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柳三娘家时,院门紧闭。
院内,正屋里亮着灯。
柳三娘拧了条湿毛巾,递给厉雄。厉雄赤着上身,坐在凳子上,接过毛巾擦着脸上的血污。他背上多了几道新伤,都是刚才被山猫抓的,皮肉翻卷,看着吓人。
“那小子不对劲。”厉雄把毛巾扔回盆里,水花四溅。
柳三娘走到他身后,用干净布条蘸了药酒,小心擦拭伤口。药酒刺鼻,厉雄肌肉绷紧,哼都没哼一声。
“许是穿了内甲?”柳三娘问。
“不像。”厉雄摇头,“内甲挡不住那股劲。铁爪山猫那一爪,换个人早开膛了。他就破了层皮,连血都没怎么流。“
他顿了顿,扭头看柳三娘:“你离得近,看清了吗?”
柳三娘手上动作停了停,回想当时情景。
火光里,陈源举刀格挡,山猫的爪子划过他胸口。外衣撕裂,但底下确实没有伤口,只有三道白痕。
“是没见血。”她点头,“可他一个练气三层的灵农哪来的护身宝物?就算有也不该这么硬”
“所以我说不对劲。”厉雄转回头,任由柳三娘继续包扎,“要么是炼体有成,要么....身上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炼体?就他?”柳三娘笑了,“陈源那小子,在棚户区住了五年,谁不知道他四灵根资质,修炼慢得像乌龟。炼体比吐纳还费资源,他哪来的钱?”
“所以才怪。”厉雄眯起眼睛,“前阵子他卖灵米,成色比别人的好。今天又这么硬抗山猫一个...这小子,怕是有秘密。”
柳三娘包扎完,把布条打了个结,绕到厉雄身前,在他腿上坐下,手臂环住他脖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再看看。”厉雄搂住她的腰,手指摩挲着布料,“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他现在不过练气三层,翻不出什么浪。等摸清了底....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清楚。
柳三娘把头靠在他肩上,声音软下来:“你也小心些。今晚折了两个人,伤了好几个。下次再有妖兽,别冲那么前。”
“我不冲前,指望那些废物?”厉雄嗤笑,“放心吧我有分寸。倒是你--”
他捏住柳三娘下巴,迫使她抬头。
“别背着我去招惹那小子。现在情况不明,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柳三娘眼神闪了闪,笑道:“知道啦。我又不傻。”
厉雄盯着她看了几秒,松开手,在她脸上拍了拍。
“最好是这样。”
厉雄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但血味还没散尽,混着药酒味,在屋里弥漫。
柳三娘起身,吹灭了油灯。
陈源回到自家院子,关上门。
走到水缸边,舀水冲洗脸上的血污。
水冰凉,刺激得伤口隐隐作痛。
洗干净脸,他走到后院,看向试验田。
昨晚种下的铁线草,已经冒出了细嫩的芽尖。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绿色。
没有词条。
但他凝神看去时,视野里多了一点变化——在灵植上方,除了原有的名称、词条、状态三行字外,隐约浮现出第四行极淡的小字:
【培育建议】:土壤偏干,可适度增加灵雨频次。
这是……系统升级带来的新功能?
陈源蹲下身,伸手触摸土壤。确实,表层已经干了。
他掐诀施法,灵雨落下。水雾渗入土壤,铁线草的嫩芽似乎挺直了些。
建议有效。
陈源站起身,望向远处。
山脚那片灵田,在晨光里一片狼藉。倒伏的稻子,血迹斑斑的泥土,还有散落在地上的破布、碎骨。
棚户区醒来了。炊烟升起,人声渐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后,意识沉入识海,看着那棵淡绿色的幼苗虚影。
很小,很脆弱。
但它扎根在那里,在灰蒙蒙的识海中央,两片嫩叶微微舒展,像在呼吸。
陈源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天亮了。
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昨晚妖兽袭田,他那三亩地靠南边,按理说应该没事。可夜里乱糟糟的,他也没细看。
现在得去确认一下。
晨雾比往日浓,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棚户区的街道上多了些生面孔——是昨夜从更远的聚居点逃过来避难的,一家老小挤在屋檐下,眼神空洞。
陈源加快脚步。
走出棚户区,视野开阔起来。
青阳山脉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山脚那片灵田方向,十几个人影在田埂上晃动,像一群觅食的鸟。
他的三亩地在西坡最偏处,得绕过主田区。
走近时,陈源脚步慢了下来。
不对。
田埂上有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兽爪印,三趾,深陷进泥里。一道拖痕从田埂延伸到田里,压倒了好几垄稻子。
陈源心头一紧,快步冲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
三亩灵田,靠北的两亩半,全毁了。
稻子倒伏一片,像被巨兽在上面打过滚。有些被连根拔起,扔在田埂上;有些被踩进泥里,只剩几片残叶露在外面;还有些被撕咬过,稻穗散落一地,混着泥土和血迹。
只有最南边那半亩地还算完整,但也稀稀拉拉,稻秆歪斜。
陈源站在田埂上,一动不动。
第10章 绝境与期限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和稻子腐烂前的那种甜腻气息。
远处有人在哭,声音断断续续,像快要断气的猫。
他蹲下身,抓了把泥土。
土里混着碎稻叶,还有暗红色的血痂——不知是人血还是兽血。
指尖能感觉到微弱的灵气,像垂死之人的脉搏,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弱。
“陈小子……”
身后传来老赵头的声音。
陈源回头。老头站在几步外,脸色灰败,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手里提着灵锄,锄头上沾着泥,但裤腿上干干净净——没下田。
“你也……”老赵头喉咙动了动,没说完。
陈源站起来:“赵老,您家的地……”
“没了。”老赵头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全没了。三亩地,一棵稻子都没剩。”
他蹲下来,摸出烟袋,手抖得厉害,烟丝撒了一半在地上。好不容易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源没说话。
他看向远处。主田区那边,几十个灵农在田里忙活,有的在扶稻子,有的在补种,有的干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哭声越来越多。
一个中年女修扑在田埂上,双手扒着泥土,像是要把倒下的稻子重新立起来。旁边有人去拉她,她挣脱开,继续扒,指甲断了,指尖渗出血。
“今年的收成……完了。”老赵头终于止住咳嗽,声音沙哑,“我算了算,就算现在补种,到收成季也来不及。交不上赋税,年底排名……”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但陈源知道后半句——年底排名垫底,就得去黑石矿坑,去阴冥渗漏区,当探路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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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棚户区的路上,绝望像雾一样弥漫在空气里。
陈源走过李寡妇家,脚步顿了顿。
院门虚掩着,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门口的水桶翻倒在地上,桶沿沾着干涸的泥浆,桶里的水早就洒光了,在泥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更扎眼的是门槛旁——散落着几片碎裂的瓷片,像是摔碎的碗碟。
院子里静得吓人。
没有往日那娇滴滴的笑语,没有锅碗瓢盆的响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只有风吹过门轴的声音,吱呀——吱呀——像谁在慢慢磨牙。
陈源想起昨夜妖兽袭田时,李寡妇压抑的抽泣。
他朝院里瞥了一眼——正屋的门也开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没有人。
但那股子绝望的气息,从虚掩的门里、从翻倒的水桶里、从踩进泥里的碎布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比哭声更瘆人。
陈源收回目光,快步走过。
回到自家院子,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左臂的伤口又开始疼,一跳一跳的。他解开布条看了一眼,伤口红肿,边缘发黑——是铁爪山猫的爪子不干净,带了毒或者秽气。
得买药。
还得补种。
还得交赋税。
还得……
陈源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数字:三亩地毁了两亩半,剩下半亩收成顶多二十斤。前两季总共一百五十斤,这季就算二十斤,全年一百七十斤。
棚户区三百多个灵农,往年垫底的那些,全年收成也有一百八九十斤。
他会排倒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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