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开头，李真如写得很明白：自己修习的功法、术法，掌握的阵法组合变化，都是碧落宗所授，不能泄露。唯有自己修习阵法两百年来，积累下的种种心得经验，摸索出的运用窍门，是完全属于自己的知识。他不忍一生心血消失于天地中，所以写下这枚玉简。同时希望后来者得到玉简，也能够复制一份送回碧落宗，感激不尽。
陈源的神识从玉简中退出来，心中又是欣喜，又是感慨。
欣喜的是，虽然这枚玉简里没有记载阵法变化的口诀，但一份筑基修士两百年的心得体会，珍贵程度却远远超过了阵法口诀本身。口诀可以买到，心得却买不到——那是用两百年时间、无数次失败、无数块灵石堆出来的。
感慨的是，一位筑基修士虎落平阳，便连身后事也无法掌控，只能祈求过路的修士是个良善之辈，不会拿了东西，却把自己尸骸抛在荒郊野岭。
平复了一下心情，陈源把玉简递给无根道长。
“前辈，你看看这个。”
无根道长狐疑地接过，贴在额头上。
三息后，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嘴巴张开，发出一声惊喜的喊叫：“我的娘咧！”
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两百年心得！这是两百年心得！乖乖，这里面光是对五行阵基的运用窍门就有几十条，还有对各种灵脉特性的分析，还有——”
陈源伸手，把玉简从他手里抽走了。
无根道长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看着陈源把玉简收进储物袋，嘴唇哆嗦着，老脸涨得通红。
“你——”
“不好意思，前辈。”陈源拍了拍储物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个也是我的。”
无根道长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抑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的手指在拂尘杆上攥得咯咯响，指节泛白。
“陈小子。”
“嗯。”
“你知不知道，这份心得对贫道来说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知道你还——”
“前辈。”陈源打断他，语气认真了几分，“李道友说了，这东西是给送信人的。我要去碧落宗送他的骸骨，这份心得，就当是路费了。你要是想要，可以跟我一起去。”
无根道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瞪着陈源，瞪了很久，最后深深叹了口气，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行了，行了。贫道不跟你争。你的，都是你的。”他摆了摆手，转身朝洞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走吧。外面还有人等着呢。”
陈源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最后看了一眼那团还在缓慢旋转的薄雾。
灵光在雾里一闪一闪的，像快灭的烛火。
一级低阶，萎缩灵脉。养不活筑基修士，养不活灵植，连维持一个死阵都费劲。他收回目光，转身跟着无根道长走出洞穴。
石廊里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空气里还残留着焦糊味和雷芒的腥气。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廊里回荡，一下，又一下。
无根道长走在前面，拂尘搭在臂弯里，背挺得很直，但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陈小子。”
“嗯。”
“你真的要去碧落宗？”
“嗯。”
“万里迢迢，就为了送一具不认识的人的骸骨？”
陈源想了想。“李道友在玉简里说了，希望有人把他的骸骨送回去。我既然拿了东西，就该做到。”
无根道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但眼角的皱纹却深了几分。
“好。贫道没看错人。”
他加快脚步，朝石廊出口走去。
陈源跟在他身后，储物袋里那枚青玉简沉甸甸的，隔着袋壁都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阵法心得——两百年的心血。比他身上所有东西加起来都值钱。
但不是灵石能衡量的那种值钱。
第295章 先天灵气
陈源把那枚青玉简在手里颠了颠。
无根道长的目光随着玉简上下移动，老脸上的皱纹皱得更深了。他忍不住骂道：“你这混小子，到底什么意思？”
“前辈，你若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便和我一道去芷兰州吧。”陈源语气诚恳，“灵器分你一件，你先挑。玉简也复制一份给你，可以么？”
无根道长沉默了一瞬，眉头皱了起来。“小子，你既然不愿意拜我为师，为啥还要我跟着你？”
陈源叹了口气，想了想，干脆老老实实说了。“非我不愿，实为不能也。我打算这一路上慢慢打动你，不做师徒而有师徒之实，从你这儿学来阵法之道。”
这番话语让无根道长愣了一下，随即吹胡子瞪眼，拂尘在手里抖得厉害。“你小子痴心妄想！你不拜师，我教你个屁！”
陈源没有被他这副凶相吓住，认真道：“你一定会教我的，我也一定能继承你的衣钵，将其发扬光大。李真如临死前，为了不让自己的心血失传，选择撞大运一样地留下玉简。那你呢，前辈，十几年后你阳寿耗尽，也要如此么？”
无根道长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大变的变，是很细微的、只有盯着看才能发现的变——嘴角往下耷拉了一分，眉毛往上抬了一分，眼睛眯了一分。像被人戳中了某根很久没碰过的弦。
陈源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干脆把玉简递了过去。“不能拜师，我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玉简先给你，拜托前辈再考虑考虑。或者，您老是害怕了？害怕跟着我走出三五千里，就会转变心意，把一生所学倾囊相授？”
无根道长一把夺过玉简，跳着脚叫道：“怕你个头！你这厚脸皮的小子，好好好，我就陪你走上一遭又如何？”
陈源轻笑一声，正要说话，忽然——
半空中传来“噼啪”一声轻响，像有人在黑暗中捏碎了一颗干枯的松果。
陈源的神识猛地一跳。
洞内的灵气在剧烈震荡，像沸腾的水，从四面八方朝灵脉的方向涌去。
他猛地抬头，就看见那团悬在半空的薄雾猛地一收，从脸盆大小缩成拳头大小，从拳头大小缩成婴儿拳头大小。
灵光在收缩中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密，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小太阳。
无根道长的脸色变了。“这灵脉要彻底消散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是那种“只在书上见过、没想到有生之年能亲眼看见”的震撼。
“我也只在一本古书上看到过相关的记载，想不到今日竟能亲眼见到。”
灵光还在收缩，从婴儿拳头缩成鸽卵大小，从鸽卵大小缩成黄豆大小。
洞内的灵气躁动到了极点，碎石从岩壁上簌簌往下掉，像下雨。
空气在颤抖，灵光在闪烁，整个球形空间都在震动。
陈源注视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光点，心中五味杂陈。
他对这条灵脉抱过期望。
一级低阶虽然品阶最低，但如果能占下来，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
灵农们可以在山脚下开荒，白芷可以在灵脉附近修炼，柳莺儿可以安心刻录天目宗的功法。
但现在，它要消失了。
不是被别人抢走，不是被宗门没收，是自己消散了。
就像他建起来的星坠城，就像他种下的那些净尘藤，就像那些灵农们好不容易开出来的灵田——一切都在消失，一切都在崩塌。
又一声脆响传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响，更脆，像一只瓷杯被人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两半，又碎成四瓣，再碎成八片。
那光点猛地一颤，像一个人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
然后它吐出了一缕气体。
那气体似烟似雾，非青非白，从光点的裂缝里渗出来，像一缕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叹息。它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它出现的那一刻，陈源感觉整个洞穴都变了。
一股庞大的生机从那缕气体中涌出来，像春天第一场雨落在干涸了千年的土地上。
碎石缝里，几株早已枯死的草根忽然冒出了嫩芽。
岩壁上那些干裂的苔藓重新变成了绿色，从灰白变成翠绿，只在几个呼吸之间。
无根道长瞪着那缕薄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惊叫道：“先天灵气！是先天灵气！书上写的居然是真的！”
陈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无根道长狠狠推了一下。
老道士的声音又急又快，像连珠炮一样炸开：“我寿元将近，经脉衰退，根本消化不了先天灵气，便做做好事让给你吧！快，小子，把它吞下去！”
陈源心中猛地一热。
寿元将近，经脉衰退——无根道长的阳寿只剩十几年了。先天灵气这种天材地宝，对他来说可能是续命的东西。但他连犹豫都没有，就把这个机会让了出来。
不是不想要，是要了也没用。就像一块绝世好玉落在将死之人手里，和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
那道灵气眼看就要消散了。
陈源不再推辞，神识一卷，五色星辰开始围着万象树运转。打开七窍，用力一吸。
那缕先天灵气像被风吹动的烟，飘进了他的口鼻之中，涌入他的身躯之内。
“屏气凝神，调息入定！快！快！快！”无根道长的声音又急又尖，像一根鞭子抽在陈源身上。
陈源冲他点了点头，盘膝而坐，五心向天。
识海里，五颗星辰同时亮了起来。
灰黑在前，翠绿在后，赤红第三，淡金第四，银白最后。它们不再是各自为政地转，而是互相呼应、互相牵引地转。灰黑转一圈，翠绿跟着转一圈；翠绿转一圈，赤红跟着转一圈；赤红转一圈，淡金跟着转一圈；淡金转一圈，银白跟着转一圈；银白转完一圈，又回到灰黑。
《万物生灭诀》全力运转。
先天灵气入体的瞬间，陈源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锅滚水里。
不是烫，是胀。那股灵气太浓了，太纯了，浓得像固体，纯得像没有杂质的玉液。
它涌入经脉的时候，经脉被撑得发疼，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棍从里面往外捅。
但紧接着，那股灵气开始分解。
先天灵气尚未化生五行，与陈源的四灵根甫一接触，便分解出浩浩荡荡的四种灵气——青色的木灵气、赤红色的火灵气、灰黑色的水灵气、银白色的金灵气。土灵气是空缺的，因为他是四灵根，缺土。
四种灵气像四条汹涌的河流，从灵根上涌出来，充斥了陈源身躯的每一个角落。
经脉被撑得更疼了，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但紧接着，第二股力量来了。
那缕先天灵气同时开始修补他的经脉。
那些干裂的、被韩松一掌震伤的、被灵气枯竭憋得萎缩的经脉，在先天灵气的滋润下，像干涸的河床等到了雨季。裂缝在愈合，管壁在增厚，韧性在增强。
陈源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变化——不是慢慢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
从一条干涸的小溪，变成一条宽阔的河流，能承载更多的灵气，更快的流速，更大的压力。
无根道长站在一旁，看着陈源周身的灵光，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许多灵气从陈源的穴窍中涌出来，在陈源周身萦绕。那些灵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在这一刻，陈源就像一个行走的灵脉，灵气自成循环，不再需要从外界汲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