。
“我们先从最常用的教起。”
说着,她拿起茶盏。
“杯。”
又抬手点了点桌子。
“桌。”
再指向门。
“门。”
接着,她指了指自己。
“我。”
又指向楚无忌。
“你。”
简单,直接,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楚无忌学得也同样干脆。
她说一遍,他便跟着说一遍。
第一遍,发音不准。
第二遍,便已开始修正。
第三遍出口时,竟已像了八九分。
起初,李兆廷脸上还没什么异色。可等教了十几个词之后,她的神情,终于有些不对了。
这人,学得未免也太快了。
她原本还以为,今晚最多只能替他打打基础,教些最简单的日用词。
谁曾想,一个时辰都不到,楚无忌竟已能将屋中常见之物叫出个七七八八,而且记性极佳,过目不忘。
再往后,李兆廷索性开始教短句。
“晚上好。”
“你吃过了吗?”
“多少文。”
“太贵了。”
她又从书箱中取出墨瓶,提笔蘸墨,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几个最常用的字。
人,口,手,足,山。
紧接着,又写下吃、喝、东、西、南、北。
“先记这些。口语和字一起认,最快。”
楚无忌点头。
她一边教,一边写,把字音与字形一一对上。
楚无忌则一边听,一边看,一边跟着说。
她说话时,语气轻重落在哪个字上,都被他尽数记了下来。
楚无忌也说得越来越流利,也逐渐认识了一些文字。
教到后半夜时,李兆廷已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停下来喝了口茶,这才忍不住抬眼问道:“楚兄以前,当真没学过这边的话?”
楚无忌面不改色地回道:
“听过一点,不太会。”
这话倒也不算假。白日里,他确实已经听了不少,也学会了一点基本的沟通,要不然之前也不能找李兆廷来教他。
李兆廷自然想不到那么多,只当他之前在外国时有些基础,便也没有再深究。
这一夜,一直学到鸡鸣三遍,李兆廷才起身离去。
只是走的时候,她神色里已明显带着几分恍惚。
原本在她看来,自己不过是接了一单费时费力的麻烦活,赚些盘缠银子而已。可一夜教下来,她心里却莫名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
这人学的太快了,简直匪夷所思,就好像,他本就懂怎么说一样。
第二天一早,楚无忌便出了门。
他没去远处,只在客栈附近几条街上来回转悠。
买饼,买面,问价,问路。
见着什么,便张口试一试。
说错了,就记下来。
说对了,便顺势往下接。
到了午后,楚无忌再去见李兆廷时,两人之间,已经能够用本地话正常交流了。
李兆廷坐在桌边,手里捏着笔,愣愣看了他半晌,最后才憋出一句:“楚兄实在天赋异凛。”
楚无忌神色如常,淡淡回了一句。
“没办法,谁叫我是结丹老祖呢。”
李兆廷没听懂“结丹”二字,只觉得这人说话总有些怪,时不时便会冒出些听不大明白的字眼。
不过她也懒得追究。
学生学得快,对她而言,反倒还是件省力的事。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两人的节奏便彻底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