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雄的回应听不清,但那股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陈源背上,直到他拐过巷角才消失。
回到自家院子,陈源刚关上门,又有人敲门。
陈源开门,老矿工韩石闪身进来。
老头穿一身洗得发灰的短褐,背上扛着矿镐,脸上沟壑纵横,像被岁月用刀刻过。
“韩老?”陈源侧身让开。
韩石摆摆手,没进屋,只压低声音:“陈小子,有个机会,你去不去?”
“什么机会?”
“坊市新搬来个丹师,叫苏晚晴,据说手艺不错。”韩石抹了把汗,“老吴头跟我提过,说你想找炼体的路子?丹师手里总有门路,我带你过去露个脸,混个眼熟。”
陈源心头一动:“现在?”
“就现在,趁她刚来,拜访的人还不多。”
陈源沉吟片刻,回屋从钱袋里数出五块灵石,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多了扎眼,少了寒酸,五块正好。
苏晚晴的住处在外区边缘,独门小院,白墙灰瓦,比棚户区的破木屋气派得多。
院门虚掩着,门上挂个木牌,刻着“冷香居”三字,字迹清瘦。
韩石上前叩门。
片刻,门开了条缝。开门的是个青衣小童,约莫十二三岁,眉眼冷淡:“找谁?”
“劳烦通禀,散修韩石、陈源,特来拜访苏丹师。”韩石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小童打量两人一眼:“等着。”
门又合上。
等了足足一盏茶功夫,门才重新打开。小童侧身:“师父让你们进来。”
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
墙角种着几丛淡紫色的花草,陈源凝神看去,词条显示【清心草,一阶灵植,可宁神】。
正屋门开着,里面传来淡淡的药香。
两人走进正屋。
苏晚晴坐在窗边的小桌前,正在分拣药材。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一身月白色道袍,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脸上未施脂粉,眉眼清冷。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在韩石和陈源身上扫过。
“苏丹师。”韩石躬身行礼,“这是陈源陈道友,在附近种灵田的,久仰丹师大名,特来拜会。”
陈源跟着行礼。
苏晚晴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继续分拣药材。
桌上摊着几十种草药,她手指灵巧,分门别类,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药材窸窣的声音。
韩石有些尴尬,咳嗽一声:“苏丹师初来乍到,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咱们这些老街坊,别的不说,跑腿办事还算勤快。”
苏晚晴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不必。”
两个字,像扔进井里的石子,咚一声,再没回音。
韩石还想说什么,屋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接着是少年清朗的嗓音:“苏道友在吗?飞羽宗卢枫,特来拜访。”
听到“卢枫”二字,陈源心头一动——是百草堂见过的那人。
那个腰间佩着【宁神·伪】玉佩的宗门弟子。
苏晚晴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小童:“请进来。”
小童应声出去。
不多时,领进来个锦衣青年。
正是卢枫。
今日他穿一身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那枚碧绿玉佩依然悬在身侧。他进门时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
“苏道友。”卢枫拱手,“听闻道友迁居至此,卢某特来道贺。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他从怀中取出个锦盒,打开,里面是支玉簪。簪身通透,雕着简单的云纹。
苏晚晴起身还礼:“卢道友客气。”
“应该的。”卢枫笑道,“苏道友丹术精湛,能来青阳坊市,是咱们这些散修的福气。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他说着,目光扫过屋内的韩石和陈源。
在韩石身上停顿一瞬,微微颔首。到陈源时,那目光像掠过一件家具,没停顿,没聚焦,自然地移开,回到苏晚晴脸上。
陈源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的青布衫特别扎眼,袖口的毛边特别松散,脚上沾的泥点特别显眼。
苏晚晴请卢枫坐下,小童奉上茶。
茶是“云雾青”,但装在细白瓷盏里,茶叶在热水中舒展,香气比醉仙楼的浓郁得多。
卢枫抿了一口,赞道:“好茶。苏道友这‘冷香居’名副其实,清静雅致,适合钻研丹道。”
“勉强栖身罢了。”苏晚晴淡淡道,但语气比刚才温和些。
两人开始交谈。卢枫说飞羽宗近期的丹药需求,说东荒魔道动荡对药材价格的影响,说某个秘境可能出现的稀有灵草。
苏晚晴偶尔回应几句,话不多,但每句都切中要害。
韩石和陈源站在一旁,像两尊多余的摆设。
陈源的目光在卢枫腰间那枚玉佩上停留一瞬。
碧绿通透,雕工精细——还是那件仿品。可卢枫佩戴它的姿态那么自然,那么从容。
苏晚晴的目光扫过玉佩时,也没露出任何异样。
所有人都默认那是真品,因为佩戴它的人是卢枫,是飞羽宗外门弟子,是“锦符郎”。
表象。
全是表象。
陈源忽然想起柳三娘身上的脂粉香,想起厉雄缠着暗红布条的右手,想起苏晚晴清冷眉眼下的审视,想起卢枫温润笑容里的距离。
也想起自己怀里那五块灵石,想起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想起袖口磨出的毛边。
修仙界划阶层,不看你有多少真本事,看你能演得多像。
“陈道友?”
韩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卢枫和苏晚晴的交谈已近尾声。卢枫起身告辞,苏晚晴送到门口。
经过陈源身边时,卢枫终于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像在回想这是谁。
然后微微颔首,像对路人点头致意,转身离去。
苏晚晴送完客,回屋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韩石和陈源,淡淡道:“二位还有事?”
韩石连忙道:“没了没了,叨扰苏丹师了。”
两人退出院子,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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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棚户区的路上,韩石叹口气:“这些丹师、宗门弟子,眼睛都长在头顶上。陈小子,你别往心里去。”
陈源摇头:“不会。”
他是真的不会。不是宽容,是看明白了。
回到自家院子,陈源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很久。
第8章 夜袭
子时过半,棚户区静得像座坟。
陈源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握着块灵石。
灵气丝丝缕缕渗入经脉,走到第三条经脉末端时,又卡住了。
练气三层到四层的瓶颈,比前两层厚实得多。
他睁开眼,把黯淡的灵石扔到墙角。
那里已经堆了十几块废石,像座小小的坟丘。
窗外月光惨白。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尖啸。
不是人声,也不是寻常野兽。
那声音尖锐、凄厉,像铁片刮过石板,刺得人耳膜生疼。
陈源瞬间起身,摸到窗边。
棚户区东北角,靠近山脚的那片灵田方向,亮起了火光。
不是一盏两盏,是十几支火把在晃动,人影憧憧,喊叫声隐约传来。
“妖兽——妖兽袭田了!”
有人嘶声大喊。
陈源心头一紧,抓起床下的短刀插在腰间,推门冲了出去。
街道上已经有不少修士涌出。
大多衣衫不整,有的只披着外袍,有的光着脚,手里拿着灵锄、柴刀、凡铁打的兵器。
人人脸色惊惶,朝着火光方向奔去。
陈源跟着人群跑,快到田埂时,看见了景象——
火把光里,三头黑影在田里窜动。
是“铁爪山猫”。
这种妖兽体型不大,和野狗差不多,但四肢粗壮,爪子如铁钩,能轻易撕开皮肉。平时只敢在山里活动,很少下到人聚居处。
今晚却来了三头。
“围住!别让它们跑了!”
一个粗哑的嗓音吼道。
是厉雄。他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右手缠着的暗红布条在火光下泛着血光。
手里提着一把厚背砍刀,刀刃上沾着黏糊糊的东西。
七八个散修围成半圈,手里兵器乱晃,却没人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