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躺着——是横七竖八地倒着,姿态扭曲,像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破布娃娃。
钱多仰面朝天,眼睛圆睁,瞳孔涣散,嘴张着,露出一口黄牙。他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穿的。赤红色的阵旗掉在他手边,旗面被血浸透了,颜色从赤红变成了暗红。
孙铁柱趴在离钱多不远的地方,脸朝下,后背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腰,皮肉翻卷着,能看见底下灰白色的骨头和他那柄金色的法剑被压在他身下,剑身上沾满了血和泥。
李福来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头歪向一边,脖子几乎断了一半,只剩一层皮连着。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着天边那抹金红色的晨光。青色的木剑插在他脚边的土里,剑身上的树叶纹路已经被血糊住了。
周老实离洞口最近,像是想往洞里跑,但没跑进去。
他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面深蓝色的水盾,盾面上的水波纹早就灭了。他的眼睛盯着洞口的方向,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
四个人,全死了。
陈源的手按在了斩邪刀的刀柄上,赤红色的火焰在刀身上跳了一下,又灭了。他蹲下来,检查钱多的伤口。胸口的洞边缘焦黑,有灼烧的痕迹,但不是火焰烧的——火焰烧的伤口边缘会卷曲,皮肤会起泡。这个洞的边缘是平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掉的。
不对,不是咬的。牙印不对。
他站起来,走到孙铁柱身边。
背后的伤口深可见骨,但切口很整齐,像是被利器划开的。法器的伤口。
“是人为的。”陈源的声音很沉。
无根道长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走到李福来身边,蹲下来,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老道士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怒。他的嘴唇哆嗦着,下颌的胡须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钱多、孙铁柱、李福来、周老实……”无根道长一个一个念出他们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贫道带他们出来的,一路上虽然没啥交情,但也是人命。”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尸体,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谁干的?”
陈源没有回答。他在检查周老实的尸体。周老实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水盾,盾面上的水波纹已经彻底灭了。
他的致命伤在胸口,一道细长的伤口,从锁骨下方斜着刺进去,穿透了心脏。伤口很窄,很细,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的——剑,或者针。
他用神识探了一下伤口内部,眉头皱了起来。
伤口深处有一股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灵力残留。
不是五行灵力,是另一种东西——阴冷的、带着腐蚀性的、像是什么邪功留下的痕迹。
他站起来,正要说话,一个声音从山腰处飘了过来。
“哟,还有活人呢?”
陈菱从乱石堆后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苍武宗道袍,袖口的暗红色纹路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脸上沾着几点血迹,但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很淡,很从容,像刚散步回来,路上顺便采了几朵野花。
她的手里攥着那枚青翠的宝珠,珠子在缓缓旋转,表面的纹路一明一灭。
腰间那盏小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她,把她衬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的目光从陈源身上扫过,又落到无根道长身上,最后落在地上那四具尸体上。
“哦,这几个人啊。”她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被蛇妖咬死的。那条大蟒从洞里冲出来,见人就咬。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这样了。”
陈源看着她,没有说话。
无根道长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盯着陈菱,盯着她手里的宝珠,盯着她腰间那盏小灯,盯着她道袍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
“苍梧宗的人?”无根道长的声音很冷,“你们苍梧宗不是在苍梧郡吗?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陈菱笑了笑,那笑容很甜。“路过。听说这里有蛇妖作乱,就来除妖卫道。可惜来晚了一步,那蛇妖已经被我杀了。”她朝身后努了努嘴,“尸体就在那边,你们要看看吗?”
陈源没有看蛇妖的方向,他一直盯着陈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算计。
她在盘算什么,盘算着怎么脱身,还是盘算着怎么把他们也杀了?
“你杀蛇妖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白衣女子?”陈源忽然开口。
陈菱的目光闪了一下。“白衣女子?没见过。”
“那有没有看见一个抱着剑的少女?”
“也没见过。”
陈菱的回答太快了,快得像背好的台词。陈源的眉头皱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陈菱身后的乱石堆后面传来。
“她在说谎。”
白芷从巨石后面走了出来。
她的净莲剑已经出鞘,银白色的剑光在晨光里亮得像一柄冰刃。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陈菱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重新绽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位道友,你这话什么意思?”
白芷没有看她,而是看向陈源和无根道长。
“我亲眼看见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和她师兄一起围攻蛇妖。她把她的师兄推到了蛇口里,让蛇妖把他吞了。那四个人——”她朝地上钱多他们的尸体看了一眼,“也是她杀的。我亲眼看见她从那边的山道上走下来,手里拿着那枚宝珠,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杀了。钱多想跑,被她一道术法打穿了胸口。孙铁柱转身反击,被她一剑劈开了后背。李福来跪地求饶,她一剑斩断了他的脖子。周老实想往洞里跑,她从背后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白芷终于看向陈菱,银白色的剑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甜美的笑容照得像一张画皮。
“我全看见了。”
陈菱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她的脸变得很白,不是害怕的那种白,是那种卸下了伪装之后露出来的、真实的苍白。
她的眼睛里那层温柔的笑意像水一样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带着杀意的光。
“你跑就跑了,但是你又回来了。”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甜腻的调子,而是阴冷的、带着一丝嘶哑的,像蛇在吐信子。
“看来,今天不能留活口了。”
她抬起手,那枚青翠的宝珠从她掌心浮起来,悬在半空中,开始急速旋转。珠子表面的纹路一条一条亮起来,不是翠绿色,是暗红色的,像血管,像裂纹,像某种古老的、被封印了太久终于要破壳而出的东西。
宝珠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空气变得粘稠,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珠子里涌出来,向四周扩散。
无根道长的脸色大变。“这是——魔修!”
陈源也感觉到了。
那股灵力波动不对。不是正道修士那种中正的、温润的灵力,是另一种东西——阴冷的、腐蚀性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像腐烂的花瓣泡在水里散发出的气息。
他在幽冥界见过这种气息。
在灰城那些鬼修身上,在往生井底的阴气里,在那些被阴气侵蚀的鬼物身上。这是魔道的气息。
陈菱不是正道修士。
她是魔修,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混进了苍武宗,伪装成普通弟子。
白芷的净莲剑出鞘了。
银白色的剑光像一道瀑布,横在她身前。
五朵银莲在她脚底下绽放,花瓣薄得像纸,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无根道长从怀里掏出那块银白色的阵图,往空中一抛。
阵图展开,五面令旗从袖中飞出,青、赤、金、蓝、黄五色光芒同时亮起,在他和陈源身前凝成一面光盾。
但他的灵力消耗太大了,光盾比之前薄了不知多少,像一层半透明的纸。
陈源拔出斩邪刀。赤红色的火焰在刀身上炸开,燎原七式的起手式。
三个人,三个方向,把陈菱围在中间。
陈菱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牙齿露出来的那种、野兽在扑杀前炫耀利齿的动作。
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那枚暗红色的宝珠“嗡”地一声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血红色光点,像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在她周身飞舞。
那些光点每飞一圈,空气中的甜腥味就浓一分。
“一个金丹初期,一个筑基中期巅峰,一个灵力耗尽的老头。”她数着,声音阴冷,“你们觉得,能打得过我?”
白芷握紧净莲剑,脚底的莲花又炸开一朵,六朵银莲在碎石上绽放。
“打不过,也要打。”
“好,那就都去死吧。”
她双手猛地一挥,那些血红色的光点像暴雨一样朝三人射来。
白芷的净莲剑横斩而出,银白色的剑光扫过,将正面的光点斩成两半。
那些被斩开的光点没有消散,而是化作更小的血雾,绕过剑光,继续朝她扑来。
陈源第一式横斩,火焰扫出去,把左侧的光点烧成灰烬,但更多的光点从火焰的缝隙里钻过来,像打不完的蝗虫。
无根道长的光盾在光点的撞击下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光盾在变薄,在颤抖,在哀鸣。
“陈小子,贫道撑不了多久!”无根道长的声音又急又哑。
陈源咬着牙,第二式竖劈,第三式斜斩,火焰在身前织成一张火网。光点撞在火网上,炸开一朵朵血红色的火花,但火网也在变暗,他的灵力在急速消耗。
白芷的净莲剑舞成了一团银白色的光球,把那些血红色的光点挡在外面。但她能感觉到,那些光点在吞噬她的灵力。每一次碰撞,净莲剑上的银光就暗淡一分。
陈菱站在光点暴雨的中心,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笑得更加放肆。
“你们知道吗?我最喜欢看别人垂死挣扎的样子。”她伸出手,五指张开,对着白芷。“尤其是你这种自以为正义的蠢女人。”
她的指尖,一道血红色的光柱猛地射了出来。
白芷侧身躲闪,光柱擦着她的肩膀飞过,把身后的巨石炸成了粉末。
碎石飞溅,灰尘弥漫。
战场陷入了僵局。
陈菱虽然占了上风,但也没有一举拿下三人的把握。
白芷的净莲剑克她的魔功,陈源的火焰也不怕她的血雾,无根道长虽然灵力枯竭,但阵图还在,还能撑一阵。
双方都在消耗,都在等对方先撑不住。
陈菱收起笑容,眯起眼睛,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三个人的分量。
陈源的眼睛里,银白色的光在瞳孔深处亮了一下。
银白星辰的力量在运转。
他在看陈菱的破绽。
第298章 阵图初试
血红色的光点在空气中飞舞,像一群饥饿的蝗虫,从四面八方朝三人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