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源站在原地,看着昏死的吴小栓,看着步步紧逼的蒋天,看着笑里藏刀的柳三娘,看着屋檐下阴影里的王墨。
这时,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吴小栓掉落的那束金线草环,轻轻拍去尘土。
然后,他走到铺子门口,从钱匣里拈起一颗吴小栓付的碎灵石。
他将碎灵石和草环,并排放在木桌上。
“草环,在这里。碎灵石,在这里。”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蒋天,“人,也在这里。是非曲直,总有个说法。”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不过,在执法堂查清楚吴小栓身上的‘毒’从何而来、被谁诱发之前——”
他目光转向柳三娘和厉雄,最后落在屋檐下的王墨方向。
晨风穿过长街,卷起尘土。
他腰间那块青玉执事牌,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起一层凛然的光泽。
而远处药谷方向,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老头,正嗅着空气中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魔瘴与纯净灵气混杂的奇异味道,眼睛发亮地朝棚户区踉跄跑来。
“错了……全错了……哈哈,有意思……这样居然能活?”
古河的声音,嘶哑而兴奋,消散在风里。
第85章 药痴与焚脉煞
吴小栓倒在地上,胸口那几道青黑色血管像活过来的毒蛇般凸起、蠕动,皮肤下隐约浮现的暗红纹路越来越清晰。
那股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气息,随他粗重艰难的呼吸在空气中弥散。
“焚脉阴煞。”
一个嘶哑、仿佛很久没正经说过话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所有人转头。
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老头,不知何时挤到了最前面。
他头发胡子乱糟糟打结,脸上满是污垢,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正死死盯着地上吴小栓的胸口,鼻子还一抽一抽地猛嗅。
“药痴古河?!”人群里有人低呼,下意识后退半步。
古河在药谷、甚至在棚户区都有些“名气”——疯疯癫癫,常年窝在废料田边,身上总带着怪味,据说以前是丹霞殿的天才,不知犯了什么事被贬下来,成了这副鬼样子。寻常人都不愿靠近他。
此刻,他却像闻见鱼腥的猫,旁若无人地蹲到吴小栓身边,伸出乌黑的手指,就要去碰那些凸起的血管。
“住手!”蒋天冷喝,一步踏前,手已按上剑柄,“你是何人?敢干扰执法堂办案!”
古河动作顿住,慢吞吞抬头,瞥了蒋天一眼,又低头看吴小栓,嘴里嘟嘟囔囔:“执法堂……办案……嘿嘿……办个屁的案……连焚脉阴煞和走火入魔都分不清……”
“你说什么?!”蒋天脸色一沉。
“我说,”古河伸出脏兮兮的食指,虚点着吴小栓胸口,“这是‘焚脉阴煞’,西边魔域血煞宗外围弟子常用的一种控人、逼供兼灭口的阴毒玩意。炼制时混入至少三种阴属性妖兽残魄,佐以腐心草、败血藤的汁液。中毒者初期经脉隐痛,气血滞涩,容易被误认为练功岔气或旧伤复发。”
他语速越来越快,眼睛越来越亮,像在背诵某种让他沉迷的经文:
“一旦用特定药引诱发——比如,掺了一缕精纯血煞之气的‘燃血散’——阴煞就会彻底爆发。煞毒随气血狂走,焚烧经脉,损伤根基。看这纹路颜色和凸起程度……嗯,中毒至少两个月了,这次诱发剂量不小,是想让他当场经脉尽断、修为全废,最好再喷几口黑血,死得凄惨点,对吧?”
他最后那句“对吧”,是抬头冲着柳三娘和厉雄的方向说的,脸上还咧开一个满是黄牙的笑容。
柳三娘脸上的娇笑僵住了。
厉雄眼神阴鸷,拳头捏紧。
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
“血煞宗?魔域的毒?”
“中毒两个月了?那跟草环有啥关系?”
“药引……有人下药害他?”
蒋天眉头紧锁,盯着古河:“你有何证据?”
“证据?哈哈!”古河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指着吴小栓,“这满身的阴煞纹、这腐甜带腥的铁锈味、这气血逆冲却无灵力暴走的迹象……哪一点像走火入魔?哪一点像被温和灵草诱发?你们执法堂的《异毒辨症录》是垫桌脚了吗?哦,我忘了,那本书第八十七页讲‘焚脉阴煞’的部分,五十年前就被赤阳那老家伙嫌‘偏门无用’给撕了,怪不得你们不认识。”
他语气里的嘲讽和某种更深的不忿,毫不掩饰。
蒋天脸色阵红阵白。
执法堂弟子确实主修斗战、缉拿、刑律,对偏门毒物认知有限。古河口中的《异毒辨症录》,他隐约听过,但从未翻阅。
“即便如此,”蒋天强压怒意,“此人中毒是实,当众发病也是实。他发病前接触了源草堂的草环,二者或有牵连,需带回执法堂细查!陈源,还有这吴小栓,以及相关证物,都需……”
“带走?”古河打断他,歪着头,眼神变得有点危险,“蒋小子,你把他带走,是能解这焚脉阴煞,还是能问出谁下的毒引?他现在气血逆冲,心脉被煞毒侵蚀,最多再撑半个时辰。你带走的,只会是一具经脉尽碎、煞毒爆发的尸体。到时候,死无对证,是不是正好合了某些人的意?”
他目光又瞟向柳三娘。
柳三娘强笑:“古老说笑了,我们也是被这吴小栓骗了,看他可怜才……”
“可怜?”古河嗤笑,不再理她,转向蒋天,“你要办案,可以。但现在,人,得先救。救活了,才能问话。救不活……嘿嘿,你们执法堂背上个‘草菅人命、纵容真凶’的名声,叶锋那小子脸上怕是也不好看。”
蒋天眼神剧烈挣扎。古河虽然疯癫,但昔日的名头和此刻言之凿凿的判断,让他不敢无视。更重要的是,如果吴小栓真死在他手里,而真凶另有其人……这责任,他背不起。
陈源一直沉默地看着。
这老头对毒物的了解,远超预期。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对揭露真相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兴趣。
“古老,”陈源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若您能救他,需要什么?”
古河转头,第一次正眼打量陈源,目光在他腰间玉牌上顿了顿,又扫过他全身,鼻子又抽动几下,眼里闪过一丝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兴趣。
“你身上……有意思。”他含糊地嘟囔一句,随即指向吴小栓,“救他?简单,也难。焚脉阴煞根子在‘阴煞’和‘血毒’。需先用金针截脉,封住心脉和主要窍穴,阻止煞毒继续焚烧经脉。再用至阳至纯的灵力,缓缓化去阴煞,疏导淤积的血毒。最后,还需一味‘清心净莲’的莲子为主药,固本培元,修复经脉损伤。”
他掰着脏兮兮的手指:“金针我有。至阳灵力……你这草田里,不是有现成的吗?虽然弱了点,但精纯度够。麻烦的是‘清心净莲’的莲子,那东西虽只是一阶灵药,却喜净厌污,生长条件苛刻,坊市偶尔有售,但价格不菲,且未必新鲜。”
清心净莲。
陈源心中一动。只问:“需要多少?”
“至少三颗。新鲜的,灵气未散的。”古河盯着他,“你有门路?”
“可以试试。”陈源道。他想起了苏晚晴,或许杏林苑有存货。就算没有,以苏晚晴的渠道,弄到也不难。但这意味着,要欠下更大的人情。
“蒋师兄,”陈源转向蒋天,“情形您已看到。吴小栓身中魔域阴毒,被人以药引诱发陷害我源草堂。古老有法可救,但需时间与药材。若此刻将人带走,他必死无疑,真凶逍遥法外。我陈源愿以飞羽宗记名弟子身份及此玉牌为凭,在此担保,全力配合救治吴小栓,并协助执法堂查明真相。可否,暂将此人留于此地救治?古老可为见证,众人亦可为见证。”
蒋天脸色变幻,目光在陈源、古河、昏迷的吴小栓以及远处神色不定的柳三娘等人身上扫过。
“半个时辰。”他终于咬牙开口,声音冷硬,“我给你半个时辰。若此人能救醒,说出实情,且与你源草堂无关,此事执法堂自会追查真凶。若救不醒,或与你有关……”他盯着陈源,“你知道后果。”
“半个时辰,足够下针截脉,暂保他心脉不死。”古河嘿嘿一笑,“至于化煞解毒,没莲子可不行。”
“莲子我去设法。”陈源道,“周明,维持秩序,照顾好李姐和平安。古老,请先施针。”
古河也不废话,从怀里摸出一个油腻腻的破布包,摊开,里面是长短不一、色泽暗沉的金针。他捻起一根长针,眼神瞬间变得专注无比,手稳得像铁铸,对着吴小栓心口一处要穴,轻轻刺下。
人群屏息看着。
柳三娘和厉雄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悄往人群后缩。
屋檐下的王墨,脸色阴沉,冷哼一声,转身消失。
蒋天带着两名执法弟子,退到一旁,抱臂冷观,但目光始终锁定在场几人。
东头田边那个破草棚的缝隙里,一双净白微光的眼睛,正透过缝隙,恐惧又担忧地看着外面混乱的一切。
当“清心净莲”四个字从古河口中吐出时,草棚里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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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抉择
古河盘腿坐在昏迷的吴小栓旁边,三根暗沉沉的金针扎在心口要穴,针尾微微颤动。
他头也不抬,脏兮兮的手指搭在吴小栓腕脉上:“脉象乱得像一锅滚粥,煞毒在往心脉里钻。金针最多再封一刻钟。一刻钟后,除非有清心净莲的莲子稳住心脉、化去阴煞,否则大罗金仙来了,也只能给他准备棺材。”
“陈师兄!”周明从后院挤过来,脸色发白,压低声音,“我去杏林苑找苏师?用你的玉牌……”
“来不及。”陈源打断他。从这里到药谷深处杏林苑,来回最快也要两刻钟。更别说苏晚晴未必就在洞府,即便在,清心净莲莲子虽是基础灵药,也非随手可取。“坊市呢?”
“问过了!”周明急得跺脚,“‘百草堂’廖掌柜说,清心净莲莲子娇贵,存放不易,他上月进的那批早卖光了!‘多宝阁’金不换那里或许有,但那是给内门丹房备的货,不单独卖,就算卖……”他声音更低,“一颗至少要五块下品灵石!三颗就是十五块!咱们……咱们今天收的碎灵石全兑开也不够零头!”
十五块下品灵石。对练气中期的散修来说,是一笔巨款。
陈源沉默。
钱匣里那些碎灵石叮当作响,像在嘲笑。他能拿出这笔钱吗?能。棚户区八亩地的收成,加上之前积攒,勉强够。但这是自家人的活命钱,是“源草堂”的周转底子,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钱,我有办法。”他声音很稳,“但金不换的货,即便肯卖,现取也需时间。古老,一刻钟,太紧。”
“紧?”古河终于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小子,你当我这‘药痴’的名头是白叫的?清心净莲莲子,坊市没有,药谷丹房一定有。但那些大爷们,会为了一个棚户区矿工的儿子、一个中毒的烂摊子,开库取药?等你层层报批,黄花菜都凉了!”
“不过……我倒是知道,这附近,现在就有一味‘药引’,比清心净莲莲子更对症。”
陈源心猛地一沉:“什么药引?”
古河没立刻回答,目光却像无形的探针,缓缓扫过陈源全身,最后落在他腰间玉牌上,又移开,望向铺子东头,那片在晨光下泛着柔和微光的金线草田,以及更远处,那个几乎被杂草掩住的破旧草棚。
“药引嘛……”古河慢吞吞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掂量,“得看缘分,也得看人,敢不敢用。”
草棚里,白芷蜷缩在角落最深的阴影中,双手死死捂住嘴,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她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她耳朵里。
“焚脉阴煞”、“清心净莲”、“药引”……
还有古河那看似随意,却精准得可怕的目光扫视。
他知道了。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这个邋遢的老头,身上有股让她本能恐惧的气息——不是魔气的污浊,而是另一种,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解剖一切生灵的、冰冷的探究欲。
怎么办?
逃走?可外面那么多人,还有执法堂的修士。她如今连站直都费力,能逃到哪里去?魔域的追兵,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不逃?等那老头找过来,认出她的净莲灵体,然后呢?被当成“药引”?被交给执法堂?被送回那个她拼死逃出来的地方?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她抱紧膝盖,指甲深深掐进手臂,伤口传来刺痛,却压不住心底的寒。
外面。
“古老,有话直说。”陈源的声音传来,依旧平稳,但白芷听出了一丝紧绷。
“直说?嘿嘿。”古河的笑声嘶哑,“陈小子,你身上有股味儿,很淡,但我鼻子灵。不是血腥,不是药草,是一种……‘干净’过头,干净到跟这棚户区的浊气格格不入的味儿。还有,你东头那片草,长势好得邪门,灵气也稳得邪门。这不是光靠‘秘法’就能解释的。”
他往前凑了凑,眼神锐利如针:“棚户区最近,有没有来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你得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某种天生厌恶污秽、能自发净化灵气环境的……‘灵物’?”
蒋天眉头一皱:“古老,你在打什么哑谜?”
“哑谜?这是明摆着的事儿!”古河忽然提高声音,带着某种偏执的兴奋,“焚脉阴煞的核心是‘阴煞’与‘血毒’!清心净莲莲子之所以能解,是因为其天生‘清心净秽’的灵性,能中和阴煞,净化血毒!但莲子毕竟是死物,药性温和缓慢!若能有活性的、品阶更高的‘药’为引,效果何止倍增?救这吴小栓,十拿九稳!”
他猛地指向东头草田:“那片草田的异常稳定灵气,就是证据!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在自发地、持续地散发净化之力!陈源,那药引子就在你手里,或者,就在你那片地里!我说得对不对?”
空气瞬间凝固。
古河那声“药引”落进空气里,像毒蛇吐信,嘶嘶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