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我都知道是假的。”他说,“每一次,我都知道你在骗我。但我还是愿意信。”
“因为只要信了,就能再看见你。哪怕只是一瞬,哪怕代价是折寿,是损魂,是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团黑暗犹豫了一下,然后蔓延过来,缠绕上他的手指。触感冰凉,带着针刺般的痛。
“但今天不行了。”阴九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今天,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五指猛地收拢!
黑暗在他掌心尖啸、挣扎、试图反噬。但阴九不管。
他死死攥着,攥到指节发白,攥到掌心被腐蚀出滋滋的白烟,攥到那团黑暗开始消融。
“小蝶已经死了。”他一字一句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二百年前就死了。是我没保护好她,是我去追那株该死的药,是我把她一个人留在那个雨夜里。”
“她怕黑。那天晚上,雨那么大,雷那么响,她一个人……该有多怕。”
眼泪终于滚落。
不是悲伤的泪。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解脱?悔恨?还是迟来了二百年的、直面真相的勇气?
“所以。”阴九抬起另一只手,七道骨刺从背后破体而出,在空中展开,形成屏障,“今天,我不能陪你玩了。”
他闭上眼。
骨刺齐齐震颤,发出尖锐的嗡鸣。
幻境彻底破碎。
但在最后一瞬,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叹。很轻,很温柔,像是春风吹过柳梢。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说:
“九哥。”
“放手吧。”
阴九浑身一震。
他猛地睁眼,眼前只有崩塌的幻象碎片。但那声音……那声音……
是她的。
真的是她的。
不是井灵的模仿,不是幻境的欺骗。
是他二百年来,在每一个午夜梦回时,在记忆最深处反复描摹的、独属于小蝶的语气和温度。
她让他放手。
阴九站在那里,骨刺在空中颤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残留着被黑暗腐蚀的焦痕,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很疼。
但比起这二百年来,每时每刻啃噬他神魂的、那种“如果当初……”的钝痛,这点皮肉之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阴九慢慢握紧拳头。
握紧了掌心那点残留的、属于小蝶的温柔。
然后,阴九转身,面对现实中的战场。
面对井灵。
面对那个将他最后一丝自欺的幻象,也彻底碾碎的存在。
第40章 执念
现实只过了一瞬。
红姑化作的血光冲出幻境裂缝时,她看见自己射出的七根燃血针正调转方向朝自己眉心射来。
针尖红光在晨雾里拖出残影,轨迹刁钻,封死了她所有闪避角度。
她急掐诀,精血从舌尖再次喷出。
血雾炸开,燃血针在鼻尖前三寸崩碎——但碎片没有散落。
它们悬浮旋转,在血雾中重组,凝成七个缩小版的“红姑”。
每个都和她一模一样。
同样的红衣,同样的妆容,同样的眼角那抹刻意勾画的媚意。
但那些“红姑”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恐惧、愧疚、绝望,还有一丝……解脱般的释然。
她们看着她,齐声开口,声音重叠像山谷回音:
“逃得掉吗?”
“罪就是罪。”
“铃铛里的哭声……每晚都能听见吧?”
红姑暴退,鞋底在青石上擦出刺耳摩擦声。她能闻到自己精血燃烧后的焦糊味,能感觉到灵力在经脉里疯狂流逝的虚脱感。
但更深的,是心里那片刚刚被幻境撕开的、鲜血淋漓的空洞。
她忽然不想逃了。
不是认命。
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跑了三十年终于跑累了。
忽然想看看,如果放下会怎样。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再喷精血,血雾炸开,七个镜像惨叫消散。
也就在这一瞬,井灵真正的攻击到了。
它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每根指尖绽开一朵苍白的花——花瓣薄如蝉翼,纹路像人的掌纹。
花心不是花蕊,是一只只转动的漆黑眼睛。
眼睛齐齐“看”向红姑。
五道苍白光束射出。
不是直线,是弯曲的、活物般的轨迹,如五条苍白的蛇在空中交织成网,朝她罩下!
玄骨动了。
枯瘦双手结印,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身后虚空撕裂,裂缝里传出锁链拖拽的哗啦声,混合无数凄厉哀嚎。
一具高达三丈的白骨魔神踏出裂缝——三头六臂,每臂握一件虚幻刑具:剜心刀刀刃滴血,抽魂鞭鞭梢缠绕着残魂,剔骨钩钩尖闪烁着寒光……
“黄泉法相·刑狱降临!”
魔神六臂齐挥,刑具与苍白光束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
撞击处的空间直接坍缩成一个小小的黑洞,吞没了光芒、声音、灵气,甚至连周围的光线都扭曲了。
半息后,黑洞炸开!
冲击波呈环状横扫山谷,所过之处枯树齐腰而断,断面光滑如镜。
地面被犁出深达半尺的沟壑,泥土翻卷,露出底下青黑色岩层。
阴九被气浪掀飞。
他在空中扭身,身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七根原本潜藏在脊椎中的骨刺此刻与脊椎彻底融合。
后背皮肤撕裂,鲜血喷溅,七条森白骨尾破体而出,尾尖倒钩闪烁着幽绿毒芒。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但他没停。
“幽冥鬼身·七尾獠牙!”
他嘶吼着,声音因痛苦而扭曲。
身体化作一道骨影贴地疾射,七条骨尾如孔雀开屏般展开,从七个刁钻角度刺向井灵下盘——那里是井灵唯一与井口接触的点,也是它力量与地脉连接的枢纽。
井灵左足轻抬,踩下。
动作很轻,像踩碎一片落叶。
但脚下青石上的纹路,活了。
那些古老、斑驳、的刻痕蠕动起来,从石面剥离,腾空而起,化作七条青灰色石蛇。
蛇鳞是细密的石刻纹路,蛇眼是两点幽绿的光。
石蛇昂首,张开石质的嘴,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锯齿状尖牙,噬向阴九的七条骨尾!
与此同时,井灵右手指向白骨魔神,指尖那朵苍白花心里的漆黑眼睛流光一转。
玄骨闷哼一声。
他看见白骨魔神的动作……在倒流。
举起剜心刀的手臂一点点回到未举起的状态;抽出抽魂鞭的动作一帧帧倒退回起点;魔神六臂挥舞的轨迹在空中留下残影,而那些残影正反向收束。
就像有人抓住了时间线,硬生生把它往后拖。
“时间法则?!”玄骨瞳孔骤缩,“你怎能——”
井灵左手五指一握。
青石蛇炸成漫天石粉,粉尘在空中悬浮旋转重组,凝成数百柄石剑。
剑身斑驳,剑刃却锋利如新磨,在晨光里反射着冷硬的青灰色光泽。
“地脉化剑·万刃穿心。”井灵轻声道。
剑落如雨。
阴九七尾狂舞,骨尾与石剑碰撞发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咔!锵!嗤!骨屑与石粉四溅,在空中扬起一片灰白雾。
他绞碎了数十柄石剑,但剑太多、太快、太密。
三柄突破防御。
第一柄贯穿右肩胛,剑尖从背后刺出,带出一蓬血雾。
阴九身体一歪,动作慢了半拍。
第二柄刺穿左大腿,剑身完全没入,只剩剑柄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