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上的青苔、藤蔓、碎石，都从雾里露了出来。
那两点幽绿色的光也不见了。
钱多愣了一下。“雾散了？”
孙铁柱也愣住了。“蛇妖呢？”
“别乱动！”无根道长喝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灵力，震得谷底的碎石都跳了一下。钱多和孙铁柱连忙稳住自己的阵眼，不敢再说话。
无根道长把拂尘交到左手，腾出右手。他闭上眼，三指掐诀，抵在自己的眉心。一缕神识从他眉心探出，像无形的触手，向洞口方向延伸。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渗出了更多的汗珠。
过了大约十息，他睁开眼，放下手。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分。“不是蛇妖不出来。是洞口不对。”
钱多没听懂。“洞口不对？道长，那洞不就在那儿吗？”他指着岩壁下面那个黑洞洞的洞口，洞口边缘的岩石被磨得光滑发亮，周围还散落着赵大川的血迹。
无根道长摇头。“那不是真正的洞口。是幻形化阵。”
“幻形化阵？”李福来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
“一种幻阵，能把真实的地形隐藏起来，幻化成另一副模样。”无根道长指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你们看见的那个洞，是阵法幻化出来的。真正的洞口被阵法遮住了，凭肉眼看不到。”
孙铁柱的脸色变了。“那我们刚才打的是——”
“是阵法的幻象。蛇妖从幻象里出来，吞了赵大川，又退回去。我们以为它退进了洞里，其实它退进了阵法深处。”无根道长的声音很沉，“就连这山中的浓雾，都是阵法作用的结果。不是山里有雾，是阵法在造雾。”
钱多的腿开始抖了。“道长，那、那我们怎么办？这阵能破吗？”
无根道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盯着洞口方向，目光穿透那些还在飘散的雾气，落在岩壁上。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对着洞口，一缕灵力从掌心涌出来，在他身前凝成一圈一圈的光纹。
光纹向前扩散，像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一层一层地推向岩壁。
光纹撞在岩壁上，没有消散，而是贴在了岩壁上。
岩壁开始变化。
那些青苔、藤蔓、碎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颜色从灰褐色变成灰白色，再从灰白色变成半透明。
岩石的纹理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料在纸上晕开，轮廓渐渐消失。
洞口的轮廓也在变。
那个黑洞洞的洞口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嘴，边缘的岩石向中间挤压，洞口越来越小，越来越窄，最后完全合上了。岩壁恢复了完整，像从来没有过洞。
然后在岩壁的另一侧，离原来洞口大约三丈远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缝。裂缝不大，只有手臂那么宽，从岩壁底部一直延伸到一丈高的地方。
裂缝里透出光，不是阳光，是那种很深很沉的幽绿色，和在雾气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无根道长收回手，掌心的灵光消散了。他的额头上有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呼吸也比刚才粗重了一些，维持幻阵显现的消耗不小。
“真正的洞口在那里。”他用拂尘指了指那道裂缝。
钱多、孙铁柱、李福来、周老实同时看过去。
那道裂缝在岩壁上，窄得连一个人都挤不进去。但裂缝边缘的岩石是光滑的，像被什么东西常年磨蹭过，磨得发亮。
不是石头本身的亮，是油脂和鳞片摩擦之后留下的光泽。
陈源也看着那道裂缝。他用微观视觉神识探过去，触碰到裂缝边缘的时候，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带着腥气的阻力。
不是灵力，是妖气。蛇妖的妖气弥漫在裂缝周围，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把洞口遮住了。
这种阵法不是天然形成的，估计是蛇妖布下的。
无根道长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裂缝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若要破此阵，先入此局。”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沉，“幻形化阵的阵眼在阵法内部，从外面破不了。必须有人进去，找到阵眼，从内部破解。”
没人说话。
钱多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的赤红色阵旗，旗面上的火焰符文一明一灭，像他的心跳。
孙铁柱的脸绷得像一块铁板，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李福来握着木剑的手又抖了起来，抖得比刚才更厉害。
周老实还是那副木头样子，低着头，水盾上的水波纹不停地荡。
陈源看着那道裂缝。
幽绿色的光在裂缝深处一闪一闪的，像两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想起在星坠湖的时候，方锐说过的一句话。“阵法这东西，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看的。”
他的心告诉他，那道裂缝里面，有蛇妖，有幻阵的阵眼，也有能让他修为恢复的机缘。蛇妖能在此地修炼八百年，靠的是地底的灵脉。
灵脉的灵气，能让他的《万物生灭诀》恢复得更快。
云梦郡太远了，两万多里，还要穿越苍梧郡。
如果能在这里找到一条灵脉，哪怕只是临时的，也能省很多事。
陈源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只是握了握斩邪刀的刀柄，赤红色的火焰从刀身上涌出来。
“我进去。”他说。
无根道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过来。玉符巴掌大小，通体灰白，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符文凹槽里嵌着暗红色的粉末，像是某种矿石。
“这是破阵符。找到阵眼之后，注入灵力，捏碎它。幻阵会暂时失效。失效的时间不会太长，最多十息。在这十息之内，我们在外面的人会看到真正的洞口。但是——”无根道长顿了顿，“你进去之后，幻阵会把你当成入侵者。蛇妖会攻击你，阵法会困住你，你只有一个人。”
陈源接过玉符，握在手心。玉符很凉，硌得手心生疼。“我知道。”
他走向那道裂缝。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白芷藏身的方向一眼。
白芷躲在怪石后面，抱着那个孩子，净莲剑横在身前。她的脸被岩石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说什么。但陈源知道她在说——活着回来。
陈源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斩邪刀上的火焰在跳动，赤红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走到裂缝前面，侧过身，挤了进去。
黑暗吞没了他。
第289章 阵中
裂缝比陈源预想的要深。
他侧着身子往里挤，两侧的岩壁粗糙得像砂纸，刮得衣袍沙沙响。
岩石上有一层滑腻的东西，不是青苔，是蛇妖鳞片蹭过的痕迹，混着干涸的血渍和某种腥臭的黏液。
斩邪刀上的火焰在狭窄的空间里跳得厉害，火舌舔着岩壁，把那些滑腻的东西烧得嗤嗤响，冒出一股焦糊味。
走了大约十几步，裂缝忽然开阔。
陈源直起身，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天然的石廊里。
石廊不宽，勉强容两人并排，但高度足够他站直。
两侧的岩壁是灰白色的，上面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纹路，不是符文，是蛇妖的身体在岩石上蹭出来的痕迹。
地面很平，铺着一层细碎的白色粉末，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骨灰上。
石廊尽头是一片黑暗，幽绿色的光在深处一闪一闪，看不清是蛇妖的眼睛还是阵法的灵光。
陈源正要往前走，身后传来岩石摩擦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斩邪刀横在身前，火焰炸开，照亮了来路。
裂缝口处，一个人影侧身挤了进来。
无根道长。
他挤得很费劲，道袍被岩壁刮出了好几道口子，拂尘夹在腋下，一只手撑着岩壁，另一只手护着腰间那枚青翠的玉牌。他的胡须上沾着灰，脸色比在外面的时候更白了，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你也进来了？”陈源愣了一下。
无根道长终于挤了进来，喘了口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把拂尘重新握在手里，拂尘丝上灰白色的灵力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贫道若是不进来，你一个人能破这幻形化阵？”
“你怎么知道我破不了？”
“贫道不知道你破不破得了。但贫道知道这幻形化阵的厉害。”
无根道长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石廊两侧的岩壁，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蛇妖花了至少百年布下的阵，不是寻常的幻阵。它把阵眼藏在阵法最深处，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人找不到。你一个人进来，就算找到了阵眼，也未必能破。”
陈源没说话。
他把斩邪刀上的火焰收了一些，刀身上的火光暗了下来，只留着一层薄薄的红光，勉强照亮周围三尺。
石廊的黑暗在火光边缘翻涌，像活物。
“你怎么知道我叫陈源？”他忽然问。
无根道长看了他一眼。
无根道长把拂尘搭在臂弯里，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
镜子不大，巴掌大小，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镜面不是银白色的，是暗金色的，像黄昏时的天色。
“这是‘照真镜’。注入灵力，能照出人皮面具下面的真容。”
无根道长把镜子举到陈源面前，镜面上暗金色的光晕流转了一下，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不是现在这张蜡黄的、眼角有细纹的中年人的脸，是陈源自己的脸。眉眼清秀，嘴角有一道旧疤。
陈源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沉默了片刻。
通缉令。
他在乌山坊的告示栏上见过自己的画像，贴在最显眼的位置，六千灵石的赏金用朱砂写得又粗又大。
无根道长在坊市见过通缉令，又用照真镜照出了他的真容，自然就知道了他的名字。
“你在坊市见过我的通缉令？”陈源问。
无根道长把镜子收起来，点了点头。“见过。六千灵石，六个殿联名。凌霄真人亲自签的。这么大的手笔，想不记住都难。”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陈源一番。“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值六千灵石？贫道活了一百多年，没见过这么高的悬赏。”
陈源没有回答。
无根道长也没追问。
他把拂尘重新握在手里，拂尘丝上灰白色的灵力又亮了起来。
他看了陈源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复杂。
“也罢。你不说，贫道不问。但贫道提醒你一句——你那易容面具，瞒不过真正的高手。”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神识强大的修士，根本不用眼睛看。神识一扫，你面具底下是什么脸，身上有什么法器，丹田里有多少灵力，全看得一清二楚。”
陈源的眉头动了一下。
“神识修炼到高深处，比天灵根还稀少。”无根道长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修士特有的感慨，“一万个修士里，不一定有一个能把神识练到‘外放’的境界。但能把神识练到那个境界的，无一不是一方强者。你遇到那种人，还没交手，他已知你底细。你怎么打？”
陈源沉默了片刻。
神识。